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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65、若他無心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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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65、若他無心無意

羅老爺已是八十高壽,早年心狠手辣,晚年吃齋念經,身上的衣服占滿了檀香熏出來的氣味,手腕和手背處的皮膚松弛下垂,戴有一串圓潤光滑的佛珠。

他的曾外孫女正穿著油衣踩水玩,被嬌養慣了成了個小霸王,手裏拿著個小一號的唧筒,時不時汲水呲家裏的幫傭,還特地吩咐她們要跑起來,每打中一人就咯咯笑個不停。

來傳話的奴仆把燈放在檐下,見老人家躺在躺椅上神情放松,便踮著腳摸了過去。小小姐腦袋後跟長眼睛了一樣,突然轉身呲了他一臉水,拍手樂道:“爺爺你看,阿黃好像落湯雞!”

羅老爺摸著佛珠,也笑,“玲玲好準頭。現在家哪有小孩在你這年紀能拎得動唧筒的?以後長大了,肯定是個赫赫有名的煉體修士。”

小小姐不樂意地撅嘴:“我才不要煉體呢,每天重覆的都是一樣的事情,無聊死啦!我以後要去謫仙島,讓別人都叫我仙子!”

羅老爺自然聽她的,“好,好。就去謫仙島。”

小小姐又開始和他說自己從書上看來的有關謫仙島的事跡,幫傭們沒有指令,還在院子裏不敢懈怠地跑。奴仆站在搖椅後,臉都要笑僵了,站了好一會兒,總算等來她註意力轉移,鬧著要吃紅棗銀耳羹,羅老爺連忙讓人去置辦,一切交代妥當,這才想起後方還有個人。

“說吧,什麽事兒?”

奴仆便把門口來了個老嫗的事告訴他了,形容了穿著打扮和外貌特征,不過人上了年紀後,標志性的長相也被歲月腐蝕,除了臉上駭人的疤痕,說不出再細節的東西了。

“她還強調著,說她是什麽湯家人,還說您聽了就能想起來。”

羅老爺一直搖搖晃晃,電閃雷鳴將院落映如白晝也沒讓他眼皮眨一下,現在卻停了動作,追問道:“湯家,哪個湯家?”

“東鎮湯家。她說的莫不是咱們鎮吧,可咱們鎮東邊兒也沒有湯家啊?”

羅老爺沈默了片刻,借著他的攙扶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帶我看看去。”

奴仆趕忙替他拿了手杖,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往大門口去。

門還維持他離開時虛掩的角度,可打開後外頭卻沒任何人的身影,連對面另外宅院的燈也熄了,夜早已深透。

“咦?走了?”奴仆出去一圈沒找到人,回來抓耳撓腮地對羅老爺道:“確實有這麽個人,真是怪了。她答應得好好的,說就在這兒等回信呢。”

羅老爺緩了緩,“走了好,走了好。你有沒有和她說以後別來了?”

“說是說了,但她認得您,有些話我沒敢講……”怕自己判斷失誤犯下大錯,奴仆跪下來磕了個頭,“老爺放心,我以後就在這兒守著,誰來都不放。”

羅老爺直直看著大門方向,也不知聽沒聽他說,口中喃喃道:“歲月不饒人,都幾十年過去了啊。”

奴仆彎下腰:“老爺您說什麽?”

羅老爺搖了搖頭,轉身往裏走:“我看玲玲去,這孩子嘴挑,也不知新來的廚子手藝怎麽樣。你在這好好守門,聽著動靜,誰來都別放……從今年的秋開始就沒幾件好事發生,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斬草除根……”

奴仆目送他離開,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將門仔細從裏頭栓緊了。

大冬天真要在外頭待一宿,普通人可經不住。還又刮風又下雨的,他便回屋裏拾掇些取暖的來,半路經過假山石,瞥見後頭拖出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棱角不怎麽分明,更像一灘融化的汙油。

可等他摸過去瞧時,地上又光禿禿的,只剩水洗刷過的痕跡。

奴仆原地繞了兩圈,見沒什麽異狀,這才松懈下來,緊抱著得來的盤纏錢小跑著走了。

四更最天寒地凍的時候,豐園鎮內起了一場大火。

說來怪異,明明頭頂上就是交加的風雨,那火勢卻如吃人的魔鬼般愈燃愈烈,燒得五進房屋裏滿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哭嚎。

羅老爺抱著被煙嗆暈的小小姐,癱倒在臥房床下,一身骨頭慌亂中跌得裂了,爬也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提起燈籠的老嫗站在房門口,背後是熯天熾地的火舌,熏得她那張臉比白日更為嚇人。

骨瘦如柴的人影將燈籠丟進火裏,一縷黑霧順著飄去,瞬息將它的銅絲架吞吃了幹凈。

“湯雪,果然是你……”羅老爺看見那片疤,認出了來人。他將佛珠套到小小姐腕上,抖著唇道:“當年我知曉你去了樂坊,卻沒再找你麻煩。如今你便看在那時的份上,把玲玲放了吧,啊?”

“我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雪姨走近他,“我阿姐為了護我,替我撐起了屋子裏燒斷的房梁。她也不過十四歲大,死之前還要安慰我說沒事的,一定會有人來救我。”

羅老爺張張嘴,老淚縱橫說不出話。

雪姨道:“你知道在樂坊會經歷什麽,我這一張臉毀了,時時事事遭人排擠羞辱,變得自卑,覺得自己各方面不如人,不也是羅老爺所希望的嗎。”

“都是他……都是他把你放進來!”

“到這種時候你還在怪他人。”雪姨看了看頭頂的房梁:“不知羅家的屋子能撐過幾時?聽說這條金線木做的平梁是從外地專程運回來的,羅老爺對小小姐的疼愛之情絲毫不作假,若是它掉下來,羅老爺可也要撐好了。”

隨第一聲雞鳴,雨聲暫歇,被黑夜覆蓋的火光蹤影全無。

黑貓吃飽後就窩在樹上開始睡,耳朵時不時動一下,一只爪子毫無形象地從樹梢間垂下來。

謝信就地盤坐,靈氣環繞周身。

他穿著一身黑衣,清冷的氣質同這略顯荒蕪的矮坡格格不入,卻又恍若渾然一體,眉目沈靜得如同封了無數流逝的光陰。

幾息過後,黑貓睜眼伸了個懶腰:“喵嗚,老太太的氣味消失了。”

謝信說:“人向來都是深思熟慮的,她自然也有她的想法。”

黑霧抖去身上的水,回到了他的影子裏。

遠遠看去,羅家已是一片廢墟,坍塌的磚瓦與焦土混作一團,分不清原先都是什麽材質、什麽作用。

眼看第一縷晨光就要自地平線躍出,一抹窈窕身影忽而飄過來欠了欠身,十八九歲的臉一半容顏明媚,另外半張則盤生黑紅鬼紋,表層透著隱隱流沙質的暗光。

“小黑公子,貓貓。”

雪姨將自己的身體留在親手點燃的大火中,為她僅有的一世劃上永恒的句號。她醜陋的疤痕變化作與洛星然定下的契約紋,破繭成為迤邐的風景,鬼魅為其平添了一抹神秘又奪目的危險氣息。

謝信也沒料到她會直接變回年輕的模樣,神色古怪了一瞬,還是將事先準備好的油紙傘遞了出去:“這是湛晃之提前準備的。上屬陽下屬陰,平日裏傘不離身,去哪都帶在身上,更具體的等見到他後你親自去問。”

雪姨點了點頭,雙手將傘接了過來,“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我家事已畢,現在便回湛公子身邊嗎?”

謝信頷首:“拍賣會就在明天。你早些過去,湛晃之說不定有事交付與你。”

“是。”

傘被撐了起來。

雪姨纖如柔荑的手抓著木做的傘柄,被映紅的鵝蛋臉微微揚起,看著紅傘上方的花紋,眼中恍有淚光:“……好漂亮。”

這一笑起來,還真有股“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分”的韻味,驚得黑貓瞳孔地震,貓嘴呆呆地流出一道哈喇子:“……你原來是個大、大美女嗎?”

脫離了肉體凡胎,便不用擔心雪姨跟不上速度。

謝信先照原定路線去了合歡宗,處理完事後才進入武陵源,感知到洛星然正在外頭忙別的事,便先去客棧裏等著。

未經允許擅闖房間,對比起另外兩個從容自得的家夥,雪姨收好傘,挑了個角落蹲下了。

她還不習慣能飛在天上的無重感,總覺得一口氣就能將自己吹得無影無蹤,要不是顧及形象,巴不得往床底下鉆。

撇過頭,她看見謝信正坐在桌前翻看書卷。印象中這位公子閑暇時刻都有事做,將自己的時間安排的滿滿當當,就算在平野村的前幾日,對方也總外出修煉,不吃也不睡。

明明已經很厲害了。

是因為湛公子嗎?

想到這裏,興許是有些出神了,她竟然不受控地問出了聲:“小黑公子。您拿到石頭時,心中所想之事與湛公子有關嗎?”

雖未成家,但感情一世在顛沛流離中也見得多了。雪姨並非什麽也不知,她看過對方和湛晃之的相處模式,好像誰也融不進去一樣,但似乎又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離捅破那層窗戶紙還差了點什麽。

謝信聞言將手中的書稍稍放低了些,一枚葉片從中探出一角。他擡起頭,一雙眼睛猶如昨夜的北風,冷冽而銳利,“為什麽這樣問?”

相處了些時日,雪姨倒說不上怕不怕了,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感覺湛公子待您與旁人不同。我無意詢問您與公子之間的私事,只是方才一不留神……”

謝信不否認這點。

豐園鎮上空的陰雲還未吹入武陵源,就算要變天,這邊也總有能轉化天氣的大能坐鎮,掃不了遠道而來客人們的興。

一縷陽光下,他的輕笑猶如光影般難以捉摸,“與他沒有關系,你想多了。”

雪姨聽他語氣不似作假,沒什麽可藏著掖著,也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其實觀察下來不光湛公子待他不同,他看湛公子的眼神也不一樣,若是合得來,身邊有個風雨同舟的伴侶也是人生幸事。

不過這只是她心中所盼,既然當事人無心無意,不是她能幫得上忙的。

……但真無心無意嗎?

似乎還能回想起賭石時小黑公子的神情,那抹被硬生生壓下去的失望令人無法忽視,好像失望的並非他開石時所想所願,而是以此牽扯出來的另一件同樣被他看重的事。

若像有人為她提供幫助,她也能幫上什麽忙就好了。但就算脫離了肉體凡胎,這雙眼睛又能看透什麽呢。

“……抱歉,打攪公子看書了。”

“無礙。你若是閑得無聊,可以向貓貓學習。”

團成球的黑貓支棱起耳朵,對大美女報以熱情:“對對,快和貓貓一起午睡!”

雪姨:“……”

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鬼也用睡覺。

但黑亮的皮毛和綠寶石般的眼睛無一不誘惑著她,雪姨蠢蠢欲動地飄去椅子上,黑貓便抓著她的衣袖趴到她懷裏,姿勢換來換去,耳朵又重新耷拉下來了:“變成鬼後和公子一樣冷冰冰的,都不暖了。”

雪姨曬不了太陽,苦惱著商量:“我去拿條毯子過來?”

“不用了喵,妖修是不會受寒的。”黑貓驕傲地甩甩頭,眼睛緩緩閉上了。

雪姨摸了摸她的腦袋,看見黑貓斷掉的尾巴,又露出疼惜之色:“你的尾巴是小時候打架弄斷的嗎?”

“不是呀,貓貓小時候可厲害了,和那群野貓搶地盤從沒輸過。”黑貓省略了由挨揍到揍貓的過程,直接將百戰百勝前的記錄刪除掉,“尾巴是被一個人類拿石頭砸斷的。砸第一次只是斷了骨頭,然後他把貓貓拴起來,磨鋒利了才砸第二次。哼,狗都打不過貓貓,但是人好狡猾,總是用工具來做陷阱,貓貓好餓,拒絕不了他放的食物,就被抓住了。貓貓現在已經是只過來貓了,同樣的招數絕對不會再中第二回!”

有些人是會將生活的不滿發洩在弱小的動物身上,雪姨良久嘆出口氣,問:“還能再長出來嗎?”

“公子幫貓貓試過,貓貓的尾巴是修煉前斷的,無法覆原了。”黑貓擡起爪子,肉墊蹭過半截耳朵:“耳朵也是那個人割的,貓貓討厭人類。不過你現在不是人類啦,貓貓喜歡。”

雪姨微微一笑,心中生出些滿足,像每一位會哄小孩入睡的母親一下又一下輕拍她的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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