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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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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擦肩而過

一夜北風緊, 京師汴梁開始飄起紛揚的白雪。

寒冬時節,京師地寒, 沒有蔬菜供給,因此,早在立冬前五日,便有菜販子或用車載或用馬拉或用駱駝背著一袋袋的冬菜進京,一部分收入西禦園,一部分賣與汴京百姓,藏入地窖中,以充一冬食用。

長長的送菜隊伍, 從城門口這頭一直延伸至人眼望不見的遠方, 車輪碾過泥地的“嘎吱聲”,馬蹄踢踏聲,駱鈴叮當聲, 菜販們鞭馬催駝的呼喝聲, 一時之間充塞道路,不絕於耳,恍如鬧市。

五岳觀也采買了不少耐放的菘菜, 堆了滿滿一地窖。

貴生道人和清風望著面前的菘菜豚肉粥,雙雙嘆氣。蘇衡慢條斯理地喝著味粥, 當做沒聽見。他自然知道師傅他老人家與小師弟清風為何嘆氣。不就是因為天冷之後, 便只能靠窖藏的蔬菜過冬。從立冬至今, 已經吃了一月有餘的冬菘菜,他們兩個早就吃膩味了。

貴生道人和清風唉聲嘆氣地草草吃過朝食,一出食堂,忽然看見負責采買觀中食材的道長指揮著人在搬著什麽東西。兩人對視一眼,眼中均露出喜色:進新鮮貨了!

走近一看, 道長們在搬運的,果然是一筐筐新鮮的柑橘。這應當是今日午食的水果。但清風已經迫不急待地伸手撈了滿懷的柑橘,高高興興地用袍子兜著,一溜煙跑了。

“清風這個小混蛋!這是午食的柑橘,你一下給我摸去那麽多,吃得完麽!中午的柑橘沒你的份了!”負責采購的瘦高個道長揚聲笑罵。

“不行不行,我這裏頭還有幫師傅和小師兄帶的柑橘,又不是我一個人吃!六師兄你不許克扣我的柑橘!”清風回過頭抗議。

“咳咳!”貴生道人站在一筐柑橘前,清了清嗓子。

“師伯……”瘦高個道長忙向貴生道人行禮,然後順著他師伯的視線看到了那筐柑橘,“……”

“呃,那個,師伯,我待會兒便讓人送一小筐去您屋裏頭。”瘦高個道長只好道。

“嗯。”貴生道人滿意點頭,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記得快些啊。”

“是是是。”瘦高道長連忙應允。

等貴生道人走遠了,瘦高道長才嘆氣道:“唉,剛跑了個小師弟,又來了個討柑橘的師伯。幸好我早有準備,多買了一筐。”

那廂,清風已經兜著一衣兜的柑橘找到了蘇衡。今日乃冬至前夕,家家戶戶忙著準備過節。蘇衡不用去熟藥惠民南局坐堂,也沒有病人來觀中求醫,難得清閑,便抱著茯苓兒坐在藏書閣屋檐下,靜靜地觀賞著滿園怒放的金梅。

“小師兄,你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清風得意地把柑橘往蘇衡跟前一擺。

“六師兄采買了綠橘?”蘇衡垂眼看了看那外皮發綠的柑橘,“你拿這麽多,沒被他說?”

“呃!”清風得意的神色一僵。

嗯,看來又被說了。蘇衡見狀了然。

不得不說,宋人的智慧遠超後人的想象。時下的果農已經掌握了嫁接的技術,通過嫁接,連普普通通的柑橘都培育出二三十個品種,不同品種的柑橘成熟期各異,像清風兜著的這些綠橘便是隆冬時節成熟的。

其他比較出名的柑橘品種如早黃橘是立秋時采摘,還有凍橘則是來年春天春寒料峭之時成熟。多虧了果農們的智慧,雖然汴京百姓們在寒冬臘月吃不上新鮮蔬菜,但新鮮的柑橘卻是能享用到的。

“小師兄,等吃完這些柑橘,你帶我去宣德門前看車象表演好不好?”清風殷勤地替蘇衡把柑橘剝好,眼睛撲閃著問道。

果然,他就知道清風不會無事獻殷勤。蘇衡捏了一瓣柑橘放入嘴裏,甜津津的汁水從飽滿的橘肉中爆開。

“可以。”快過節了,帶小孩兒出去逛逛,讓他高興高興。

·

“賣茶嘞,有噴香的七寶擂茶還有暖身的蔥茶,通通五文一碗,通通五文一碗,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嘞——”

“剛出鍋的香脆饊子,六文一袋,不脆不要錢!”

“客官別急著走啊,本店提供木凳,可以坐著飲湯,若嫌嘴裏沒滋味兒,來上一碗鹽豉湯,好喝又暖胃!”

冬至前夕,宮城正門宣德門前的廣場上和禦街兩邊的禦廊下,游人如織,熱鬧非凡。不少小商販或擺起食攤,或挑著擔子叫賣茶湯。

京中慣例,凡皇家重要慶典前,皇家車象儀仗隊便會在宣德門前訓練,從宣德門沿著長長的禦街,一直到外城南薰門,往來試走一遍,為即將到來的盛典做好預演。

等到太廟祭典前,這些車象儀隊便會整整齊齊地從大慶殿前的開闊庭院出發,千乘萬騎,浩浩蕩蕩,儀仗威嚴地駛出宣德門,前往景靈宮太廟。天子要在太廟中夜宿一晚,次日三更便開始盛大的太廟祭祀儀典。

如今,七頭大象身上都提前披上了繡花錦緞,背上背著金蓮花座,腦袋套著金轡,馭象人頭裹交角腳襆頭,身穿紫衣,騎於象脖之上,乍眼看去,金燦燦一片,雍容華貴的皇家氣息撲面而來。

“小師兄,你快看,大象們準備行禮了!哈哈哈,好好玩啊。”清風拍手笑道。

蘇衡擡眼望去,七頭大象排成一列,面朝宣德門擡起前腿,面北而拜,長鼻一揚,“昂昂”唱喏,如同人類一般,頗通靈性。唯有最右邊一頭大象,擡腳慢了幾拍,騎在象脖上的馭象人便執起手中尖刃銅钁,對大象施以懲戒。

“嘶——”清風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瞧著就怪疼的。大象這麽可愛,馭象人也忍心下這般狠手。”

“小道長,買小象不?二十文一個。買兩個還送一張紙畫作添頭。”有個賣泥捏小象的小販挑著兩籮筐小象還有好幾沓畫著大象的紙畫,沿街招徠客人。

清風果然被吸引住,扒著小販的籮筐精挑細選了兩個泥捏小象:“我要這兩個!”

“好勒,需要包起來不?”小販笑瞇瞇問道。

“要!”

“道玄一個,我一個。”清風抱著兩只小泥象,愛不釋手。

蘇衡耐心地陪著清風看完了車象儀仗隊的預演。預演結束後,直到京中勳貴人家紛紛派仆從攜金帶銀,找到掌管儀仗隊的官員,各自把七頭大象都借回自家府上,好讓自家主人就近觀看大象表演。

“也不知道借一頭大象回家要花多少銀子,我也好想騎一騎大象。”清風看著皇親國戚家的仆從牽象離去,艷羨不已。

“不早了,走吧。”蘇衡淡淡道。住持師叔連一架扇車都不舍得買,怎可能同意花這麽一大筆銀子借一頭大象回觀中。

“哦!”清風戀戀不舍地又望了離去的大象一眼。

兩人走欲離開,蘇衡忽然看見聽見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循聲看去,是一位面白消瘦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通身氣度不凡,雖穿著簡樸,不飾金銀美玉,但看那衣服的料子,卻是軟和又保暖的上乘料子。

“主子,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回去吧。您若是著了涼,小的萬死難辭其咎!”外頭天冷,那男子的仆從卻急出了滿額頭的汗,一邊替男子拍背順氣,一邊苦口婆心地勸道。

那中年男子緩了一會兒,蒼白的臉上恢覆了一些血色。他擺擺手,溫聲道:“難得有此機會,我再逛逛。過會兒再回去。”

蘇衡此人面露病容,連厚厚的冬日衣袍也掩蓋不住他瘦削的身量,可以想見應是身患沈屙,久治不愈。但那人看著宣德門前的游人嬉集的熱鬧情景,眼神卻很明亮。

“小師兄?”清風見蘇衡停下不走,疑惑道。

“無事。”蘇衡收回視線,繼續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蘇衡師兄弟兩人與那一主一仆擦肩而過。許是蘇衡身上的淡淡藥香引起了那中年男子的註意,他不由轉頭循香看去。

“這少年一身清朗道袍,清俊出塵,端是一副好相貌。”中年男子忍不住開口讚道,末了,又想起自己早夭的二子,面上不由現出哀色來,“若是昕兒還活著,恐怕也差不多同這少年身旁的小道士一般大了。”

“主子……”那仆從聽中年男子提起早夭的小主子,一時不知所措,想說些什麽又怕惹得自家主人更為傷心,因此一張嘴開了又閉,欲言又止,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來。

“瞧你那樣兒,我知道你們不敢提起這件事。”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瞅著那仆從,“行了,回吧。”

“哎——遵命!”仆從一聽自家主子終於肯回去了,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大口氣,臉上忙堆起浮誇的笑容,小步跟在中年男子後頭,時刻留心著自家主子的情況。

·

是日深夜。

按照慣例,趙禎要在大慶殿中留宿。浩浩蕩蕩的車駕儀仗隊伍整整齊齊地陳列在殿前可容萬人的大庭院中。金線刺繡的信幡、龍旗,華貴的金車玉輅,在月色中清晰可辨。宮中禁衛們披堅執銳,全副武裝,排列於殿門內外,護衛天子的安全。

庭院兩角分別佇立著鐘樓與鼓樓,有太史局的官員在樓上測驗刻漏,每隔一個時辰,鼓樓便會響起報時的鼓聲。聽到鼓聲,一位身穿綠袍的報時官便會手執牙牌高聲奏報時辰。

在京師一整年的節日中,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最看重的不是元旦,而是冬至。到了這一日,哪怕是蝸居陋巷的窮苦人家,就算兜裏沒錢也要找人借錢,為自己置辦一身新衣裳,備好祭品,享祀先祖。

而對於貴為天子的趙禎來說,則是要率領百官前往太廟舉行盛大的祭祖儀典。

“咚、咚、咚”,外頭的鼓樓又響起鼓聲,伴隨著從宮外傳進來的絲竹歌笑之聲。趙禎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問身邊的內侍:“這是何處在奏樂?”

“回陛下,這聲音應是從靠近皇宮東南角的潘樓傳來的”,內侍畢恭畢敬地答道。

任守忠恰在這時領著一幹小內侍進殿,為趙禎送來盥洗之物。聞言,任守忠笑道:“陛下且聽,外間的百姓如此快活,反倒是宮裏不聞歌吹鼓樂,倒顯得冷冷落落了。”

趙禎卻想起白日所見景象,微微一笑:“是麽?但是稷臣啊,正是因為宮中冷落,外頭百姓才能如此快活。若朕成日耽於歌舞享樂,外間百姓又豈能如此安樂?”

“陛下所言極是。陛下勤政愛民,是天下之幸,百姓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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