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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們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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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藏月 “我們到此為止吧”

周末兩天, 秦芷待在陳硯南公寓。

陳硯南工作室搬到辦公樓,在學校附近, 成員都是京大的學生,周末時人會更齊,他會過去看一眼,跟進項目的進度。

秦芷打開電腦,做起專業課作業,跟期末成績掛鉤,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查閱一上午的資料。

門鈴聲響起時, 她以為是陳硯南替她定的外賣, 打開門,在看清楚門外是誰楞住。

周唯茵臨時起意來之前去了趟Costco,她采購兩袋, 準備像一個母親, 用健康食材填補兒子的冰箱。

四目相對,彼此都有些錯愕,之後是一點尷尬。

“……阿姨。”秦芷先叫人。

“小秦。”周唯茵應聲, 對於她在這裏並不意外。

陳硯南念大學住進這套房子後,她來過幾次, 他沒說, 但她從房子裏的零散的女生物品, 知道他在談戀愛,而對象,是高中住進他們家的小女孩,他高考結束第二天一定要回通州的原因。

他們可以聊心事的母子關系,所以她一直沒有過問。

秦芷感覺到窘迫, 她穿著睡衣,待在她兒子的公寓裏,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跟周唯茵只見過一面。

“阿姨,硯,陳硯南他去工作室,我去叫他。”

“不用叫他,我只是順路過來。”周唯茵換鞋,瞥見書桌上打開的筆記本,回身道:“你忙你的,我來給他送點東西。”

秦芷道:“我幫您。”

周唯茵沒拒絕,東西放在島臺,她打開冰箱,往裏面放東西,秦芷則幫忙遞過去。

“小秦你是什麽專業?”周唯茵接過牛奶時,隨口問起,沒看她,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秦芷回答如實回答。

“能源方面的,挺好的,國家有這方面的需求,未來讀研也不錯。”

冰箱在一言一語中被塞滿。

做完這些,周唯茵擰開水洗手,目光落在秦芷身上,幾年前見過,沒什麽太多印象,只記得是個內斂木訥的小姑娘。

她當時知道她的存在,跟老爺子爭過幾句,在躁動的青春期裏,男女生同住,簡直荒唐。

老爺子說她可憐,沒地方去,又實在乖巧,況且她大部分時間住校,只有周末放假才回來。

周唯茵妥協了,結果就是倆小孩談上戀愛。

她關掉水,扯過兩張紙巾擦手,直白地問:“你們現在是在同居嗎?”

“……沒有。”秦芷立刻解釋,她只是放假時會偶爾過來,平時並不住這裏。

周唯茵看她慌張的樣子笑了,將紙巾團丟進垃圾桶才道:“你不用這麽緊張,我只是隨便問問。”

秦芷感覺到被審視,她咬緊牙關,才能將窘迫感壓下去。

周唯茵走過來:“還有時間,一起吃頓飯吧?”

秦芷擡眼,似乎有些明白之後會發生什麽。

“我去換下衣服。”

她進臥室,第一反應是去找衣櫃裏最貴的衣服,是陳硯南給她買的一條裙子,很淡的綠色,薄薄的輕紗,下一秒取衣服的動作停住,明白無論她穿得衣服有多貴,都無法改變她是誰,她取下平時的衣服。

出去時,周唯茵靠在島臺回覆消息,她拿過包:“走吧。”

兩人去的是家西餐廳,秦芷連餐都不會點,周唯茵姿態閑適直接點雙份,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

片刻後,服務員陸續上菜,菜肴精致漂亮,她生出無從下口的局促,甚至無法評價。

恍惚中,秦芷像是回到那年寒假,幾年過去,她也沒有變得更從容,在周唯茵面前,她的貧瘠被一眼洞穿。

但接下來發生的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場面。

周唯茵沒有對她有任何惡言,相反,她一直在笑,優雅從容,像體貼的長輩,她在看出秦芷的內心想法時笑道:“你不用緊張,我不會反對你們談戀愛。”

“年輕人,正是談戀愛的年紀,總不好在我們這樣的年紀,再去談,那才好笑。”

秦芷心忽高忽低。

她食不知味,並沒有因為這番話感到放松。

周唯茵垂眼笑了下,道:“畢竟只是談戀愛而已。”

秦芷從小心思細膩,不會聽不出話外的意思。

只是談戀愛,又不是結婚定終身,跟誰談又有什麽關系。

周唯茵放下刀叉說道:“我蠻喜歡你的,以你的條件能在這裏,本身很優秀,一定是聰明努力的,如果留在通州那種地方,一輩子也就定型了。”

“但你放眼看去,這裏從來不缺努力的人,很多事早已註定。”

“我吃好了。”她扯紙巾:“好好享受。”

周唯茵起身買單離開,秦芷坐在位置上,抿了口白葡萄酒,入口有些酒精的澀意。

桌上的東西都沒怎麽動過,這一頓飯是她幾個月的生活費。

酒精的燥勁兒在胸腔蔓延,她反倒生出一些不甘,她想要證明,沒有什麽是早已註定,事在人為不是嗎?

陳硯南在回來的路上知道周唯茵來過的消息,她去了他租住的公寓,跟秦芷見上面,兩個人一起吃了頓飯。

他回到公寓,秦芷安安穩穩地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敲在寫畢設。

陳硯南望著她的臉,問:“她有沒有為難你?”

秦芷搖頭,笑著拉過他的手:“放心吧,沒有塞給我一張卡,說裏面有一百萬,請離開我的兒子。”

陳硯南坐下來,一只手揉著她的腦袋:“那你們在說些什麽?”

“什麽都聊一些,聊我的專業,說就業前景不錯。”秦芷下頜抵著手背,趴在桌面上,略帶遺憾地道:“怎麽跟電視裏的不一樣呢?”

“讓你失望了,可能我不值一百萬。”陳硯南勾唇,同時放松,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吃完晚飯,陳硯南首次跟秦芷談到未來計劃。

“出國留學嗎?”秦芷茫然,在她聽起來這個詞異常遙遠,她沒想過,也不在她計劃裏。

陳硯南嗯一聲,去美國,他們的績點足以申請最頂尖院校,至於推薦信之類的,都是最簡單的事,他來負責就好。

他語氣好像這件事已經說定。

因為從長遠來看,出國留學都是明智之舉。

秦芷坐在沙發上,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她腦袋裏亂糟糟的,她清楚陳硯南是為自己好,但她也必須告訴他事實。

她輕聲說:“我可能負擔不起。”

她甚至沒辦法在國內讀研。

“我沒什麽錢,念完大學就已經很好,所以我計劃畢業後去工作。”

“費用方面你不用擔心,你有我,你只要點頭,其他事放心交給我。”陳硯南低頭,啄吻著她的唇,用著以往蠱惑的嗓音,哄她答應。

秦芷想說的話吞咽回去,她不想爭論。

“你讓我再想幾天可以嗎?”

“好。”

回學校後,秦芷查閱起留學相關信息,她一行一行地瀏覽,再審視自己的條件,最後在留學總費用上楞住,那根本不是她能負擔的費用。

她咬著唇,去看申請全額獎學金的要求。

即便順利申請下來,剩下的費用,她也拿不出來。

楊薇從宿舍裏進來,餘光瞥到她的電腦頁面,問:“小芷,你準備出國啊?我記得你不是要工作嗎?”

“只是好奇看看。”

秦芷叉掉頁面,她短暫地頭腦發昏,在看清銀行卡餘額後清醒很多。

她失眠幾天,想到很多,想到從談戀愛開始一直是陳硯南遷就她,想到周唯茵的那些話……她想去嘗試一次。

秦芷在寒假去找廖明珠。

跟高中時那次不一樣,她沒有欣喜的雀躍,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只有仿徨跟茫然。

下車,之前的便利店翻修過,擴大一倍,裝修規整,廖明珠懷裏抱著小男孩,遠遠地跟她打招呼。

秦芷走近:“媽。”

“來啦。”廖明珠保持著短發,臉圓潤一些,神色比以前更溫和,她舉著小男孩的手:“小然,叫姐姐。”

宋然睜著眼睛,警惕又陌生地看著她,他一撇嘴扭過身。

廖明珠說:“先進來坐會兒,等你宋叔叔回來,我們一起去吃大餐。”

晚上,秦芷見到廖明珠的新丈夫,是個寡言的高個子男人,既不過分熱情也不算冷淡,讓秦芷多吃點,安心在家裏玩幾天。

“你別抽煙,小然還在這。”廖明珠看他銜著根煙,皺眉提醒。

宋然一看伸出手臂要去拿,宋叔叔將煙別到而後,直接抱起他:“爸爸帶你玩去。”

廖明珠看著他們背影,唇邊帶著笑,回過頭,讓秦芷吃。

秦芷是局外人,他們是一家人,而她只是空有血緣關系的外人。

她緊緊握著筷子,用力地抵在虎口的骨頭,她感覺不到疼,只有麻木。

“媽。”

秦芷放下筷子,唇咬了又咬,她終於開口,說她談戀愛了,對方是個特別好的人,他們計劃去美國留學,她會拿到全額獎學金,費用這一塊她可以自己負擔,只是前期需要一點錢,她拿不出來。

廖明珠低頭,沈默中筷子夾過花生米問:“你爸呢?”

“……他欠很多錢。”秦芷補充道:“這錢是我向您借的,您放心,等我工作後就還您。”

廖明珠擡頭,臉上有著嘲諷的笑意說:“你爸賣房才幾年,那些錢全都揮霍完了?學人做生意,他是那塊料嗎?”

秦芷聽著她數落秦振的不是,從他們結婚開始到離婚,她從來沒過一天好日子。

“你也看到,我沒什麽錢,錢都是你宋叔叔在管,你比媽媽命好,你對象不是家庭不錯嗎?他想跟你一起出國留學,總要承擔點什麽吧。”

秦芷像是沒聽見,繼續說:“五萬可以嗎?我給您打借條,寫清楚還款時間,我會付利息的。”

“按照最高的利息。”

“不是利息的事,是我拿不出這錢,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難處。”

秦芷說:“我向宋叔叔借可以嗎?媽,我真的特別喜歡他,我沒那麽喜歡過一個人,他那麽好,我想要跟他一起。”

她聲音哀切:“我也想要努力配得上他。”

“出國留學你就能配上了?就你說的,他們家庭條件那麽好,就一點不在意我們家這情況?”

廖明珠望著她繼續道:“其實你要來,我跟你宋叔叔就猜到可能是因為錢,但你也看到了,便利店剛翻修,手上實在沒錢,這兩年我也沒給你什麽錢,這兩千塊你拿好。”

她從包裏取出一沓現金。

秦芷看著刺目的紅色,不知道為什麽,她眼眶是幹涸的,眼淚從心臟湧出,漫過整個胸腔。

“媽。”她叫她一聲。

“您是不是特別後悔生下我?”

廖明珠將錢塞進她懷裏沒回答:“把錢收好,你弟現在還那麽小,你我肯定顧不上。”

她在第二天離開,眼淚好像都在高三那年流盡,她仰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覺。

秦芷回到通州過寒假,陳爺爺身體不好,寒冷的天氣不利於養病,他去南方溫暖的城市療養,南瓜也一塊過去,陳硯南沒能回來,工作室裏脫不開手,她一個人待在家裏,書店上班之餘,跟葉奕然在一起。

葉奕然跟宋淮準備考研,但她心裏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秦芷給她加油打氣。

葉奕然問:“你呢,宋淮說準備出國啦?”

秦芷只是笑笑,沒否認也沒承認。

“還是你們好啊,大學霸,做什麽都容易,我國內考個研都費勁。”她拖著腮唉聲嘆氣。

假期結束,秦芷踏上回校的路上。

陳硯南來車站接她,她出站遠遠地看見他,他個子高,黑色的大衣穿得筆挺有型,她推著行李快步走過去,任由自己投進他懷裏。

她仰頭,感受到久違的溫暖。

“回家了。”陳硯南抱著她的腰,扯下她針織帽檐,一直到眉骨下。

秦芷重重點頭,說好。

他們一起吃了頓飯,回到公寓,洗過澡,如連體一般黏在床上,像是要做個夠,做到盡興。

大四基本沒什麽課,秦芷開始做簡歷,準備參加春招。

她不想隱瞞他,但不知道怎麽開口,直到陳硯南遞來一張銀行卡,這裏面是他大學三年工作室賺的,全在裏面。

他靠坐著沙發扶手,雙手撐著書桌。

書桌前的秦芷怔楞一下,目光落在那張卡上,她拿起來,那麽薄的卡片,分量卻猶如千斤。

“裏面的錢,足以負擔你出國留學所有費用。”陳硯南輕聲道。

秦芷眼眶溫熱,情緒快滿溢出來,她問:“你早就計劃好了嗎?”

陳硯南嗯一聲:“從一開始這筆錢就打算給你的。”

秦芷心臟猶遭重擊,她張張嘴,喉嚨裏盡是酸澀的苦意,她說:“你知道嗎?我寒假去找我媽要錢了,真的很難開口。我在心裏想過一遍又一遍該怎麽說,好不容易張嘴,慶幸的是她拒絕了我。”

她嘗試過,真的。

她舔舐下幹枯的唇,望著他的眼睛:“我連找父母要錢都會有羞恥感,何況是你的。”

秦芷合上筆記本,索性什麽都說出來,她說秦振生意失敗欠很多錢,他只能四處跑路躲債,有時候連吃飯都成問題,她也沒辦法不管他。

之前她沒想清楚,現在她有了決定,她沒辦法跟他一起留學,她會留下來參加學校的春招。

秦芷嘗試著開心一點,輕聲地問:“就這樣好不好?”

她沒辦法跟上他的腳步。

很抱歉,但也是現實,他們之間實在天差地別。

陳硯南不理解,他單手摁過眉心,聲音也隨之拔高:“秦芷,你是拿自己是救世主嗎?”

“不是。”秦芷本能反駁。

“你爸他真的在意過你嗎?他想過你,就不會把未成年的你,丟到陌生人家裏,甚至他家裏還有個同齡男性,但凡起點歹心,你這輩子都毀了,他記得你生日嗎?你多少歲他大概都不知道,他生下你,有好好養過你嗎?”

“你替他還錢,覺得值得嗎?”

“……”

秦芷咬緊唇,過去父母爭吵過太多次,她本能地想回避沖突,她放下卡起身,去拿包,說彼此都冷靜一點,這件事下次再談。

陳硯南看著她慌張無措的身影,他站起身說:“你舍棄不掉可以,他欠多少我來還,你沒必要把你自己賠進去。”

他沒明白,這並不是關鍵問題。

秦芷低著頭,在換鞋,她感覺到臉上的涼意,迫切地想離開。

陳硯南往前邁幾步,在她開門的那刻,抓握住她的手臂,他胸腔裏充斥著躁意,他想說清楚,而不是中途逃開。

秦芷被迫轉過身,眼裏噙滿眼淚,她看起來那樣單薄無助。

陳硯南像是被瞬間擊中一樣,她的目光像刀,輕易刺穿他的心臟。

秦芷臉色蒼白,輕聲說:“陳硯南,你能不能別逼我?”

“你說得對。”

“真的,都特別的對。”

“我一直覺得我爸媽離婚的原因多少跟我有點關系,如果我是男孩,如果我成績再好一點,如果我再懂事一點,如果我沒生那場病,是不是結果會有那麽點不一樣。”

陳硯南疲倦地捏下眉心。

秦芷看著他看著自己無可救藥的目光,心也沈到底,她難受得要命,繼續道:“我知道不會,我沒那麽重要,他們不愛我,跟我是誰怎麽樣都沒關系。”

“我沒有想過值不值得,我什麽都沒有,就算我跟你出國,你給我一切,但改變不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我只是在追逐你,而你始終離我太遙遠。”

就像是兩條相交線,意外有過交點,但結局之後,是越來越遙遠。

陳硯南握住她的手,卻感覺像是握住將斷未斷一根線,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可能會聽到脆弱的斷裂聲。

他說:“我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在他解決所有問題後,她仍然選擇留下來,不理解她口中的追逐,她在追逐什麽?

秦芷擦過眼淚,笑著說:“你看,其實我們一直在兩個世界。”

不管怎麽努力,也無法擦掉他們之間的界限。

她父母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談戀愛時自然濃情蜜意,但現實只會是水下的尖銳石頭,潮水退去,所有問題都會顯現。

他們不可能永遠活在真空裏。

秦芷推開他的手,淚眼猩紅:“陳硯南,我們到此為止吧。”

她始終缺乏一點勇氣。

陳硯南抵住門,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她圈在懷裏:“你不想去沒關系,我也可以留下來,就算是異國,也不是再也見不到,你想做什麽都隨你,我不會再提一個字。”

他們只是在留學的問題上有分歧罷,她不想,他也不會幹預她的決定。

他低下身,替她擦眼淚,他說抱歉。

可是為什麽要抱歉呢,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秦芷看著他望著,眼淚反而愈加洶湧,就像是回通州,他會遷就她退掉機票陪她坐高鐵,未來,他會一次又一次遷就,她只會拖住他往前的腳步。

她也很想站在他身邊,大大方方的,一起去世界各地,心安理得住一晚五位數的酒店,看演出,去潛泳沖浪去看珊瑚群……而不是為那三千塊在夜裏無聲痛哭。

她感受到骨頭裏的痛意。

秦芷搖頭,唇色發白:“我們分手吧。”

“太累了,跟你在一起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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