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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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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窗外細雨綿綿,霧氣蒙蒙,沈雲清盤腿坐在炕上,一針一線仔細給季淮縫補破掉的衣裳。

門聲響動,季淮將鬥笠放在門口,緩步走了進來。

沈雲清停下手中的動作,擡眼看他,“怎麽樣了?”

季淮擦了擦手上沾的水,“雞舍已經遮好了,沒什麽事,就是有只雞的屁股被啄破了。”

家裏養的小雞還沒有長大,挨不得雨澆,季淮剛才就是出門去給小雞遮雨,在雞舍上鋪上厚厚的一層稻草。

沈雲清毫不意外,小雞被啄壞是常有的事,就算是大雞也有可能會被啄,“隔開了嗎?”

季淮點頭,“已經攔開了。”

“那就好。”沈雲清說。

沈雲清將手裏的東西放在一邊,直起身子抻了個懶腰,看著窗外的景象,心情舒緩,“春筍也該發出來了,明個兒咱們上山去挖點吧。”

“吃了一冬的幹菜蘿蔔,實在是膩得不行。”

“好。”

雨停了,地面一片潮濕,空氣中帶著一絲涼意,飄散著泥土的芬芳氣息。

沈雲清戴著一頂草帽,提著鋤頭,在大門口等季淮掩門出來,雨後泥土松軟,天氣不熱,去地裏鋤草正合適。

季淮將鑰匙揣進懷裏,和沈雲清往南山村走,去地裏時候正巧路過季家,沈雲清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喬桂蘭坐著個凳子倚在門口,呆呆地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發絲淩亂幹燥,摻雜著大量的白發,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眼神中失了神氣,比從前要老了至少十歲。

見到沈雲清他們,喬桂蘭轉了一下眼珠子,將頭偏開,垂視地面,早已失去了往日神氣。

季瑞的兩條腿都廢了,癱在炕上不人不鬼,見人就要發瘋,曾經疼愛自己事事以自己為先的娘,竟然連藥錢都舍不得給他拿,所以只要見到喬桂蘭,他就恨不得從炕上爬下來,狠狠地咬死她。

喬桂蘭這個人自私自利,一生只為了自己活,根本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兒子,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兒子又算的了什麽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季瑞的飯裏下了藥,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趁著季德才不在家,卷了錢財背著包袱就要跑。

奈何跑到一半,正巧被喝酒回家的季德才堵在了村口,看著她背後的包袱,當即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心中怒火不斷上湧,加上酒意上頭,窩囊了一輩子的季德才,竟也敢對喬桂蘭動了手。

喬桂蘭一開始還能反抗,嘴裏不斷噴臟叫嚷,惹得四鄰都出來看熱鬧,可惜沒人會管他家的事,她一個女人家怎麽擰得過五大三粗的漢子,漸漸也弱了聲去。

季德才將人擄回家,鎖在了屋子裏,晚上送飯的時候發現死了的兒子和翻在地上的飯碗後,當時就懵了,腳下發軟,喘著粗氣栽倒在地。

一切都完了,因為那個女人,大兒子不認他,小兒子又被害死了,頓覺心中無限悲涼。

從那以後,季德才每日酗酒,窩在家中什麽也不幹,敢動一次手就有第二次,對喬桂蘭非打即罵,怕喬桂蘭又跑,幹脆也打斷了她一條腿,才弄成了喬桂蘭此番模樣。

看到這一幕,沈雲清有些恍惚,眼前這個人和從前那個打扮利落,蠻不講理的女人相去甚遠,簡直不像一個人。

沈雲清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喬桂蘭以前做下那麽多惡事時,哪曾想到她能落到如今這種地步。

不過這些都與他和季淮無關,沒有任何停留,離開了那裏。

地裏的苞米秧苗已經發了出來,快有一捺高了,壟邊生了不少雜草,沈雲清和季淮一起鏟了一下午,等到日頭快落了才回去。

春雨連綿,夜裏又下了一場雨,今日上山時沈雲清踩著濕地還有些泥濘。

他拿著小鏟子走在季淮身後,季淮背著背簍,拿著粗棍子走在前頭。

沈雲清左瞧右看,瞧見一片寬葉子,長著小白花的草叢,興奮地叫季淮,“季淮!”

季淮回頭,沈雲清指著那片草,“你看那個是不是能入藥”

季淮下意識地望去,而後搖搖頭,“我不識草藥。”

沈雲清有些失望,“好吧,我還以為能采去賣了,說不定能值些錢呢,之前看溪哥采過跟著長得差不多的。”

季淮笑了一聲,“我雖不識草藥,可這種草在山裏很常見,怕是不值什麽錢的。”

“況且就算是真的草藥,咱們也不會炮制,也賣不上價的。”

被季淮這麽一說,沈雲清才發覺自己想的有些過於天真了。

他嘆了一口氣,“賺錢真難,種地一年到頭也只夠溫飽嘞。”

季淮附和,“是這樣,戰事沒歇幾年,現今物價不低,幸而年頭好,還不至於有那麽多人餓死。”

“說起來,去年能賺那麽多錢,也不知是走了哪門子運。”

“興許老天都在幫咱們呢。”沈雲清說。

“我最大的運氣就是能夠遇到你,自從那以後我的運氣一直都很好,你就是我的小福星。”季淮突然親昵說道。

沈雲清有些害羞,“說什麽呢,越發油嘴滑舌了你,你不害臊我還害臊呢。”

季淮低聲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我說真的,怎麽就是油嘴滑舌了?”

竹林裏散發著淡淡竹香,清新好聞,沁人心脾,一場春雨過後,嫩黃的竹筍破土而出,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沈雲清顧不得跟季淮說話,忙拎著小鋤頭過去挖春筍,新出的春筍嫩得很,沈雲清小心翼翼都不敢使力氣,筍子被一根一根扔進背簍裏,沈雲清的手上也沾上了不少泥土。

瞧著差不多了,沈雲清叫住季淮,“走吧。”

下了山,想起家中還有不少雞要餵,沈雲清幹脆在山腳下割了不少新出的嫩草,幸好背簍裏還有些空,正好能將草鋪在春筍上面裝回去。

滿載而歸,沈雲清心情大好,和季淮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慢悠悠往家走。

前邊突然傳來幾聲豬叫,只見一個漢子和一個婦人正攔著一只半大的豬往家裏趕。

沈雲清瞇眼看了看,朗聲打了個招呼,“林叔林嬸,家裏豬跑出來了啊!”

林嬸長張著膀子轟豬,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沈雲清,回道:“是呢,這豬可不老實,三天跑兩回,有功夫可得把豬圈壘高點。”

“用不用幫忙啊?”沈雲清客氣問道。

“不用不用。”林嬸忙著趕豬,說完這句話就攆著豬跑了。

看著那只白胖的豬崽,沈雲清起了心思,跟季淮說:“要不咱們也抓一只吧,冬來省的來回去鎮上買肉了。”

季淮自然沒有異議,點頭,“改日我打聽打聽,誰家下了豬崽。”

經過沈家附近那條路時,沈雲清發現林月香正坐在家門口洗衣裳,他下意識的走了過去,“娘,咋在這洗衣裳?”

林月香擡頭見是他,立馬站起來在身上擦擦水,走了過來,“剛去你家見家裏沒人,想著出門去了,在這兒等你回來呢。”

沈雲清有些好奇,“娘找我有什麽事麽?”

“你阿奶要回來了。”

這可是個稀奇事,沈雲清他阿奶早些年就跟他二叔搬到鎮上去了,只他成婚時回來過一次,怎的突然回來了?

沈雲清見季淮還背著背簍,把手裏的小鋤頭遞給他,“你家去吧,一會兒我就回去,記得把雞餵了。”

見季淮應了,沈雲清才拉著林月香進了院子。

“娘,阿奶怎的要回來了?”沈雲清問。

林月香嘆了一口氣,“你二嬸要給送回來,你二叔一開始不應,可婆媳倆不對付,見天的吵架,你二叔夾在中間也難受,實在是受不了,就答應送老太太回來了。”

話得從頭說起,沈雲清他二叔對家裏有虧欠,早就答應將他阿奶和阿爺接去養著,不用兩個哥哥管。

當年家裏窮,供不起三個孩子念書,沈雲清他二叔不想留在村裏種地,硬是給他阿爺和阿奶下跪,要去讀書。

為了供他讀書,沈大河和沈廣河都半路不念,回來種地幹活,空了就去鎮上做工,供弟弟讀書。

全家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錢給沈寬河讀書用,可惜他連個秀才都沒考上,最後留在鎮上做了個賬房先生,迎娶了鎮上的富家姑娘。

這個富家姑娘就是沈雲清他二嬸王春嬌。

王春嬌家境富裕,能嫁給沈寬河不過是看他相貌不錯,肚子裏還有點墨水,算得上是下嫁。

沈雲清他阿爺去得早,在王春嬌嫁進沈家後,沈寬河就把他娘接了過去。

王春嬌富家出身,十指不沾陽春水,嫁過去什麽也不幹,還帶了個粗使婆子過去,沈雲清他阿奶是個幹慣了活的勤快人,見不慣王春嬌的做派,總是悄摸在背後罵王春嬌是個懶婦。

這倒也沒什麽,為了表面的和氣,沈雲清他奶也沒怎麽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王春嬌後來因為一件事徹底惹毛了老太太。

沈雲清那時還小,跟著阿爹阿娘去二叔家做客,他帶著二叔家的小堂弟在院子裏玩,瞧著大人都不在,王春嬌掐著腰站在沈雲清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一副瞧不起的樣子,“家裏今兒吃好的你們一家全盯了上來,是不是老太太讓你們來的?”

“真是晦氣,趕著上門來打抽豐。”

原是那天沈寬河家裏正巧殺了一只鹿吃,正趕上沈雲清一家過去串門,聽到這話沈雲清當時就懵在了原地。

正巧老太太從竈房出來,一字不落的給聽到了,立馬上前過去抱起沈雲清,罵道:“多大個人了,跟孩子倆來什麽勁兒,你以為誰願意來呢?”

“果真上不得臺面,你家就教出你這麽個玩意。”

“孽障玩意,真他娘的糟心。”

王春嬌這輩子沒被人這麽罵過,當時就跟老太太吵了起來,沈寬河和沈雲清他爹娘都出來拉架,了解了前因後果,飯也沒吃,林月香直接抱著沈雲清走了,此後再也沒有登過他三叔家的門。

這麽多年了,這事在沈雲清心裏早就過去了,可他阿奶過不去,從自打那以後,他阿奶是掐倆眼珠子看不上他二嬸,跟王春嬌就極為不對付,什麽都能吵,一點都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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