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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披了皮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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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披了皮的畜生

洛星然不認為這只是枝普通意義上的“永生花”。

它的模樣和氣味太過獨特,除桃花的基本特征勉強保存下一二外,其餘都像只出現在玄幻小說裏的產物。

他又默想:沒毛病,他現在就在一本玄幻文裏。

系統的百科書幫不上忙,在路過景湖馬停下喝水的空檔間,他舉著花枝讓謝信瞧了一眼。

“我沒見過。”

謝信很快給了猜測:“阿斂沒有長到成熟期,如果這是祂生來就攜帶的物品,那其中應該蘊含了祂留存下的神力。不過具體是哪方面的功效,還需要做多種嘗試。”

洛星然不明覺厲,上手揪了揪花瓣,卻跟被用膠水牢牢黏在枝幹上一樣紋絲不動。

“怎麽嘗試,”看著點點從花蕊中流下的光暈,他嘴角微揚,徑直把枝子朝前一捅,“直接吃嗎?”

柔軟的花瓣抵到薄薄的唇上,彎了一角。

借著那點翹起弧度,洛星然呼地吹了口氣,將濃郁到發粘的香味一同送去。

謝信直勾勾看他,眼神變了,“湛公子連這都需要我答?大部分的靈花靈草,當然是煉化後的功效比直接吞服更為明顯。”

“若是有毒,做成丹豈不是掘地自焚?”洛星然佯裝思考,“倒不如你吃完後餵我,也算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謝信喉結一滾,面對他毫不收斂的撩撥啞然失笑。

距離太近,他眼睫低垂,恍惚生出溫柔的錯覺,似是隨時要含著花瓣吻來。洛星然逗小狗的興味只高不低,正眉眼彎彎地等,卻看謝信突然後退,拔劍往左手飛快一劃。

青凜潔不然塵,從傷口湧出的血液卻浸透衣衫,在黑色的布料上洇成一片。

蔓延的霜雪尚未成型,謝信表情不變,感受不到痛一樣,胳膊穩穩伸去花下,神奇的一幕就那樣在兩人眼皮底下發生了——

一枚半透明的花瓣像被重新安置於畫布上,厚重的水彩暈染過去,眨眼讓方才還純凈的色澤多了抹黑暗系的詭異感,仿佛被丟進爐裏烈火淬燒,曲成了團。

謝信卷起袖子,露出手腕。青色凸起的血管埋在皮層下,除了許久前落的舊傷留了疤,一道血口都沒留。

“我剛才挑斷了手筋。”他靈活地收攏五指,給洛星然展示成果,“既然能治好秋離,說明花枝多半也是這種功效。”

洛星然一陣無語。

別手筋不手筋了,血珠子都差點崩他臉上。

“有恢覆作用的藥不少見,但效果這麽強的沒幾個。更何況我說秋離死過一次的話不是作假,花很可能強大到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謝信又沈吟起來,仿佛完全在為他考慮,“你不如把藏丹室重新拾掇一番,外面陣法布置得還不錯,修覆好後,適合存放一些容易引人覬覦的寶物。”

許多人找寶物,都是靠卦盤推演。

半資深的可以推到想要的物品在什麽方位,更有能耐的可以推出在什麽人身上,秋離被修士盯上,八成就是吃了這方面的虧。

也不知修仙界有沒有反追蹤這一說法,估計有的,就是難辦。

“好想法。”洛星然把花收回布裏,“不瞞你說,陣法是用四十九個藥人的屍體布成的,要不是為了你那把劍,還能再撐上近百載。謝公子不如抽空給我抓點人回來,要求不高,癡的傻的都行,就算作交破壞私有財產的補償金了。”

“不必擔心,我要解決的人目前遠超於這個數。”

洛星然挑剔道:“也別什麽人都往我這兒帶,合歡宗不是垃圾場。”

謝信對他的用詞感到愉悅,把袖子捋下,低聲道:“自然。”

角開始生長,謝信的個子也竄高了。

洛星然回憶了一下,剛開始男主還比他矮上半個頭,現在卻好像要齊平了,簡直是吃了高速化肥的野草,風一吹日一曬就張揚起來。

想必不要多久他就得仰視,心中稍稍蔓開些不爽,正要擡手趁著角沒發育好再擼幾回,就看謝信下巴一擡,皺著眉張望起四周。

野獸的感知力比人強數倍,洛星然心中警惕,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前面落了車轍的路:“怎麽?”

“令人惡心的味道。”謝信腳跟碾過土壤,略微分辨了一瞬,“有魔修來過,就在一個時辰內。”

泥地濕軟,很容易成型。

村民去鎮子上也是走這條路,車轍後拖拽著密密麻麻的腳印,按這麽個時間推算,不知誰先誰後。

魔修與道修向來涇渭分明,就算有契約在,也有不少作惡慣了的魔修散修會偷偷過境。所以七大宗門在戰爭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各處設陣,但凡有魔修踏入無極道修的地界都會被第一時間遣返,萬魔宮也曾放過話,若是由魔修挑頭發生沖突,那便隨道修處置、無需過問。

但這個“曾”已經是很久前的過去了。

洛星然沒回車廂,翻身坐去了前室,“走,追上去瞧瞧。”

可憐的馬水還沒喝夠就被匆匆拉回來重新上工,謝信看了眼衣著幹凈的青年,無聲落座去他身旁。

兩人一左一右挨得近,倒像是為了避免車輛側傾而多了個陪同的驂乘。

洛星然很新奇,坐在車裏享受是一回事,坐在車外又是另一回事。偶過雜草叢生之處,他垂下的腿也掃進大片綠裏,微涼的秋意將他的靴子包裹,好像正貼著地皮飛行。

這讓他想起城市裏的公交和地鐵,時間對於窮人來說是珍貴的東西,但若不趕行程,他還是更喜歡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晃蕩。

只是這份愜意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一只認不出品種的大蟲不知從哪兒竄出來,飛到了他的膝蓋上,六只以上的爪子勾著紅紗往上一爬,就讓他膝跳反射般蹬出了腿。

他鐘愛的爬寵門類裏,絕對不包含昆蟲。

謝信頭轉都沒轉,卻好像洞悉著關於他的所有舉動,“綠齒蛾,如果抓不到湛公子想要的野雞,它用火烤後也有一番風味。”

洛星然原本還加速的心跳一下冷靜了。

“你嘗過?”

謝信理所當然道:“餓昏頭的時候什麽都吃過。”

洛星然一想,也是。

沒有化成型的謝信捱過不少蛻皮期,為了躲避危險,他往往躲在草垛裏或是山洞裏不動,吃的是臉邊的野草,喝的是晨時的露珠,就算能三五周不進食,也會因饑餓吞吃掉所有路過的活物。

退一步講,他也抓過螞蚱和知了,但自從放在角落裏生了蟲的大米將卵下在天花板的燈裏,而在天熱後時不時有一條掉下來砸到他臉或貼著枕頭和他同床共枕後,他對用蟲來抵餐的熱情就被大大消磨。

那他剛剛在介意什麽呢?

大概是腦補了一下謝信咬著活蟲來親他的畫面。

……想的很好,下次不許再想了。

洛星然清心寡欲地盤起腿,連帶拾掇了一陣衣擺。

沒多久被兩邊兒樹木包裹的小道前響起隱隱說話聲,又走上一段,才在拐彎處瞧見趕路的人。

桃源村此次去鶴泉鎮的一共有五名村民,除了坐在車屁股後的村長,其餘看上去一個比一個壯碩,褲腿墜著不少泥點,見到他們便自覺牽著驢讓開了道。

馬車放緩了速,村長被扶著下來,隨後略微琢磨,堆著笑褶朝洛星然行了一禮:“仙長此番也是到鎮上去?不若捎些桃解渴吧,這是今年最後一批果子,味道不如先前送去宗上的好,但也皮薄水多。”

到底人老眼尖,和沒土生土長的秋離不同,一眼瞧出紅衣服的是合歡宗的人。

“不必了。”洛星然心說已經嘗過,言簡意賅道:“老人家,你們這一路瞧見什麽人沒?”

村長緩緩搖頭:“未曾。這路少有人走,通常都是鎮子與村子裏的人互相來往,我們天沒亮就出發了,也只遇上仙長二人而已。”

氣味存留在地面,說明來的魔修和他們一樣貼地走,未禦什麽法器。

這簡直完美避開了正常情況下只會選擇從天上走的道修,不排除對方偷偷摸摸進鎮想要制造混亂的可能。洛星然點頭表示明白,兩邊又寒暄幾句,謝信駕車繼續往前。

說來也怪,離鎮不過十來公裏路,那道令人警醒的氣息反而越來越淡,直至行人漸多,竟是在原地憑空消失了一樣。

若是一直能尋著味也好,丟了目標反而難辦。兩人在鎮前思量一番,決定先進去。

正值人流密集熱鬧的節慶日,圍墻外有專人負責進出登記。

雖規模不及直轄的大城,但它該有的審查一樣不缺,這幾天來往過客記了足有七本冊,外頭一連串周邊聞訊而來的百姓還在嘈雜中排隊,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兩班倒的青年苦哈哈提筆,細致詢問隊首的一家三口,什麽時候來的、什麽時候走的,隨身帶了什麽東西、是否在鎮上過夜……有時一張紙還不夠寫。

看著架勢不天黑進不去,洛星然懶散地等了半晌,馬車也不過從一棵樹下挪到另一個樹下。

就在打算閉眼瞇一會兒時,他聽見有人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師叔?”

師叔不過是稱謂,誰都能搭在頭上。他還沒反應過來,倒是一旁謝信先冷冰冰地掀起眼皮,敏銳朝發聲方向望去。

燕倫對艷色過目不忘,本來還不耐地立在鎮墻上,反覆確認不是自己眼花後,立馬顛兒顛兒地從高處跳下來,跟聞到肉味的崽子一樣竄來了洛星然面前。

他先恭敬地問了句“您怎麽來了”,又像後知後覺,滿面不屑對著謝信,輕蔑道:“這東西怎麽也在?”

謝信懶得搭理。

“我來視察。”洛星然可不會說是來玩的,“倒是你,聽你師父說月底閉關?怎麽還有功夫往這邊跑。”

坐得久了,屁股也麻了。他從車上下來,燕倫眼疾手快要來攙,一旁卻先一步探過一只胳膊,在青年手腕下輕輕一擡,不過分親昵,卻又能從中品出種異樣的和諧。

慢了一遭,燕倫有些氣惱。

一個打發時間的玩意兒怎麽能自作主張觸碰主子?真是沒規矩!

他一開始只是想討好地把人給師叔送去,沒想到對方似乎真得了寵,都過去多久了,那些被遣走的寵眷壓根沒有回位的苗頭,也不見師叔有再納新眷的意思。

越想越氣,他恨恨把手放下去,面上還是帶著燦笑:“這次閉關估計要三年,師尊讓我把事情安排妥當再回去。師叔要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坐這種沒水準的代步工具一定累到了吧?這兒我熟,過節了很熱鬧,安置好了我帶師叔四處逛逛。”

有他在,魔修進鎮的可能性就不高了,很可能只是路過。花花綠綠看起來不靠譜,但能力還可以,不然也不會把鶴泉鎮一帶交給他把關。

洛星然隨口答應,本來要排好久的隊也省了,直接從後開的小門進。

謝信牽著馬走在前頭,燕倫緊跟著洛星然,嘴裏還在不斷念叨:“師叔也真是的,明明只要給他們看咱們令牌就行了。要是沒帶令牌,讓他們瞧一眼穿花紋也可以,沒必要和那些尋常百姓一樣浪費時間。”

洛星然想,哦,對,他身上有令牌。

隨後又想,靠,完蛋,他還有令牌。

修士死後令牌於各自宗門的通行功效會作廢,他之前只顧及謝信了,沒考慮自身這點,不知過兩天回去會不會遭宗門阻攔。

若是沒阻攔還好,阻攔的話……

還是等系統上來後問問比較保險。

至於穿花紋,笑死,就他腰上那朵小花苞?給人看還不如直接拿喇叭宣布湛晃之殼裏換人了。

他掩面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濕潤,聲音都帶著陣如天邊夕陽般慵懶的風,“走馬觀花還叫什麽視察?再說,穿花紋豈是什麽人都能瞧見的。”

“也對……是我考慮不周,師叔莫要怪罪。”燕倫盯著他側臉看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脖子,緩過勁了,又趾高氣揚讓謝信把馬送到馬廄裏去。

老遠看見貴賓往這兒來,客棧小二專程囑咐最激靈的馬夫來幹活,後者樂顛顛地過來,聞言卻幹瞪眼站在一旁沒了主意,還是和那摸著馬鬢的少年黑漆漆的眼睛對上,讓他頓時背後起了一股寒意,這才手忙腳亂過來牽走韁繩。

看著這一幕的燕倫不爽地嘀咕:“不過一只披了皮的畜生,跟了師叔一段時日,還真把自己當成人了。”

在他那兒呆過半天,謝信沒少聽類似的話。

之前和洛星然說的那些什麽福氣都是瞎編的,這位執事弟子對看得上的人百般示好,對看不上的嗤之以鼻。

或許因之前湛晃之發對黑蛟表過只要折騰不死就往死裏折騰的言論,燕倫到現在也保持著相同習慣,尤其看到謝信這副不伏低做小的模樣,篤定他擺不清位置,不由心中琢磨起該怎麽把他收拾一番,好拿功勞去湛晃之那兒討賞。

想到青年剛才眼尾潮濕的樣子,燕倫問:“師叔,我之前找的軟膏還好用嗎?”

“那個啊。”洛星然想到謝信的反應,很滿意,“還不錯,你做得很好。”

只是可惜沒留點下來,他當時把男主當大象對待,麻醉劑都要用好幾倍的量。不過知道配方,以後什麽時候懷念起當時情狀了,他自己做點兒讓謝信用也不是不行。

燕倫哪知他在想什麽,聞言又咳一聲。

說羞澀沒多少,合歡宗把雙修當飯吃,只是面對一個這麽出色的,對方還是自己長輩,他難免多了慎重,怕措辭不當惹人不快。

邀請過程中,肢體語言這時也很重要。

從小學到大的知識不能忘,他掃一眼洛星然細瘦的腰,手試探性攬過去,“那今晚我去給您值夜?”

然而還沒摸上,他先有了種被怪物盯上的悚然感。

小二正點頭哈腰地在前面領路,謝信站在青年側後方,此時望著墻上一副青竹掛畫,沒分來半點註意。

身後是人來人往的大街,賣糖葫蘆的賣發簪的賣布袋的,砍價聲吆喝聲不絕於耳。火紅的夕陽灑在地面,沒帶來絲毫暖意,卻仿佛從哪個未知角落散發出一股極為隱秘的恐慌。

這種恐慌完全是沒由來的,並在短時間內從外滲入內裏,根植進他腦子,讓血液在刺激下瘋狂上湧。燕倫耳邊聽見“嗡”一聲響,喉頭頓時一熱,倒沖入口的血被倉惶咽下的同時,他看見一縷霧一樣的東西正圈在他即將觸碰的腰上,在他瞧見後,又一眨眼消散了。

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麽,餘光裏表情平靜的謝信下巴偏了角度,斜睨著淡淡瞥來。

綴在少年腳後的影子扭曲起來,流淌著反常的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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