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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哪門子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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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藏月 “哪門子妹妹?”

今天不是搬家的好日子。

雨是從半夜下的,到早上也沒有衰退的跡象,世界像被熱水泡發的餅幹,潮濕黏膩。

秦芷靠在掉漆書桌邊,盯著手機發呆,十幾分鐘前她給廖明珠發消息,房子已經賣出去,他們今天搬走。

舊手機震動兩聲,前後收到兩條短信。

「等媽媽在那邊穩定下來就去接你。」

「別怪我。」

手指收緊,虎口抵著手機金屬邊緣,骨頭有輕微的痛意,秦芷抿著唇,臉上沒什麽情緒。

她沒有怪過誰,父母離婚是註定的結果,拖到現在已是奇跡,廖明珠想要更好的生活,秦振則渾渾噩噩過日子,吵架動手是常事,家裏的東西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痕。裂痕不會被修覆,時間愈久,愈無法被忽視。

最終導致他們離婚,是秦芷一人在家,生病發高燒暈倒,還是被鄰居發現送進醫院,兩人從醫院吵到家,當天下午去民政局領了證,廖明珠搬了出去,再然後,是她去深市的消息。

財產分割簡單,房子車子折算成現金,各分一半。

只有秦芷分不了,默認跟秦振,秦振因離婚受到刺激,賣房子拿到錢,決定跟朋友北上去做生意,最直接的原因是想向前妻證明,他有本事,會賺錢。

秦芷被留下來,完成高中剩下的兩年學業。

秦振計劃是秦芷住宿,周末住在親戚家,但這兩年他們兩夫妻將身邊的親戚得罪得差不多,基本都不怎麽來往,他提過一嘴,沒幾個給好臉,最後思來想去,想到陳老爺子。

兩家並無親戚,秦振父親跟陳老爺子是發小,從小玩到大,秦振小時候體弱多病,算命先生說他身弱需要認個幹爹,否則可能早夭,陳老爺子便主動認下。秦老爺子走之後,兩家就沒怎麽來往,關系並不算親近,甚至可以說是陌生。

但眼下,秦振已經顧不上這麽多,抱著試試心態聯系上陳老爺子,沒想到對方在聽到他的難處,一口應下。

陳老爺子是退休老教師,一個人獨居,兒子一家早在大城市定居,房間都是空著的。

“小芷,東西收完沒有,我們得走了。”秦振聲音從屋外傳來。

“好。”

秦芷匆匆打出幾個字:「媽,您好好照顧自己」點過發送後,手機熄屏放進書包,背著包推著行李箱出去。

秦振拿著抽過的半支煙,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被煙熏得瞇起眼:“東西都帶完了嗎?”

秦芷點頭。

“行,這點你比你媽強。”秦振將煙放嘴邊,面頰凹陷,目光巡視一圈老屋陳設,狠狠吐出一口煙:“走!”

父女倆出門,油漆斑駁的木門落上鎖,這棟房子就跟他們徹底沒關系。

秦芷在這裏生活十七年,她原以為會住更久。

秦振看出秦芷情緒不好。

女兒不像他,長得更像前妻,細眉大眼,身量在女孩裏算高的,皮膚隨他,白白凈凈,什麽都好,只是性格內向,平時不言不語,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可能是女孩兒的原因,父女倆不怎麽親。

秦振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

“小芷你放心,等爸爸做生意回來,給你買更大的房子,買在市中心,江景房大平層,到時候你的臥室比我這房子還大。”

秦芷開口,嗓音裏的澀意溢出來:“好。”

她想過跟父親一起北上,她不怕吃苦,住哪吃什麽都可以,她不想住別人家,但秦振以轉學影響她學習以及他帶著她不方便做生意為由拒絕。

秦振彈開煙頭,雨水瞬間澆滅那點微乎其微的猩紅。

兩個人冒著雨一前一後跑上車。

秦芷上車後拿紙巾擦鞋,剛才跑得急,一腳踩在水坑,腳尖感覺到濕意,擦不幹凈,帆布鞋面上洇出一圈泥漬。

秦振轉過身去拿後座的包,拿出裏面的銀行卡:“裏面有一萬塊,你這個學期的學費跟生活費,錢不夠用就給我打電話。”

秦芷接過,點頭。

“你收好,別弄丟了。”秦振靠著方向盤,繼續說:“到你陳爺爺那,記得要勤快一點,嘴甜一點,才能招人喜歡。”

秦芷再次沈默點頭。

“系上安全帶。”秦振擺正身子,擰轉鑰匙。

秦芷望向窗外,車開出熟悉的街巷,景色在倒退,雨水交織,周遭景物也仿佛液體融化流動。

陳爺爺家在另一個方向,穿梭半個市區後駛入一條老巷,有些年代的矮樓,泛黃的墻面,防盜鋁制金屬窗,稀疏晾曬衣物,構成初次見面的印象。

“到了。”

秦振停車,扭頭叮囑:“見面先叫人,要聽話,別給人添麻煩。”

“要是爸爸那定下來,我就來接你。”

父女倆下車,秦振繞去後備廂拖出行李,秦芷背著書包跟上,一腳深一腳淺跑進門衛亭,秦振向門衛大爺遞過一支煙,說是來見親戚。

“哪棟的?”

“7棟1單元。”

門衛瞥見他身後的秦芷,說:“找陳老師的?”

秦振連連點頭。

門衛起身,從裏面打開門。

秦振扭頭招呼秦芷:“快進!”

七棟在最左邊的位置,秦振輕車熟路上二樓,在201的門前停下敲門,秦芷站在他身後,別過濡濕的一縷頭發到耳後,腳上的鞋已經是不能看,襪子濕透,冷意入侵腳趾。

門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芷站直,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想給對方一個好印象。

金屬門柄哢嗒下壓,門被拉開,開門的是一張年輕面孔,黑色短發下,一雙冷淡的深眸,鼻梁高挺,抿著唇,微微有些冷漠不耐的樣子。

頎瘦的清冷模樣,套著白T,到膝蓋的運動短褲,一只金毛幼崽跟上來,靠著他勁瘦小腿,黑眼珠懵懂地打量著門外兩人。

秦芷握緊手指,下意識往後退一小步。

對方的視線掃過來,帶著冷意。

陳硯南。她在心底叫出他的名字。

她認識他。

嚴格來說,他們學校的學生差不多都認識他。

陳硯南是上個學期5班的轉校生,轉來時就引起不小的轟動,遭到圍觀,因為長相優越,加上一舉拿下年級第一,是走在路上,都會被側目談論的存在。

秦芷見過他也是因為班上女生那段時間對陳硯南近乎癡迷,半拉半推地去5班,證明她們所言非虛。

陳硯南在走廊盡頭,支著長腿坐凳子上拍球,支著薄白的眼皮,像沒睡醒的樣子,周圍一圈男生高談闊論。

沒有人跟她說陳硯南是哪一位。

但一眼即知。在其他男生頂著糟亂的頭發跟發皺校服時,他幹凈得像是在另一個圖層。

秦芷混在其中,只不過是餘光匆匆一瞥,跟其他女生佯裝鎮定地走過去。

到樓下,女生求證般地問:“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一點都沒誇張,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好看的男生。”

秦芷在眾目睽睽下平靜地說:“還好。”

“這叫還好?小芷你是沒看清還是眼光太高?”

“是不是沒敢看,要不要再看一次?”

“來不及,快上課了。”

幾人失望地走進教室。

秦芷回到座位,抵著手肘翻開課本,沒有再參與話題,只有自己清楚,剛才因為極力克制跳動的心臟,現在報覆性地鼓動。

陳硯南很好看。

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就像是影視劇裏出場即知是主角,只要他在,其他人就仿佛是黯淡無光的配角。

秦芷因那一眼被驚艷過。

但也只是點到為止,只是人在面對美好事物時的正常反應。

而現在,兩個人面對面,僅一門之隔,在這種窘迫的時候,她要求人家收留,她只覺難堪。

秦芷從未將他跟陳爺爺聯系起來,通州市是不大,但也沒有比現在更小的感覺,她手指扣緊書包帶子,指節泛白,比來時更拘謹。

秦振先楞一下,反應過後笑起來,自來熟地打招呼:“硯南是嗎?經常聽幹爹提起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現在都長這麽大了,是專門回來看望你爺爺嗎?”

陳硯南面容冷峻,語氣同樣冷硬:“有什麽事嗎?”

秦振笑:“你爺爺沒跟你說?”

他扭過身拉過後面的秦芷:“這是我女兒,秦芷,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好像差不多大。”

冰冷視線掃過來那刻,秦芷全身血液倒流,胸中有若千萬只鳥從林中拍翅奔逃,偏她不能動,鞋底的水跡如膠水黏住地面,她被定牢,羞恥感從四肢百骸亂竄。

每一秒都異常煎熬。

“是小振來了嗎?”

屋內響起渾厚嘶啞聲音,片刻後,一個和善的老人走過來,六七十的年紀,雙手背著在後,戴著眼鏡,書卷氣很濃。

“誒,是我,幹爹,您最近身體怎麽樣,我拿了些東西,說是對降血壓有用,您記得吃。”秦振越過陳硯南,歪頭打招呼,臉上扯出笑意。

陳老爺子推過眼鏡:“怎麽還帶東西,我這也吃不了多少,倒是浪費。”

“給您老吃怎麽是浪費。”

陳老爺子溫和笑笑:“老早就知道你們要來,房間已經收拾過,床單什麽的都是新的。”

門口位置狹窄,陳硯南一個人擋住大部分空間,在被陳爺爺拍下手臂示意後,突出的眉骨往下壓,他轉頭進去,金毛搖著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爺爺好。”秦芷叫人。

陳爺爺笑著應下,慈愛目光落在秦芷的臉上:“小芷是吧,雨這麽大,是不是淋濕了?”

秦振替她回答:“沒有,這雨就是看著大。老爺子,我們家小芷就勞煩您多多照顧了,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話少性格木訥,要是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您多說。”

“我看性格就蠻好的,剛開始不熟很正常,以後就好了。”陳老爺子招呼他們進去。

秦振靠著門,點了下手腕上的表:“幹爹,我這就不進去了,兩點的車票,再晚該趕不上。”

“沒事,趕車要緊,把孩子放這你就放心吧。”陳老爺子道。

秦振笑:“那肯定放心的,謝謝幹爹。”臨走時,又叮囑秦芷懂事之類的話,沒幾分鐘,大手一擺,下樓梯走了。

“小芷,先進來吧。”

秦芷點頭,跟在陳爺爺身後,走進玄關,看見坐在客廳沙發裏的陳硯南,手肘撐在腿上,手臂線條流暢淩厲,骨節分明的手指曲張著,金毛仰著腦袋蹭他掌心。

“這是我孫子,陳硯南,跟你一樣也是一中學生,他在5班。”陳爺爺向秦芷介紹,轉頭叫陳硯南:“這是我跟你說過的,你秦叔叔的女兒,秦芷,是3班學生。”

陳硯南沒怎麽動,略掀起眼皮,慵懶淡漠的目光直直看過來。

如冰似雪,只有涼意。

秦芷抿唇,她幾乎沒跟他對視兩秒就已錯開視線,那股窘迫似冷氣,從腳底侵襲到全身,她不著痕跡地挪動著腳步,地板上洇出濕跡,與屋內幹凈有序的陳設格格不入,證明她不屬於這裏,只是拙劣的入侵者。

雙方都未出聲。

空氣像是凝固住,停滯不動。

還是陳爺爺先打破僵局,他知道她是哪年生的,不知道具體時間,便問:“小芷你是幾月的?”

“十二月。”秦芷輕聲回答。

“阿硯是一月,那你們倆相差不到一歲。”陳爺爺拿出雙白色拖鞋:“新買的,放心穿。”

“謝謝爺爺。”秦芷蹲下身換鞋,脫掉已經濕掉的襪子,手腳如臨時拼湊,動作遲緩僵硬。

陳爺爺對陳硯南道:“阿硯聽到沒有,你們一個學校,小芷是你妹妹,以後你多照顧著點。”

妹妹這兩個字,像是砸進冰面的石頭,尖銳地劃出一長條白痕。

秦芷喉頭一緊,連呼吸都放緩,她沈默不語地將換好鞋,極力想抹去自己的存在。

一聲輕嗤送入耳邊,慵懶冷淡的男音反問:“哪門子的妹妹?”

平靜的,也是直白的,對於這位突然到來的入侵者,他並不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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