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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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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藏月 “不認識”

天色暗下來,風刮得緊,路邊稀疏停著幾輛越野車。

秦芷從一輛面包車下來,車門剛關上,跟著就開走,她背著半人高的黑色包,黑色沖鋒衣跟工裝褲,灰色毛線帽,口罩,從頭到腳包裹嚴實。

環視一圈後走進一家連鎖酒店。

這邊像樣的酒店也才四五層,更多是本地藏民開的民宿,五顏六色的石頭房。

秦芷到房間後找出充電線先給手機充上電,再拿上幹凈衣服去洗澡,目前兩千五的海拔,還沒高原反應,等明天到四千多海拔之後,就有好幾天不能洗。

房間裏開著地暖,依然有股寒意。

秦芷舉著吹風機吹幹頭發,為方便,她剪短頭發,長度到脖子,素凈清瘦的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泠泠的,像氣味淡苦清新的橙花。

擱置在床頭櫃的手機亮著屏幕,蹦出數條信息。

秦芷在洗得差不多後拿過來看,消息是大學室友楊薇發來的,一段婚禮上的視頻,視頻裏司儀的聲音誇張富有感染力,問新郎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新娘,新郎搶過話筒歇斯底裏說高中,司儀打趣是早戀啊,臺下起哄笑聲不斷。

她抿唇淡笑。

鏡頭裏拍到同在臺上的伴娘伴郎。

一張臉一閃而過,寬闊兩肩撐起黑色西服,身形挺拔悍利,與少年時的模樣相比,更成熟,也更內斂,他偏著頭,身邊的伴娘仰頭看他在說什麽。

視頻在這時戛然而止,仿佛突兀的休止符。

楊薇發來消息:「我們401今天差不多都到齊了,就剩下你沒來,你說說我們有多久沒見?」

401其他室友畢業後多少見過幾次面,但秦芷是做攝影的,有工作時全國亂跑,沒工作時,她也會扛著單反,去各地拍自己遇到的風景,一直沒跟她們碰過頭。

認真算起來,有四年沒見。

楊薇說完跟著又說:「不過你沒來也挺好的,陳硯南也在。」

四年內鮮少被提及的名字出現在手機屏幕裏,她曾經寫過上百遍的三個字,在長時間的註視下變得陌生。

楊薇說:「我沒想到他還記得我,跟我打招呼,他性格有點變了,沒以前那麽冷,好像更隨和,不過有一點沒變,還是那麽招眼,幾個女孩都想要他聯系方式。」

楊薇:「你們真的很可惜,我們都一致認為你們能走到最後,怎麽就分得那麽決絕呢?」

在一起時眾人皆知,是公認的般配。

分手卻悄無聲息,沒幾個人知道,連原因都不清楚。

秦芷靜默片刻。

窗外的夜色如化不開的墨團,窗戶玻璃映照著她單薄清瘦的身形,她握著手機,良久沒動。

她已經習慣不去回憶往事,那些過去的人和事,全都丟進不見底的深淵,她告誡自己往前看,向前走,這幾年,她一直是這麽做的。

所以當秦芷無意識發出那句「不合適」時,她愕然回神,下一秒撤回。

她不想提過去。

楊薇:「剛宋鈺跟她老公來敬酒,你撤回了什麽我沒看見。」

秦芷:「沒什麽,替我祝宋鈺新婚快樂。」份子錢她已經提前轉給宋鈺。

楊薇應下後問:「聽說你一個人跑川西了?」

她很羨慕秦芷能滿世界溜達,不像自己,被困在周而覆始的枯燥生活裏,一年到頭沒出過省。

秦芷說是。

剛開始她旅行,更多是沒地方去。

父母離婚分別再組建新的家庭,有新的小孩,她是多餘的存在,去哪一邊都不合適,她有想過拼命賺錢買房,後來因為房價也因為她常年在外工作,並不是剛需,所以這種念頭也暫且擱置。

她只有在路上,才會忘記自己無家可歸的事實。

話題從旅行聊到個人,楊薇打探秦芷感情情況,她大方地說談過兩任,可能她不太擅長跟人建立感情,所以都不持久,現在工作忙,更沒什麽心思。

秦芷跟楊薇斷斷續續聊半小時,聊以前聊現在,快到淩晨時,互道晚安睡覺。

楊薇突如其來感嘆:「看到你現在走出來,由衷替你開心。」

秦芷:「謝謝」

她躺回床上關掉燈,黑暗如水淹沒她,視頻裏的臉反覆播放,像是有一柄小錘子在胸口上敲擊,敲開,那被她刻意忽視的東西被包裹的堅硬外殼,如一小汩泉水流淌出來。

秦芷閉上眼睛,獨自消化這突然到訪的情緒。

她早已習慣,情緒散得很快。

沒到四點,秦芷就醒過來,利落地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她提前踩過點,想要拍日照金山。

拍日照金山需要運氣,雲霧太重時陽光是照不到雪山,有時候連雪山都看不到。

一連幾天天氣都不好,秦芷計劃換個地方,往海拔更高的地方去碰碰運氣。

秦芷下山時,碰到跟她差不多裝備的三個年輕男人,鴨舌帽跟口罩,遮擋得嚴嚴實實。

扛著三腳架的男人自然跟秦芷攀談起來,他們跟秦芷一樣蹲守幾天沒拍到想要的照片,得知秦芷要換個地方,提出結伴而行,他們是自駕,互相有照應。

“你膽子還挺大的,不報團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怕出事?”這裏地方偏僻,一些地方連網都沒有,人煙稀少,一個人可以悄無聲息地消失。

“一個人習慣了。”秦芷道。

為首笑笑:“我們車上還有位置,要不要捎你一段?”

三個人氣質清爽,看起來沒什麽惡意,但出門在外,也不能不防備。

“要是你不放心,可以把我們車牌跟身份證什麽的拍上發給你朋友。”

“那就麻煩了。”

秦芷沒有再推辭,她要去的地方車不好找不說,時間安排上也沒這麽快。她仰頭伸出手:“我請你們吃飯吧。”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幾個人在一言一語熟悉起來。

為首的叫吳欽,二十八年紀,幫著家裏做點小生意,平常的愛好就是出門旅行,同行的另外兩位男生都是網上認識的,都是自由職業,他們是一個群的驢友。

時間尚早,他們先趕路,等到時,已經是下午,這邊天黑得晚,六點多時天還是亮的。

餐廳是一家不起眼小店,當地藏民開的,沒有菜單,基本上是他們做什麽吃什麽,老板熱情給他們免費送了自己做的“恰蘇瑪”酥油茶,味道鹹香醇厚。

老板有個六七歲的女兒,在上學會唱“小兔子白又白”的歌謠,黑眼珠看起來怯生生的,實際上不怎麽怕生,秦芷逗她,她揪著衣擺笑,露出潔白牙齒,臨走時,秦芷取下手上的水晶送給她當禮物。

吳欽出來抽煙,回頭看見秦芷跟小姑娘聊天,聽見秦芷在問小姑娘名字,小姑娘報出一長串藏語名字,秦芷反覆三遍都沒記清,他不禁笑了下。

一個身影擋住他的視線,同伴意味深長道:“陷進去了?”

“滾一邊去。”吳欽轉過身,深吸一口煙後道:“人姑娘未必看得上我。”

“不試試怎麽知道?姑娘是好姑娘,而且應該單身,車上那麽久,沒見她回過消息,要麽壓根沒談,要麽剛分手出來散心。”

吳欽被同伴推搡晃動下,他輕咳一聲,笑意浮在嘴邊。

他的確有這個心思,沒見過秦芷之前,他對一見鐘情多少有些嗤之以鼻,多不靠譜的人,憑著一面就能喜歡上,但見著秦芷後,才知道自己不能免俗。

其實上山時,他就註意到秦芷,一個女生瘦瘦高高的,背著看起來比她重的黑色背包,找到拍攝地後就利落架上相機,接著安靜等待,目光遠眺,就好像,她一直屬於這裏,跟遠處雪山一樣,幹凈清冷。

所以他特意追上她,跟她攀談,她擡眸望過來的那刻,如遮掩日光的雲霧,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好好表現。”

吳欽踩滅煙頭,做個閉嘴的手勢,轉頭走向秦芷。

他們需要在當地住一晚,房間在二樓,裏面有地暖,布置得還算舒適,吳欽想要幫秦芷拿行李,被拒後也沒堅持,立在門口說:“明天早上四點半集合?”

秦芷點頭先進房間,洗漱完看手機,才看到楊薇發來消息,這幾天,她們時不時聊天,楊薇想讓她分享沿途風景。

楊薇問她今天去哪玩了,日照金山拍到沒。

秦芷抱著電腦坐在沙發處理新拍照片時順便回覆。

楊薇:「那你現在在哪?」

秦芷分享自己的位置,同時發給她幾張照片,原圖直出,這裏的天很藍,不用怎麽調參數,就已經能當壁紙的程度。

楊薇:「哇好漂亮,看起來好高級,好羨慕你們會拍照。」

照片選完秦芷先發去社交媒體賬號,她自己經營著玩的私人號,因為去的一些地方偏小眾,圖又拍得好,漸漸地積累幾萬的粉絲,偶爾接合適的廣告當外快。

照片發出幾分鐘後,有粉絲在問是什麽地方,他們去川西抱團游時沒去過,她便將自己的路線放出來給想去的粉絲做參考。

再擡眼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下去,秦芷合上電腦,緩慢伸了個懶腰。

敲門聲同時響起。

是吳欽,他問:“秦芷,老板生了火,大家都在,你要不要下來烤火?”

時間還早,秦芷放下電腦:“好,稍等。”

“不急,你慢慢來。”

秦芷拿過沖鋒衣套上,打開門,吳欽筆直站在外面,清冷視線撞來,到嘴邊的話忘了。

“走吧。”秦芷關上門。

“噢,走走走。”吳欽率先下樓。

推開門簾,幾個人圍著爐子坐著,火光映照在臉上,手腳都暖烘烘的,中間留著兩個位置,秦芷跟吳欽挨著坐下,接過老板好心遞來的毯子蓋上。

同伴在問民宿的生意。

老板藏族口音重,怕他們聽不懂,放慢語速,現在是淡季沒什麽人,旺季的時候生意還可以,可以賺些錢,反正嘛養家是夠的,在這之後,就是天南海北胡侃。

秦芷沒什麽話,但喜歡聽這些閑聊,她靠著椅背,半張臉隱匿在沖鋒衣裏,眼睫長而密,從側面看去神色很柔和。

在談話聲中,門簾忽而被撩起。

就著火光,秦芷看見握住門簾的那只遒勁有力的手臂,手背上青筋根根暴出,分明的骨節被凍成冷青色,她眼皮撩動一下,對方已經擡腿邁進來。

摻雜著雪粒的冷風從他身後灌進來,灰色衛衣外套著件黑色夾克,牛仔褲,腿長個子很高,仿佛壓住房間裏的光,是帶著冷氣跟壓迫感的陰影本身。

談話聲中斷,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看向他。

他姿態從容,烏黑眸光中映著跳動的火光,視線正好與秦芷看來的目光對上,停滯半秒,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寂靜中,只剩下爐子裏柴火燃燒時的劈啪聲。

還是老板先反應過來招呼客人,問是不是要住宿。

秦芷定在原地,不久前在視頻裏的人,突然出現在這裏,在她的眼前,有種不真切感。

陳硯南移開視線看向老板,他肩膀上有雪粒融化後的濕意,洇出點更深的黑色:“是,還有房間嗎?”

低沈的嗓音,研磨著神經。

“有的有的。”老板起身讓出自己的位置給他:“外面冷,先烤烤火。”

“謝謝。”

陳硯南走過來,陰影跟著移動,一小片停在秦芷身上,片刻後移開,他拉開椅子坐下來,長腿無處安放稍顯局促,伸出手,烘烤掌心後,揉搓下手指。

兩個人隔著吳欽跟另一個同伴,幾乎是相對的位置。

他筆直看過來,秦芷垂著眼睫,與他的目光錯開。

吳欽性格外向,主動問:“一個人自駕?”

“嗯,你們一起的?”陳硯南手臂撐著腿,身體前傾,偏頭看過去。

“對,我叫吳欽。”吳欽自我介紹後,介紹起同伴,然後是秦芷,秦芷沒看過去,低垂著眼睫望著爐火。

“陳硯南。”

吳欽問他是不是從理塘來的,吐槽那段路是真的不好開,沿途看見幾輛車彎道打滑開出公路,陳硯南沒他自來熟,但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不冷不熱。吳欽甚至邀請陳硯南一起出發,組成小車隊,彼此照應。

秦芷一直沈默,她想走,側身準備跟吳欽說一聲她先上樓休息,他先扭過頭來。

“誒,你通州的?巧了,秦芷也是通州。”吳欽笑:“你們這是老鄉啊。”

秦芷:“……”

陳硯南掀起長睫,目光平穩落在秦芷身上,沒說話,視線猶若透明絲線纏繞。

不像是看陌生人,反而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再聯想秦芷的反常沈默,在座有眼尖地看出來端倪,試探性地問:“你們認識?”

吳欽提了下嗓子眼。

“不認識。”秦芷回答得很快,並沒看他。

她掀起毛毯起身,說:“時間不早,我先睡,你們聊。”

吳欽噢一聲:“好,早點休息。”

爐子裏剛丟兩塊幹燥木頭,火舌貪婪地舔舐,劈啪聲如傷筋動骨的脆響。

秦芷從陳硯南身邊擦過。

平行的,沒有交集的。他們本該如此的,以前是,現在更是。

陳硯南周身的冷氣被烘烤消散,高大的身形如雕塑,明暗分明,在她擦肩時才開口。

“如果住一起六年,談了三年不算認識的話,那的確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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