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是不是很討厭?”

關燈
第3章 藏月 “是不是很討厭?”

是啊,哪門子的妹妹。

不過是突然冒出來的不速之客,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秦芷站起來。

“臭小子。”

陳爺爺叱責一聲,對秦芷道:“你別聽他的。”

秦芷抿唇彎起點弧度,掩飾此刻的窘迫。

陳硯南垂著眼睫,從始至終都未看她一眼,抿著唇線的下顎堅毅冷峻,他張開的手指幾乎可以包住小金毛的腦袋,小金毛主動討好地仰頭,蹭著他的掌心。

他不再搭腔,專心逗弄小狗。

秦芷僵在那。

“小芷,別管他,我先帶你看看房子。”陳爺爺領著秦芷熟悉環境,這是一套三居室的老房子。

秦芷點頭:“好。”

“這裏是廚房,冰箱裏的東西都隨便吃,就跟自己家一樣,不要跟爺爺客氣。”

“這裏是衛生間,你的牙刷跟漱口杯都是新的。”淺藍色的牙刷包裝還沒拆開,安靜待在白色的漱口杯裏,以及一管新牙膏。

“這是鑰匙,大門跟你房間的。”兩把鑰匙串好,陳爺爺遞到秦芷手心裏。

陳爺爺推開一扇房間門:“這是你的房間,已經打掃過,床單都是新的洗過一遍。我不知道你們年輕小姑娘喜歡什麽,你先用著,以後再買。”

房間陳設簡單幹凈,一張鋪著素凈小花床單的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上放著臺燈,木地板擦得鋥亮快照出人影。

秦芷怔楞,她住過親戚家,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她張張嘴,說:“已經很好,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缺什麽跟爺爺說。”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秦芷深感內疚,兩家在爺爺去世後根本沒什麽來往,秦振也從未帶她來過,他們家是觍著臉求人收留。

陳爺爺擺擺手,仍然是一臉慈和:“你是小孩只管學習,其他就別多想。”

“對了,房間是阿硯打掃的,你別看,他看起來不好相處,其實這裏的東西,都是他買的,實際上我沒操什麽心。”

陳爺爺指著秦芷身後說:“阿硯住這間。”

兩個房間相對,對面房門緊閉,冷冰冰如主人的態度。

“你先收拾,等會兒吃飯。”

秦芷肩上挎著書包,往前踏一步:“我來做吧,我會做的。”

陳爺爺笑:“小芷還會做飯呢,比臭小子強,不過爺爺這不用你做飯,我退休了就這點愛好。你先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不著急。”

秦芷還想說幫忙,陳爺爺舉起手作制止狀:“聽爺爺的。”

“……好,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您盡管說。”

陳爺爺笑著點頭,出去時帶上房間門。

哢嗒一聲,秦芷也仿佛是卸掉發條的機械,零件唰地散落滿地,丁零哐當的,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坐下來。

雨還沒停,淅淅瀝瀝要下個天昏地暗。

窗外層層疊疊是香樟樹舒展的葉子,被雨洗過,泛著濕漉漉的水光。

秦芷很想給父親打電話,說她不想待在這裏,她想跟著他,幕天席地也好,吃糠咽菜也好,她只想離開。

陳爺爺很好,這裏一切都很好。

不好的只是她。

她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會說什麽,讓她懂事一點,不要小孩脾氣,大人已經很不容易。

秦芷側著臉,下頜線條清減,不知道註視窗外多久,她摸下臉,掌心裏冰涼的濕意洇開,她抹幹眼角,起身收拾帶來的行李。

她帶來東西並不多,基本是書,一中是穿校服的,只有放假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春秋是兩套,夏季兩套,藍白顏色,再加上一件冬季長款黑色大衣。別的衣服每個季節兩三件,掛不滿房間裏的衣櫃。

離開學還有兩個星期,秦芷打開書包,拿出裏面的書摞在書桌。

隨意翻開一頁,空白處寫的筆記工工整整。

她呼出一口氣,她要留下來,就得跟陳硯南保持距離,不至於讓他更討厭自己。

中午吃飯,陳硯南已經不在。

陳爺爺說:“別管他,他閑不住,跟朋友玩去了。”

秦芷坐下來輕嗯一聲,看著那只幼崽金毛跟在陳爺爺腳邊,螺旋槳一般熱情地甩著尾巴,等陳爺爺拿出狗糧,尾巴甩得更歡。

“它叫南瓜,是我上個月在花鳥市場裏買的。”陳爺爺倒完狗糧,摸下南瓜的小腦袋瓜:“帶回來後阿硯說這是金毛,還是品種狗呢。”

秦芷:“南瓜?”

她下意識聯想到陳硯南。

陳爺爺笑:“他剛開始怎麽都不同意,但南瓜多好聽,是不是啊,南瓜?”

南瓜仰頭,汪汪兩聲。

以金毛的顏色,這個名字的確很貼切。

陳爺爺燒得一手好菜,因為就他們兩個人吃,燒兩個菜一個湯,豆角燒茄子,辣椒炒肉,以及排骨燉藕湯。

“先喝湯暖暖胃。”

“謝謝。”

排骨被燉得軟爛脫骨,帶著蓮藕的清甜,香氣隨著熱汽四溢。

秦芷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這麽好好吃過飯了。

吃飯時,陳爺爺說起自己的作息,他平時五點起,人老覺少,也習慣了,煮完早餐就去公園運動,打打太極舞舞劍什麽的,中午回來做飯,吃完飯出門下棋,然後到晚飯時間買菜回來做飯。

“平時有什麽事就跟爺爺說,不要不好意思,你爸爸有寄錢給我的,不是白住。”

秦芷握緊筷子,她又怎麽不會懂,陳爺爺這麽說不過是為寬她心,她爸拿不出多少錢,而陳爺爺也不是缺錢的人。

“我會盡量不給您找麻煩的。”

陳爺爺搖頭:“別想太多,好好學習,什麽事,都等到你考完大學再說。”

秦芷用力點頭。

吃完飯,秦芷收拾碗筷想去洗碗,被陳爺爺趕出來,家裏總共沒多少活,用不著跟他退休老頭搶。

秦芷就這麽住下來。

她習慣性早六點半起,洗漱後,廚房裏有陳爺爺留下來的早餐,只有一份,陳硯南不吃,他一般睡到中午起,等吃完早餐後背英語單詞做題。

陳硯南平時也不在家,天氣好的時候,在外面跟朋友打球,有時候連飯也在外面解決。

兩個人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有意或無意,兩個人很少碰見,更沒什麽交集。

一個星期過後,秦芷基本適應新環境。

早七點,秦芷準時抱著單詞書在房間飄窗背單詞。

樓下有人在叫陳硯南。

“陳硯南,硯哥,你可真是我大爺,咱能不能快點?”

片刻後,慵懶的男音不緊不慢響起:“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陳大爺,您看我給你跪下怎麽樣?這姿勢行不行,你要覺得不夠,我喊老五那幫孫子都一塊給你跪,齊刷刷的一排,夠面嗎?”

“我嫌丟人。”

“求您嘞,城南那幫孫子都快騎我們頭上,找不回點場子真沒法混了。”

“……”

秦芷眉頭微皺,不是她想偷聽,而是對方聲音嘹亮,中氣十足,整棟樓大概都能聽到。

身體略傾斜,她看到底下站著的男生,寸頭,紅白球衣,手裏抱著籃球,歪斜站著。

片刻後,陳硯南走出來,比男生高出半個頭。

套著件白色T恤,剛睡醒,頭發還有些亂,三兩步下臺階,渾身憊懶勁。

陳硯南:“吵死了,給你個喇叭能把整棟樓給吵醒。”

男生撓頭:“那什麽,咱爺爺不是早起了嗎?我剛還看見爺爺在小公園裏頭打太極呢。”

“樓裏又不只住老爺子一個。”

“還有誰?”

陳硯南沒吭聲,仿佛察覺什麽似的擡起頭,秦芷沒來得及避開,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視線。

日光透過香樟樹葉斑駁地落在漆黑瞳孔裏,閃耀璀璨。

秦芷瞳孔驟縮,條件反射地往回撤,她闔上長睫,剛才的畫面早已印刻入腦,於沈默中,細節愈漸清晰。

每一根線條都是被造物者偏愛的證據。

“走吧走吧。”男生順著他視線往上看,只看到一排排鋁制防盜窗,什麽都沒有,他走上前,攬過陳硯南的肩。

聲音漸遠,秦芷沒再擡頭,蟬鳴聲不絕於耳,要將悶熱空氣撕裂開一個口。

她平心靜氣,繼續背單詞,語調平淡沈悶,跟她的生活並無區別。

背完單詞秦芷出去倒水,門剛打開,搖著螺旋槳的南瓜從客廳跑過來,吐著舌頭,激動地前後來回蹦。

秦芷看它諂媚的模樣失笑。

家裏只剩下一人一狗,南瓜精力旺盛,時時刻刻想找人玩,秦芷陪它玩過兩回,迅速跟南瓜打好關系,會對著她搖尾巴,吐舌頭,眼睛裏閃著滿眼期待的亮光。

秦芷捧著水杯喝水,南瓜繞著她腳邊轉圈,兩三圈後,嗖一下蹦到門口。

很明顯,想要她帶著它出去玩。

秦芷還沒帶它出去過,她放下水杯,蹲下身揉它的腦袋:“等下午吧,問爺爺可不可以。”

南瓜聽不懂,但不妨礙它快樂。

吃過午飯,秦芷做完一套數學題後給南瓜套上牽引繩,陳爺爺很樂意她帶南瓜出去放電,這樣家裏的拖鞋可以少受點侵害。

套牽引繩時金毛就知道能出門,激動地撲上秦芷的肩膀。

通州是內陸城市,夏季悶熱如籠,空氣好似灼熱燒起來,外面只有零星的幾個人,撐著遮陽傘,匆匆掠過。

秦芷穿的自己衣服,普通的煙灰色T恤跟到膝蓋的牛仔短裙,鴨舌帽的帽檐壓低,露出巴掌大的白皙臉蛋,看起來清清爽爽。

南瓜出門就撒丫開歡跑,秦芷在後,被它拖著跑。

“南瓜,慢點。”

秦芷像是跑完八百米,撐著膝蓋喘氣,繩子差點從手裏跑掉。

南瓜聽到叫它,又往回跑,撲在秦芷腿上,左聞右聞看她是怎麽回事。

秦芷揉它腦袋,板著臉威脅道:“你再亂跑,下次就不帶你出來玩了。”

被恐嚇過的南瓜有所收斂,乖乖地在周邊活動。

秦芷帶它來的是附近的公園,樹木都有些年頭,枝葉交錯,遮出一片綠蔭。

公園裏面,遛狗的帶小孩的不少,老人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讓小孩別亂跑。

快到下午五點,秦芷牽著南瓜往回走,南瓜察覺到是回家的路,慢吞吞地拖著不肯走,最後幹脆趴地上,秦芷蹲下來,南瓜鬼精靈一樣扭頭沒敢正眼看她。

秦芷只好跟它商量:“明天再帶你出來行不行?”

南瓜仰起頭,可憐巴巴的倔強模樣。

“你啊。”秦芷拿它沒辦法。

一人一狗僵持間,南瓜忽地地擡起腦袋瓜,耳朵跟著豎起來,起身往另一個方向跑去,秦芷沒來得及反應,牽引繩從手裏抽走,再想抓,南瓜已經跑遠。

“南瓜。”

秦芷起身追過去。

南瓜腿短頻率快,往草叢裏一躥,沒影了。

秦芷懊惱,要是南瓜丟了不知道怎麽向陳爺爺交代,她跑過一個轉角,看到南瓜對著一個人搖著螺旋槳的小尾巴。

陳硯南蹲下身,小腿線條勁瘦筆直,雙手揉南瓜的腦袋,動作隨意又潦草,但南瓜受用,閉著眼吐舌頭,滿臉的享受。

“你們家這狗從哪跑來的?沒看見爺爺啊。”

秦芷腳步忽地停住,身體的重心甚至下意識往後退,在短暫的半秒時間內,陳硯南擡起頭,視線捕獲她的,彼此都有些意外。

陳硯南半闔著眼。

從秦芷搬進來後,他們見面次數不多。

大多時候她都待在自己房間學習,一聲不響,感受不到存在。

在外面碰到,還是第一次。

南瓜蹭完陳硯南,搖搖尾巴,咬著繩子扭頭回到秦芷身邊,仰著頭,是要將繩子重新放回她的手裏,新歡舊愛它全都要。

“……”

“這不是硯哥你們家狗嗎?”朋友見這一幕有些傻眼,眼前這位又是誰。

陳硯南沒什麽情緒地嗯一聲,站起身來。

秦芷先一步解釋:“南瓜想出來,我問過爺爺,爺爺說可以帶它出來。”她怕他覺得自己沒有分寸感,擅自帶南瓜出來。

陳硯南:“嗯,它不好帶,謝謝你願意帶它出來。”

暑假裏他總在外面打球,但烈日光照下,也沒見到他被曬黑,反觀他身邊朋友,膚色跟他不是一個圖層。

秦芷輕聲回說:“還好。”

嘴裏銜著繩子的南瓜還在跳,不懂當下奇怪氣氛,直到秦芷拿回牽引繩才老實。

朋友不明所以,目光從秦芷身上移到陳硯南,再看回去,往返幾遍沒看出他們什麽關系,用口型無聲問:女朋友?

陳硯南掀起眼皮,眉毛輕皺。

那意思是說滾。

朋友立刻改口:“妹妹?”

他知道陳硯南是獨生子,所以兩人關系,只可能是堂妹或者表妹,但看兩個人磁場,又不像。

陳硯南沒搭腔,將球拿回來:“行了,就到這。”

“誒,急什麽。”朋友搶回球,視線是望向秦芷,友好地笑:“妹妹你好,我叫宋淮,是陳硯南好兄弟。”

“你好,我叫秦芷。”秦芷禮貌性地回覆。

“秦始皇的秦?”宋淮眼裏像是被點亮,語調也拔高,一種燃起來但不知道在燃什麽的激動。

秦芷尷尬地點下頭。

姓秦,不同姓,那就是表妹,他瞇著眼,感覺表妹有些眼熟,但記不起在哪見過。

宋淮擡腿要湊上去,陳硯南擡腿往前,他被擋死無處下腿,差點一個趔趄,還沒開始罵罵咧咧,手裏的球也沒了,前頭是冷淡的嗓音:“走了。”

“一起啊。”

“不同路。”

“?”

還是不是兄弟?

宋淮只得作罷,熱情揮手告別:“表妹,下次一起玩啊。”

秦芷不明白表妹的稱呼從何而來,也沒有糾正以免場面更尷尬,她點頭說再見。

秦芷跟陳硯南一起回的。

沒有誰特意說一句,畢竟回去的路是一條,兩個人位置稍有錯開,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南瓜,如剛好同路的陌生人。

南瓜在中間,左右逢源,是端水大師。

天色將晚,殘陽被葉片切割,是斑駁的紅。

秦芷擡頭就能看見陳硯南的背影,利落短發下肩背寬闊,手臂上有一點運動後肌肉痕跡,線條緊實流暢。

“等,等一下。”

她深呼一口氣,鼓足勇氣,聲音很輕地問出這段時間一直想問的問題:“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是很討厭吧。

面對一個不速之客,如果是她也喜歡不起來。

陳硯南聞聲腳步停頓一下,沒回頭。

秦芷繼續道:“對不起,等我爸那邊安頓好,我會搬走的,這段時間我不會給陳爺爺找麻煩。”

她說得沒底,因為什麽時候可以搬走,並不由她決定。

“我會讀住宿,只會在周末放假回去,放假我也會待在自己房間,盡量不出來。”不會在他眼前晃。

她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而選擇權從來不在她手上,所以被人討厭也好,嫌棄也罷,她能做的就是厚著臉皮留下來。

秦芷的聲音像春日的柳絮,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散:“如果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你說我會改的。”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我也會……”

話沒說完,陳硯南停下來,嗓音低沈:“我不討厭誰,我只是討厭,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突然送個女兒讓老爺子照顧。”

所以談不上討厭。

只是看不上。

秦芷明白,胸口處仿佛堵塞著一塊海綿,不過擠壓一下,便漫出潮濕的酸澀感,她輕嗯一聲:“我明白。”

她真的明白,也理解。

秦芷說:“真的很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