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9章 49、良宵

關燈
◇ 第49章 49、良宵

湛晃之的生日在初夏,伴隨著第一聲蟬鳴。

不過鮮少有修士會專程過一個生日,在他們心目中誕生日就和節日一樣年年輪轉,是日歷上沒什麽意義的一張紙,撕下來就能輕輕翻過。

如今也成了漫漫修仙路上的一份子,洛星然偏要過。沒人給他過,他一個人也可以慶祝。

但0369表示不理解——過生日就過生日,你特地換弟子服偷偷摸摸七繞八繞親臨一趟膳食房,就是為了偷一壇上月剛封的桃子酒??

合歡宗的桃子酒,用的是桃源村上供的第一批蜜桃。

它在靈泉滋養中長大,質感細膩,甜美多汁。

膳食房的釀酒工在基酒中加入了適比的清酒,桃子清爽的芳香在入口瞬間炸開,同時伴隨些微谷粟米香的襯托,沒有絲毫膩感,冰過幾年取出後的滋味妙不可言。

0369看著他氣喘籲籲地溜回屋裏,懷裏還藏著把從茶園順來的鏟子,心情覆雜道:【你想要什麽沒有?跟使女說一聲,她們能給你擡十八壇釀好的過來。】

洛星然擦掉額頭的汗,把屋子裏的暖爐熄了:【她們要給也是給湛晃之,只有我自己偷來才算是我的。】

0369:【什麽歪理,給湛晃之不就是給你嗎。】

洛星然沒和它爭辯,再怎麽說電子計算機也不會懂。

他非常有儀式感地點了一碗素面當晚膳,吃完後去小花園裏消食。

荷香以為他胃口不好,給他端來了些山楂做的點心當宵夜,還給他塞了個精巧的暖手爐。他便坐在矮坡上看月亮,從第一個樹杈看到第二個樹杈,才遺憾地嘆了口氣:【今晚天氣真好。】

合歡宗的大陣一直運轉,雪是下不下來的。0369道:【天氣好才能看得見這麽圓的月亮,有什麽可惜的?】

【也沒什麽。】洛星然掰開一個酥餅,裏面是深紅的山楂餡,一股獨特的酸甜味道撲面而來,他咬了一口,滿意道:【好吃。】

0369透過顯示器看他:【什麽味道?】

洛星然囫圇又是一大口:【你又吃不著,問了也白問。】

【……不稀罕!】

洛星然哈哈笑起來,拿起隨手丟進草坪的鏟子,躍躍欲試道:【走~帶你幹大事去。】

他所謂的大事就是將偷來的桃花酒親手埋了。

挑好的梨花樹靜靜立在月光下,枝頭上乍看落了一層銀霜,倒也配得上今日的良辰好景。

體力跟不上,挖挖停停,一個坑逐漸有了雛形,洛星然望著凹陷處避光的深影,閑談道:【古時候富家生女時,三畝田裏的糯谷就會拿來釀成三壇酒,一般埋在桂花樹下。女兒年年歲歲長大,做父親的就在樹下踏步,圖個心裏踏實,等成了年方二八的姑娘,酒就作為陪嫁的賀禮送去夫家。】

0369提醒他:【你沒有女兒。】

洛星然:【等你出嫁那天,這酒就送你老公。】

0369:【……不要亂認關系!而且我們系統沒有性別!】

【做人要學著給自己制造期待,沒女兒就不能埋酒了?】洛星然哼笑:【我過十八年挖出來自己喝。】

0369念在過生日的人最大,一邊氣還要一邊安慰他:【用不了十八年,你要相信男主的能力。】

想起仍沒動靜的那百分之零點零幾,洛星然用力拔了把草:【他最好是,埋那麽久我還怕壞了。】

0369:【有靈氣在,壞不了。】

洛星然挖完坑,從錦囊裏取出酒壇。

蠟在牛皮紙封好的口上塗了厚厚一圈,隨著壇底落入松軟潮濕的土壤,裏面沈甸甸的酒液咣當撞擊壇壁,震得人雙手發麻。

他細致地填了土,也像做爹的一樣抱有期盼地踩上去蹦了幾腳。沒有許下任何願望,也沒有任何訴說,只單純享受這獨屬於他的一刻。

正對今晚最後一項活動感到意猶未盡時,0369忽然道:【警惕一下,男主來了。】

洛星然心道這有什麽好警惕的,回過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他吃酥餅的坡上。

……也不是全然熟悉,這種情態下說陌生也妥當。

出鞘的青凜劍被握在對方手中,折射下的絲絲縷縷光芒灑落在兩側,像是墜落拉長的星子。照舊紮得隨意的馬尾隨風飛揚,幾許黏在對方勁瘦的背脊,仿佛澄澈的夜空都被洗刷過,只餘滿地無暇。

洛星然多看了幾眼,為自己移不開視線找了合適的理由。

——起猛了。

沒想到居然有看謝信再穿白衣的一天。

有那麽一瞬間,洛星然還以為時空錯亂,讓他回到了謝信上一世的節點。

在兩人之間距離逐步縮短後,他看清了那張鋒芒更露的臉,才倏地一笑,懶懶道:“月上中天了還擅闖別人院子,道君好雅興。”

謝信也在看月亮。

他循聲望來,被漫射的月光柔和了面部的輪廓線,就這麽一個扭過頭的簡單動作卻仿佛拉長成了電影的慢鏡頭。襯著那襲清雅的白,還真縈繞著些許清逸脫俗的氣質,就連說話都仿佛比平時柔緩了幾分。

“向時與湛公子一別,實在苦於相思,此次若遇上便算作道別了。”

要不是為了等十二點才算完美過完一天,洛星然這會兒早進被窩裏舒舒服服地夢周公了。

他瞥一眼青凜,笑意淡淡:“若遇不上呢?”

逆著光,謝信表情的細微變化也被模糊了。他似是同樣牽起了唇角,“那便只作運氣不佳了。”

“看來謝公子的運氣還不錯?”洛星然指尖搭在冒著寒氣的劍刃上,玩兒似的輕輕一順:“只不過兵刀相向,這是哪門子的道別?”

本命劍伴隨修仙者的元神而生,這副撚弄的舉措不光不合禮儀,還過於輕慢。

謝信任由他從劍格摸到劍尖,再輕輕一壓,直至劍柄抵上胸口,道:“我天亮後會前往平野村。雪姨先安置在村內,待離開裂隙後再辦她的事。”

洛星然收手嘖了聲:“把一個老嫗獨自放病村十天半個月,也不怕等你出來後人早死了?”

謝信不以為意,甚至語氣稱得上和煦,“你要的本就是一個死人,她什麽時候咽氣似乎並不重要。”

洛星然面上流露出驚訝,對他的發言真感到意外一般,“還以為穿上這衣服,你也能變出幾分善心——看來是我誤會了。”

“她與我毫無幹系,湛公子若是要求我為她費神費力,未免太為難人。”

洛星然挑起眉:“額外的價錢?”

謝信點頭:“那就看湛公子願給多少了。”

兩人距離再次拉開。

謝信走出樹梢交錯的陰影,比起往日幹脆利落的黑衫,今日白衣的寬袖飄逸而含蓄,只用一根竹簪束著長發。

這副隨意的打扮在他身上卻沒有任何松垮之意,仿佛一根骨支起了全部,脊背挺拔如松,不像手中執劍的修士,更偏於手無寸鐵的書生。

前世的溫潤也好,現世的冷冽也罷,都在這一刻融在了一塊兒。

但洛星然知道這雙手殺過多少人,他假惺惺的神情收斂,輕快笑道:“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小道君有話不妨說得明白些。”

謝信正有此意,手腕一擡,青凜便在半空中劃了一道淺淺的弧,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閃即逝的藍。

“承悅星君曾給了我無數把劍,只有青凜是我親手所鑄。當年我為了打造一把心意相通的劍,在滿月時日去了十二廟。”

劍覆著愉悅的低吟聲,似是在應答。

所謂的十二廟,是老一輩修士才聽聞過的地方,最驗人之貪欲。

它原本歸屬於三界中的修仙界,卻在不知什麽時候被剔除出去,重新納為仙界的一部分。

傳言在幾十年相隔的月盈之際天梯會從星河降下,充沛的靈氣化作流雲仙境,托舉起高處看似接近卻遙不可及的宮殿。

自擡腳踏入其中起,臺階便無限延伸,留在修士背後的只有萬丈深淵。

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猶豫多久,就要徘徊多久。一念之差,必將粉身碎骨。

能在金丹剛成那會兒獨身前往,不知該說是有膽識還是不知者無懼了。

“當時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沒準備。可能是做事輕率,總學不會瞻前顧後,直到被剝奪了時間意識,五感喪失,我才察覺到自己的力量有多渺小。”

謝信頓了頓,又短促溢出一聲輕笑,幽深的眸子在眼睫的陰影下也染上了比夜更濃的黑,意有所指道:“哪怕是現在,我也覺得自己很渺小,尤其是在面對不擅長的事情時。”

“今晚正是滿月。”

像是專程等到這個時間點,他眼睫低垂,朝洛星然微微一拱手:“不如就此良宵,還湛公子千金之約。”

練劍和舞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

前者以攻為守,猛烈激進,追求的便是快準狠三字,力求對手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後者優柔華麗,繁贅多餘,與青雲劍宗的招式完全對立。

0369率先叫出聲:【我就說都怪你了!】

洛星然不理它,看見謝信負手而立,劍氣自生。

原本只有死氣的流光似是被賦予了生命,映著影如秋水的劍刃,泛出淡淡的金芒。霧在色堪霜雪的劍身上化作一只漆黑的蛟,淡金繞著紋理呈象,竟是鬼魅得栩栩如生,發出陣陣嘶嘶聲響。

白衣配青劍,招招破風,卻又絲毫無損他周身清冷的氣質。

劍鳴攜著劍氣撲面而過的剎那,謝信依舊維持眉目淡淡的清姿。耳邊皆是劃破空氣的風聲,但他卻如不食人間煙火般,就像是最安謐的一湖水,唯有被束起的青絲在鬢邊落了幾縷,隨他帶起的微風不住翩躚。

輕盈如燕,氣勢如虹。

舞到高處,地面結了一層潔白的霜。

渾身覆著寒氣的妖修身後驀地浮現出龍形,玄鐵般墨黑的鱗片隨長尾甩動而落下消盡,那一雙金燦的眸子直懾人心,隨最後一道劍氣一同俯沖而來,震蕩四方的吼叫劃破長空,汙泥一般洗不凈的顏色卻化作接踵而來的驟雪,融在洛星然披了厚衣的肩頭。

捧著手爐的青年一動不動,伴隨“滋”的一聲細響,一粒雪花在炭火中如亂撞的飛蛾,瞬息滅為青煙。

一切歸於平靜,地上的霜不見了,天上的雪也化在了月色中。

洛星然陷在目眩神迷裏,聽見0369煞風景道:【你現在知道他為什麽回宗後一點長進都沒有了吧?都是因為你在福怡軒讓他學舞女跳舞……】

男主哪會舞什麽劍,他所學所用皆是為了突破飛升,華而不實的招數向來不屑一顧。

沒想就是這麽一個不屑一顧的人,花了這麽長時間竟是只為抵宿主開玩笑的那句“千金一笑”。

呸!什麽笑值千金啊,未免太通貨膨脹了吧!

它無能狂怒,一頭撞在顯示屏上:【啊啊啊為什麽啊——】

洛星然:因為愛情不會輕易悲傷,區區電子計算機怎麽能懂?

這話他沒說出口,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很高興。非常的,難以言喻的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