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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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3 夏茂酒會事件後有幾天沒去上班,何宇浩發信息過去慰問,她的回覆一改之前拼命三娘的態度,懶懶的: 【春苗計劃要來了,沒有我們設計部的事了,我不用帶薪,你讓我歇兩天。】 的確,他也看到了,阿覺和米思聯名合作的兩個產品都賣得很好,並且陳顯瑩充滿激情地跟他說先行都已經設計哈勒,阿覺那邊工作量大一點,應該能在秋天來之前上線,他們分部再熬最多三個月就挺過來了。 但夏茂不是這種人,就算她主管的部門三年不開張,她也要每天踩著高跟鞋化著全妝像班主任一樣管理她的下屬,把第一個產品當作高考一樣去對待。 可能真遇到什麽事不方便說,他沒再多問,準了她的假了。 夏茂能休息,他不能,她給她的幾張名片還要一一談過去。前面幾家,順利得令他恍惚了,個個都很好說話,要求任他提,當然能投的錢也不多,最後一個,是裏面最大頭的,最值得爭取的,他約了好幾遍時間,終於得以在一個金碧輝煌的會客廳裏見到了那位財大氣粗的張老板和, “言翊?你怎麽在這?” 不僅在這,甚至先他一步坐到沙發上了。 “何總?很巧嘛。” 他剛被張老板請坐下,就遭他嬉皮笑臉地向他問候,何宇浩對他可沒有好臉色:“少跟我在這套近乎。” 這位張老板是滿旗北遷,典型的圓眼薄唇,忘不掉祖上的紫禁城口音:“喲?您二位認識?” 何宇浩點頭:“我們都是珠寶行業的嘛,難免交集。” 言翊在旁邊不和他爭搶,氣定神閑地喝茶,弄得他有點慌:“那個……張老板,我跟您介紹一下自己,我是米思的何宇浩,這是我們公司概況……” “米思兒?那還挺大的嘛,說說兒吧,怎麽個缺銀子法兒?” …… 何宇浩臉上的笑愈發假了,和他來回推諉了幾番,心裏是越來越沒底,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沒有信服力,最後被對方滿臉堆笑的敬了一杯茶給請出去了。 但是也好,他看著言翊沙發上不動如山的背影,莫名憐惜,這一單要是簽成了,可有他伺候的。 言翊沒想到自己這次沒讓他嫉妒,反而讓他可憐了:“張老板,送走了客人,該聊正事了…

2.3

夏茂酒會事件後有幾天沒去上班,何宇浩發信息過去慰問,她的回覆一改之前拼命三娘的態度,懶懶的:

【春苗計劃要來了,沒有我們設計部的事了,我不用帶薪,你讓我歇兩天。】

的確,他也看到了,阿覺和米思聯名合作的兩個產品都賣得很好,並且陳顯瑩充滿激情地跟他說先行都已經設計哈勒,阿覺那邊工作量大一點,應該能在秋天來之前上線,他們分部再熬最多三個月就挺過來了。

但夏茂不是這種人,就算她主管的部門三年不開張,她也要每天踩著高跟鞋化著全妝像班主任一樣管理她的下屬,把第一個產品當作高考一樣去對待。

可能真遇到什麽事不方便說,他沒再多問,準了她的假了。

夏茂能休息,他不能,她給她的幾張名片還要一一談過去。前面幾家,順利得令他恍惚了,個個都很好說話,要求任他提,當然能投的錢也不多,最後一個,是裏面最大頭的,最值得爭取的,他約了好幾遍時間,終於得以在一個金碧輝煌的會客廳裏見到了那位財大氣粗的張老板和,

“言翊?你怎麽在這?”

不僅在這,甚至先他一步坐到沙發上了。

“何總?很巧嘛。”

他剛被張老板請坐下,就遭他嬉皮笑臉地向他問候,何宇浩對他可沒有好臉色:“少跟我在這套近乎。”

這位張老板是滿旗北遷,典型的圓眼薄唇,忘不掉祖上的紫禁城口音:“喲?您二位認識?”

何宇浩點頭:“我們都是珠寶行業的嘛,難免交集。”

言翊在旁邊不和他爭搶,氣定神閑地喝茶,弄得他有點慌:“那個……張老板,我跟您介紹一下自己,我是米思的何宇浩,這是我們公司概況……”

“米思兒?那還挺大的嘛,說說兒吧,怎麽個缺銀子法兒?”

……

何宇浩臉上的笑愈發假了,和他來回推諉了幾番,心裏是越來越沒底,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沒有信服力,最後被對方滿臉堆笑的敬了一杯茶給請出去了。

但是也好,他看著言翊沙發上不動如山的背影,莫名憐惜,這一單要是簽成了,可有他伺候的。

言翊沒想到自己這次沒讓他嫉妒,反而讓他可憐了:“張老板,送走了客人,該聊正事了。”

“您可擔保這一筆能成,我剛拒了他,還真挺舍不得。”

“哎,”言翊笑著擺手,“我給您擔保!賺多少我不敢說,要您方才沒拒他,我擔保您有一天後悔是真的。”

張老板被這姓言的精明勁兒給激起興趣,“好,”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我且觀瞧!”

兩人一起大笑,笑這戲中人間假話換真利,是只殺不死的九頭鳥。

“餵,怎麽了?”何宇浩剛回到加重,往沙發上一躺,聽到電話那頭女朋友的啜泣聲又彈坐起來。陳顯瑩不是一通電話就先哭的性格,那一定是出事了。

“怎麽了?你說嘛,沒事的。”

她咽下喉嚨裏翻湧的淚水:“阿覺失蹤了。”

“什,什麽叫失蹤了?”

“就是人間蒸發了,信息不回電話不接。”

“你問李榮格呢?”

“她和 Amy 在外地,最近都沒見過她。”

“不急,不哭啊,這麽大個人沒事的,也許就是畫稿太投入了沒看手機,或者手機壞了什麽的……你聯系不到她幾天了?”

何宇浩一通安慰,還幫她找了幾種可能性,最後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那邊支支吾吾:“三天。”

這個時長推翻了他所有假設,無奈之餘往下問:“告訴戚彧了嗎?”

“我沒敢告訴。”

“告訴吧,實在不行我飛平京幫你找。”

陳顯瑩哭笑不得,平京那麽大,你上哪兒找去。

掛了電話,她發現自己跪在床上抹鼻涕,她太怕影響別人了。

她只知道阿覺的交稿時間就在明天,戚彧為她組織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提案會,為了看春苗計劃一期生阿覺的稿子,已經到了這步,簡直是退無可退。將會有很多人因為她的工作疏漏耽誤時間和精力。

選擇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就不被允許犯錯,哪怕她並不十全,也沒有三頭六臂去保障事情萬無一失,所以她總是在解決災禍的路上。

沒有淩雲的電話,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給阿覺打電話,甚至生出了爬起來去畫幾張稿給阿覺當“槍手”的“歹念”。

最後沒辦法,還是在後半夜點進了戚彧的對話框。

幾秒之後一個電話甩過來,戚彧的聲音像冒著火星的濕木柴:“你說什麽?她人間蒸發了三天?”

“準確來說,是聯系不到三天了,畢竟沒有辦法去她家裏找她。”

陳顯瑩是畏怯的,所以語氣不急不緩,後面她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叮鈴桄榔的聲音。

戚彧覺得“沒有辦法”一說壓根不存在:“去機場,現在。”

當然飛到平京也就幾個小時的事情,但陳顯瑩覺得坐飛機耗錢耗時間,是一件挺重大的事。戚彧不同,在他看來坐飛機和打車沒什麽區別,只要有需要,隨時都可以。

“那你幹嘛不買一架私人飛機?”陳顯瑩認為他的理論有點裝,打著哈欠問。

“私人飛機上天一樣要申請的,從效率上來說,和來這裏坐客機沒什麽區別。”他低頭和她一左一右走在平京機場裏,身上松松垮垮一個沒放幾樣東西的帆布背包。

陳顯瑩的雙肩包塞得滿滿當當:“哦,這樣啊,我小說看多了,腦子都看壞了。”

“你沒經歷過,和腦子沒關系。”

“嘶~”她回頭瞪他,“比起窮,我還是更願意傻一點。”轉頭又像腳踩風火輪一樣趕著往外走,戚彧跟得稍微慢一點,追隨她飛揚的發絲,不自覺地笑。

因為寄過不少快遞,陳顯瑩對阿覺的住址還算熟悉,兩人打車直達她家樓下,外窗臺上那兩盆小蔥,還郁郁蔥蔥的,在初夏的風裏搖擺。

晚霞映在銀白色的鋁合金防盜窗上,一切如常。

阿覺家是獨院小樓裏的其中一戶,院門是有鎖的。外來的人想要開鎖,方式很原始——靠喊。

但這也有弊端,找哪家你就喊哪家人的名字,讓那家人下來給你開,因為住在這座老樓裏的人都習慣了耳邊縈繞鄰居名字的生活。所以喊得不是 ta 的名字,喊破喉嚨也不會給你開的。

陳顯瑩站在樓下喊了好幾遍淩雲和阿覺,樓前風移影動,但眼前這幢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陳顯瑩覺得自己好像一只朝空盤子要骨頭的野狗。

戚彧看不下去了,出聲制止:“天都黑了,吃飯去吧。這也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怪你。”

她搖過頭了,但還是選擇跟他走,畢竟跟這鐵質的院門講不了人情,就算這扇鐵撬開了,她知道上頭還有兩扇等著她。

只能再尋去路。吃過飯她還要再去那個一定同樣大門緊閉的工作室看看,有關阿覺,她只知道她工作的地方和她的家,還有北廊。

“她老家是北廊的?”戚彧在烤盤上給肉翻面。嘴裏還沒來得及放東西。

“嗯,”陳顯瑩倒已經塞了滿滿一嘴巴,“但是由於她爸早年工作調動,所以很早就搬到平京來了,她應該是在平京長大的。對了,她媽媽叫淩雲,她應該還有個小舅,叫淩海。”

戚彧點頭,若有所思,撇下燒烤夾說:“我出去一趟,你吃著,這邊應該都熟了。”

陳顯瑩跟過去,發現他站在路口看大廈 LED 屏上播放的廣告。

“等一下,”戚彧目不轉睛,“來了。”

大屏上的廣告切成李榮格演唱的一個禁毒宣傳曲,右下角寫著【“致敬叁貳壹特大毒殺案的”人民英雄們】

李榮格的身後被合成了許許多多個警察的影像,他們大概都是為毒殺案獻身的警察,是把生命獻給緝毒事業的偉大的“緝毒警”們。

這首獻禮曲叫《人民英雄》:

“你們隱姓埋名,陷於彈丸之地;”

“如今載著榮光歸來,你們的烙印;”

“歸來吧,從那深不見底,從那絕境……”

“無名英雄啊,請你們慢點走,我送你一首歌,還有和平的火,”

“無名英雄啊,請你們慢點走,請幹了這杯酒,泯滅罪惡斑駁……”

兩個人站在夜幕下,靜靜地看,靜靜地聽,攏罩在車來人往、國泰民安之上的這一首歌,李榮格身著藍白條紋襯衫,紮著低馬尾,神情嚴肅地唱著,身邊不斷浮現又消失那麽多張年輕的臉龐,他們神態各異,但都有堅定的眼神閃爍。

視頻下還有一排字幕,講的是十年之後剛剛破獲的一起毒殺案情簡述,販毒組織和警方你追我趕十餘年,多少年輕的生命葬身於此,多少和美的家庭因此破碎,多少人隱姓埋名臥底其中,家人為了不引起狡猾的毒販懷疑也得遷離故居低調生活……

可這就一定和阿覺有關嗎?

陳顯瑩倒希望是阿覺母女騙了她,其實已經在賺了第一桶金之後逍遙法外,過著幸福的生活。

視頻結尾,黑底白字映上了很多名字,那些直到死去才得以重見天日的名字,陳顯瑩在裏面看到了兩個字,正隨淚光顫動——

淩海。

淩雲淩海兩姐弟是北廊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時候經濟發展沒起來,縣城還是村的樣子。

淩雲自小嘴笨手巧,念不上書。初中畢業之後就趕緊回家操持家務,學做賢妻良母,說什麽也不念了。

淩海比她小三歲,自小就是皮猴子一個,上樹下水無所不能,分數常考得馬馬虎虎,腆著臉勉強說得過去。家裏就讓他一直念著,把畢業證拿到也該出去打工。

有一年夏天很熱,皮猴子也不要出去玩了,在家裏和姐姐搶電視。

“看那個電影叫什麽來著?成龍演的那個……”淩雲臉、鼻子、眼睛沒一處不紅的,但聊起過往,還溫存笑容。

“《新警察故事》?”陳顯瑩猜道。

“對!就是這個!警察故事……”淩雲眼睛都亮了,仿佛眼中映照著的不是這個昏暗逼仄的旅館房間,而是多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姐,太帥了。”淩海坐在沙發上,屁股不安分地彈來彈去。

“什麽太帥了?”淩雲在廚房裏洗菜,水聲很大,聽到他的聲音清脆有力的從模糊的電視背景樂中傳來。

淩海一下蹦起來,沖到門口,倚著門邊,激動地說:“警察太帥了,我也要當警察……提小偷,追劫匪,把壞蛋都摁到地上,嘿!哈!”

淩雲嫌他吵,騰出手來給他洗了個西紅柿,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姐,你別不信嘛。”

“我信啊。”

“我一定要當警察,保護你們,還給家裏賺錢……”他幸福地暢想,嘴角流出甜蜜的汁水。姐姐的嗤笑沒有磨滅他的信心,後來發憤圖強,真的成為了一名人民警察,就在當地派出所工作。

所裏面的食堂便宜又多樣,他為了省他媽他姐的事,常拖家帶口喊家人來食堂吃。

但是偶爾的事,不太顯眼。也沒有人管。

只是有一回,豬肉漲價,帶家人來食堂吃飯的人多了,上級就要加以管控,至少不能一桌坐四個人都是一家的。

“我去,副所長來了,咋辦呢,咱們人有點多啊……”淩海支著胳膊啃手,父母和姐姐面面相覷:“那我們現在躲起來?”

他又不好意思:“這樣,爸,你去盛飯口排隊,媽和姐你們……”

“淩雲跟我坐吧,我這桌沒人。”隔壁桌的男人突然開口,讓淩雲低下了頭。

男人叫許自峰,是淩海所在支隊的隊長,比淩雲還要大兩歲。個高,精壯,長相周正,工作認真負責,總皺著眉,皺得眉心永有幾根豎紋。嘴硬心軟,對待下屬還算照顧,淩雲老來食堂蹭飯,他也搭過幾句話,算是認識。

此話一出,淩海笑了:“行啊,姐你挪挪吧。”

淩雲就一臉羞澀地把餐盤端過去:“謝謝許大哥。”

男人低頭往嘴裏送飯,沒有表情:“沒事。”

許自峰,就是後來淩雲的丈夫,阿覺的父親,他和淩海一路升遷,進了刑偵大隊,進了緝毒專案組,又一起因為毒殺案進入販毒團夥臥底。

“後來呢?”陳顯瑩小心翼翼地問。

淩雲嘆了口氣:“他們走前,跟我們說,從此以後這世上就不存在淩海和許自峰這兩個人了,我們作為家屬,也要低著頭,做最普通的人,過最普通的生活……我和女兒從北廊搬到平京,也有這個原因,沒過幾年,邊線就發現了我弟弟的屍體,可老許卻好多年沒有消息,他們說,他是跟著那些罪犯偷渡到緬北去了。”

她們這些年心存僥幸,總覺得許自峰還有一線生機,他也許會有一天風塵仆仆、滿身傷疤地回到她們身邊,就在普通的,意想不到的某一天。

“哪怕他缺胳膊少腿,落下什麽殘疾或疾病,我都願意伺候他,我認,可是……”

希望在年覆一年的等待中逐漸枯涸,她的期待已經變成有生之年能看到他的全屍,讓她有機會撫平他發皺的眉頭。

前幾天她們突然接到通知,日夜奔波來到邊境小城,接一個貼著警號,貼著消失於人世十年的姓名的骨灰盒。

一場長達十年的夢魘終於結束,阿覺終於可以抱著那個方方正正的黑木匣子痛快地流淚:

“爸爸,我是平安啊,我和媽媽來接你回家了。”

阿覺的真實姓名,叫許平安。淩雲生產的時候,許自峰也在外面執行任務,幾天未歸,這名字是淩雲起的,等許自峰回來,抱著女兒歡喜道:“平安平安,多虧了平安,我才平安歸來。”

“許平安”保佑了許自峰很多次,直到十歲那年突然失靈了,她嚴守承諾,從不爭風搶光,剛認識她的人要知道她的名字很難,到後來變成要和人正常交流也很難了。

“很多人覺得我脾氣怪,我一點也不覺得,別人要是知道我的爸爸是英雄,也就不會這麽覺得了。”許平安那天在靈堂待到很晚,陳顯瑩離開了淩雲又去找她,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停屍間裏聊到更晚,她想起和李榮格的相遇。

那時候李榮格還不火,準確地說是無人知曉,在橫店裏跑龍套,有什麽角色都往前沖,要拿那個唯一有臺詞的角色。

許平安則完全相反,她只做沒沒有機會的群演,要藏在人群中,攝像機一靠近就低下頭。李榮格以外她沒有自信,告訴她她很漂亮,要迎著光向上。

她說不,當群演只是為了賺錢,我就要往黑暗的角落走。

她忘了李榮格是怎麽讓她敞開心扉告訴她事情真相的,總之李榮格聽過這個故事,拍著胸脯保證要保護她,把她遮在自己身後。知道她喜歡珠寶設計,她鼓勵她發上網,幫她管理賬號。

陳顯瑩找來的時候,她私下裏跟她說,別怕,去做,有我。

“我很感謝在我畏畏縮縮的人生裏,有一個人能跟我說,別怕,去做,有我。”

說起李榮格,許平安吸吸鼻涕,難得笑出來。

她笑著看她,陳顯瑩本垂眸癟嘴,沒有再聽到下文才意識到不對,擡頭和她對上,也笑了:“幹嘛。”

許平安看出她另有心事:“想什麽呢,”

想那個和我說別怕,去做,有我的人。

“沒事,我覺得你和榮格真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啊,自己作為設計師,願意花這麽多時間和精力去扶持新人,春苗計劃很偉大。”

“害呀,”努力了那麽久,突然聽到有人說你也真的不容易,她高興得擺手,另一只手捂住發酸的鼻尖,“我這不算什麽,當時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也沒想到自己能堅持到現在,很多時候,因為已經無法後退了,所以只能一往無前。”

“最初影響我的也是榮格,我會覺得世上怎麽會有人這麽清楚自己要什麽,然後每一天都活得巨有盼頭,我就覺得,哇,這人也太厲害了,那次不是跟她在盛典,周影那個事兒,你知道吧,”

“昂,我知道。”

“她就這樣,我想讓她加倍反噬呢,”她浮誇地表演李榮格,把許平安給看笑了,“哈哈哈哈……我想象到了你不要再演了。”

“我這麽多年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上學被壓迫工作也是被壓迫,從來都是差不多的過,所以遇到個這樣的人,我會覺得,有點震撼我吧……加上那段時間剛好我身邊也有人過世,很突然,前後差不多,兩個月?最多,知道他真的去世了的當下我感覺到,真的,人生太短了,我是不是該找點有意義的事做,趁著自己還年輕,趁著身邊有靠山。”

講這番話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撫著許平安的肩,甚至略帶笑意。

許平安回望她——她眼鏡沒有戴,陳顯瑩第一次赤裸裸地看見她溫柔的眼神,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像兩灣浸泡著月亮的海洋,它的遼闊無從知曉,它一定含著全世界的川流。

也許它從前看起來冷冽只是因為它太過澄澈。

“你愛設計嗎?”她問她,但其實無所謂答案。

陳顯瑩皺了下眉,有點難回答:“怎麽說呢……沒有你們那麽愛,沒有你和戚彧,還有很多人,似乎這輩子就幹這一件事,離不開了一樣的那麽愛,當年選藝術是誤打誤撞,選珠寶是一時沖動,這是我的專業,我只會幹這個,所以我脫了它不知道怎麽生活…像人老珠黃的人面對包辦婚姻的伴侶,是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但很難談愛。”

愛是強求不來的。

“所以你做春苗計劃……”

“是給老伴兒翻新花樣。”

……

兩個女孩笑在一起,哭在一起,抱在一起,夏夜的風搖晃爛熟的果,伴著李榮格修音過度的那首預制歌,回去城市,回去生活。

平安平安,你說人類的悲喜怎麽能那麽奇怪,我知道你叫平安的那個晚上,大笑的時候總在流淚。

不知道啊,瑩瑩,不知道啊……

人們的生活又回到各自的軌跡上,陳顯瑩和戚彧回到南城,淩雲和許平安把許自峰的墓碑立在故土,還是回平京工作生活。

淩雲還是不愛出門,讓許平安晚上回家買一兜子菜帶回來。許平安把全平臺的名字改成真名,但還是繼續做著李榮格的小助理。

何宇浩得知人找到了,松了一口氣,從電話裏聽說陳顯瑩從平京找去邊城,難免心疼,答應她,一期計劃結束之後,就帶她去長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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