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力量”

關燈
第48章 第 48 章 “力量”

小窗前。

兩人靠墻席地而坐。一人盤腿, 另一人抱膝。

凝星珠放在中央,照亮了這一片區域。

謝進:“姐姐, 今日我失約了。想必姐姐等了我許久,實在是對不住。”

尋真笑著說:“躺著也算等的話,那我確實等了挺久。”

謝進輕笑出聲。

尋真:“今日,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謝進點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府上辦歲除宴,三伯的那個……”謝進一時想不起名字,便直接帶過,“妾室突然闖進來, 她穿得跟唱戲的一樣, 臉上還塗了厚厚的脂粉。模樣甚是可怖。”

歲除宴,是一年中最為隆重的家宴。謝府的主要成員都會出席。

按慣例,妾室也是要去的。人員安排由大房負責, 也不知是故意, 還是尋真在府中太過邊緣,將她給忘了。

尋真倒也不在意這忽視。她一個人吃,更自在。

尋真:“是楣姨娘嗎?”

謝進:“姐姐竟知道?”

尋真:“先前偶然碰上過, 楣姨娘怎了?”

謝進道:“她直接沖過來,掐住了三伯母的脖子。”

“我母親就坐在三伯母身旁, 被嚇得不輕。我陪了母親許久, 這才來遲了。“

想來容楣也不在歲除宴的名單中。

只是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面, 毀了謝府一年中最重要的歲除宴,就不怕被懲罰嗎?

尋真:“你三伯母沒事吧?”

謝進搖頭:“所幸只是受了些驚嚇。”

謝進向來膽大,平日裏也愛看戲,尋常的怪異行為根本嚇不倒他。

“雖然楣姨娘掐住了三伯母的脖子……但我就在母親身旁,瞧的很清楚, 她似乎並未使出全力,想來並無取人性命的意思……”

謝進困惑了,實在不懂楣姨娘為何要做出這樣的舉動。

“可是我與娘說,娘卻……”

他娘說那妾室恨毒了三夫人,恨她奪走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是徹底瘋魔了,竟敢當眾行兇。

上次尋真撞見容楣當眾攔住三夫人,後來引兒打聽到處置結果,是禁足五月。

那這次,容楣又會面臨什麽樣的懲罰?

尋真正要開口詢問,謝進卻猶猶豫豫地看向她,眼神中滿是糾結,似乎心裏有話,不知該不該說。

尋真:“怎麽了?”

謝進:“姐姐,我還看到了……”

這小孩,什麽時候說話變得這麽吞吞吐吐了。

尋真:“看到什麽了?”

謝進:“今年歲除宴,恒哥兒也來了。”

謝進小心覷著尋真臉色。原來姐姐也是有孩子的,他才知道。

“我看見恒哥兒了,長得真壯實,還好看。我過去找他玩了呢,可他好像不怎麽喜歡我。”

謝進心裏又想,豈止是不喜歡自己,那小娃娃臉冷冰冰的,誰都不搭理。坐在二伯母懷裏,雖安安靜靜,看著乖乖的樣子,可別人若去捏他的臉,他都要使勁撇開的。那嫌棄的神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姐姐這個孩子,一點都不像她。

謝進覺得,恒哥兒應該像的是五兄。

尋真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笑了。

謝進他,共情力還真是強啊。

思維發散地想,要是原身的娃是謝進這樣的,她沒準真有興趣去培養培養感情。

尋真就嗯了一聲,這個話題不好回應。

謝進:“不過恒哥兒膽子比我娘都大呢,他就在對面,定是瞧得真真切切的,旁邊不少比他大的孩子都哭了呢,就他,眼睛睜得那麽大,一點聲都沒吭。”

“二伯母還以為他被嚇傻了呢……”

尋真:“後來呢,楣姨娘怎麽樣了?她會受到怎樣的懲處?”

謝進:“我聽說,三伯要將楣姨娘幽禁三年。”

幽禁。

尋真在謝漼口中聽過這個詞。

尋真:“幽禁是什麽?”

謝進:“應是將楣姨娘的院門封死,不許任何人出入,每日只令人送些吃食進去。”

容楣為什麽突然這麽沖動?

等等——歲除宴,容楣的孩子應該也是在的吧?

尋真腦門上冒出了冷汗:“阿進,那十公子呢?”

“十哥……”謝進想起那場景,便嘆了口氣,“十哥他……”

尋真:“他怎了?”

謝進:“丫鬟們拉不開楣姨娘,小廝們便要去了,然後……十哥,走了過去。”

“他只對楣姨娘說了一句話,楣姨娘便松開手了。”

尋真的喉嚨有些幹澀:“說了……什麽?”

謝進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混亂的場景,在女人小孩的尖叫哭鬧聲、丫鬟小廝慌亂的腳步聲中,十哥一走過去,便瞬間靜了下來。

然後說出那句話。

楣姨娘的身子癱軟下來,眼中頓時沒了光。

他十哥說——

“放開我母親。”

謝進說出來,小窗前的這一方空間也靜下來。

不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響,謝進想可能是來找他的,連忙起身:“姐姐,我得走了。”

“嗯。”尋真站起來,打開窗。

等謝進離開後,尋真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尋真心想,一年前第一次見容楣。

雖然別人都說她瘋,尋真卻覺得那時的她,狀態還算正常。

第二次見,是半年後。

容楣的狀態已經很不對了,那眼神,隱隱透著瘋魔。

而這一次,是七個月。

她竟如此不顧一切地沖進謝府的歲除宴,當著眾多長輩的面大鬧一場。容楣這麽做,是徹底斷了自己正常生活的後路。

她一定知道自己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卻還是這麽做了。

尋真起身,去裏屋翻了件物什,系在腰間,從小窗爬了出去。

凝星珠捏在手心。

尋真在幽暗的小徑上飛速奔跑。

心中有一個可怕的猜想,驅使她不斷加快腳步。

快點,再快點。

容楣是打算——

選個人最多,最大的戲臺子,為自己唱最後一場戲。

這一年,尋真差不多把謝府能逛的地方都逛過了,容楣的院子她知道在哪。

尋真朝東飛奔,心中滿是懊悔。

其實她本有機會開導容楣。

如果有個人能陪陪她,跟她聊聊天,或許她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可尋真因為謝漼的話,便放棄了與她結交。

如果容楣真的出事,尋真一定會怪死自己。

尋真站在暖玉閣的墻邊。

院門已經被鎖了起來,尋真只能翻墻進去。

尋真解下腰間的抓鉤,快速翻入。然後用凝星珠照著路,奔入屋中。

“容楣,容楣!”

尋真舉著凝星珠,四處打量。

屋內飄滿了白色的布條,在空中微微晃動著,陰森森的。

她撥開那些布條,跨進臥房。

眼前的景象,讓尋真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容楣懸在房梁下,被白綾吊著,身子繃直,也像外面的白布一樣,微微地晃動著。

腳下的凳子被踢翻在地。

尋真沖上前去。

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呼喊,“楣姨娘!楣姨娘!”腳步磕磕絆絆,聽聲音,還被門檻絆了一下,撞到一旁的物件,發出叮呤當啷的聲音。

是謝進。

謝進回去後,越想越不對,眼前一直浮現楣姨娘那眼神。

謝進心臟跳得極快,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楣姨娘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存了死志。

謝進便不再猶豫,熄了房間的燈後,裝作已經歇息,立馬跑過來。

他想著,哪怕只是來瞧一眼,確認沒事便立刻回去。若是真出了事,也好趕緊喊人求救。

謝進循著聲音,走進裏屋。

內室亮著光,一人坐在地上,一人躺在地上。

他擡頭望去,屋頂上懸著的白綾,讓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地上躺著的是楣姨娘,而那坐著的,是姐姐。

姐姐的雙手不停按壓著楣姨娘的胸膛,然後……俯下身,握住楣姨娘的下巴,往她嘴裏吹氣。

謝進腳步一頓,跑進去。

“姐姐……”謝進瞅著尋真,小聲喚。、

尋真的眼前模糊了。她不知道容楣是什麽時候失去意識的,她也不知道心肺覆蘇的手法對不對。

她只知道,要是容楣就這麽沒了。

她就是那個冷眼旁觀,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滅亡的人。

明明容楣,已經向她伸出了求助的手啊。

尋真:“我學過的……我們學校組織學急救技術,我知道這個可以救人,我學得可認真了,護士姐姐都說我做得很標準……”

“容楣,求求你……不要死……”

謝進看著面前人。

她滿臉的淚,聲音哽咽,可手上的動作卻無比堅定。輪番交替著那兩個動作。

容楣的臉上也落滿了尋真的淚。

謝進被這個場景深深震撼,喉嚨好似被什麽東西哽住了。

直到,謝進看見了什麽。

他抓住尋真不住按壓的手,激動的聲音響起:“姐姐!”

“楣姨娘她,活了!”

尋真終於停下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低頭。

容楣睜開眼睛,看著她。

氣息微弱,聲音嘶啞:“尋真……”隨後又轉了頭,看到謝進,喃喃,“是朗哥兒嗎……”

謝進只楞了一下,便迅速地抓住了容楣的手,回應道:“是,我是!”

“……娘,我來了。”

兩人合力將容楣擡到床上。

這院子被封,丫鬟們也都被遣散到了別處,如今只剩容楣一人。尋真檢查容楣的身體,方才她按壓的勁很大,要是容楣的肋骨被她按得骨折,又請不來大夫,那可就麻煩了。

還好沒骨折。

尋真松了口氣。

容楣恢覆了些許神志,自也認出了另一個人不是她兒子。

而是大房的十五公子。

容楣兩眼無神,空洞地望著床頂。

尋真與謝進對視。

此刻還不算徹底救下來了,若容楣真心存死志,那就算他們救上一百次,也無濟於事。

尋真想了想,開口道:“容楣姐姐,你不想再唱戲了嗎?”

“你戲唱得那麽好,就不想再次登上臺,奪得所有人的目光,贏得全場的掌聲嗎?”

“你就沒有想過……”

“成為戲曲界的傳奇,後世一提起戲曲,便第一個想到你容楣的名字嗎?”

容楣的臉歪過來,直直地看向她。

尋真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問道:“容楣姐姐,就甘願這麽無名無姓地淹沒在歷史長河中,最後僅僅以一個男人的妾室身份死去嗎?”

謝進坐在尋真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此刻的姐姐,她眼中仿佛燃燒著一團火。

那光芒奪人心魄。

容楣的幹裂的唇動了動:“我如此境地,如何……還能再唱戲?”

尋真的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殘留淚痕。

此時她卻笑起來:“你相不相信我?”

“若我說,我能幫你,你願不願意重新振作起來?”

容楣看著她,沒有答話。

尋真道:“我這麽說,你肯定想,我有什麽本事幫你?不過也只是人家的一個妾罷了。”

“但我卻很相信自己,早晚有一天,我會發達,過得很好很好。好到再也沒有人能隨便決定我、安排我。”

“所以我每一天都在努力。”

“所以,你也要這樣。”

尋真用力地、緊緊地抓住容楣的手。

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只有你自己不放棄自己,不斷努力,當機會來臨的時候,才能立即抓住它!”

“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容楣怔怔望著她,不知道面前這個女人眼中為何會迸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不由自主便順著她的話答:“好。”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

謝進看著這一幕,不知怎的,淚水濕了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