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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山中織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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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山中織網

無名山道觀的住持身在山中, 卻熟知山外事。上至朝堂要務,下至農家田事, 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蘇衡不由對這位住持生出些許好奇。

“逍遙老兄,三川口大敗一事,你可知其中細節?”貴生道人很快平覆了心情,端起一杯熱茶,淺嘬了一口。嗯,不錯不錯,是他愛喝的峨眉雪芽。二十年過去了,他這位好友依然記得他最愛喝的茶。

“三川口之敗, 說起來, 劉、石二位將領也是可惜。當時,那元昊自稱大夏皇帝,‘禦駕親征’, 率軍十萬大軍偷襲金明寨。那金明寨由都監李士彬把守。李士彬乃黨項族人, 還是酋長,雖非漢人,但對我大宋忠心耿耿, 驍勇善戰,人稱‘鐵壁相公’。”無名山道觀住持逍遙道長緩緩道來。

“只可惜, 他有個致命的弱點:驕矜自傲, 剛愎自用。元昊派人一面吹捧李士彬, 派親信率部眾詐降,一面暗中拉攏對李士彬含怨的部屬。時機成熟後,元昊使出聲東擊西的毒計,明面上圍攻保安軍,暗地裏卻悄悄派主力軍, 於淩晨金明寨眾將士還在睡夢之際,發動襲擊,詐降的親信作為內應,裏外配合一舉奪下金明寨。李士彬當眾被殺。”

“延州難道沒有派兵前去救援?那金明寨可是延州北面的門戶,金明寨破,延州危矣!”貴生道人搖頭。

“延州?”逍遙道長“呵呵”一笑,捧起茶盞飲了口茶水,潤潤嗓子,繼續道,“那延州知州範雍怯懦無謀,中了賊人聲東擊西之計,派延州主力軍前去保安軍救援。元昊奪了金明寨後,迅疾行軍南下,一舉攻占沿路諸寨,直逼延州。別說讓延州出兵救援或是奪回金明寨,當時延州的大部隊已開往保安軍,城內兵士空虛,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那三川口又是怎麽回事?”貴生道人疑惑。

“此事也與範知州有關。當時延州有難,兵力不足,範知州緊急調派附近兵馬來援。鄜延路的兩位副都總管劉平與石元孫集結了上萬兵力前去支援。結果,那元昊派人偽裝急腳子假傳範知州口令,說‘範太尉已在東城門等候,但夜晚入城,人多眼雜,恐會令敵軍奸細渾水摸魚,混入城中’,讓劉、石二人將援軍分為數個小隊,分批進城。”逍遙道長目露惋惜。

“劉、石二人不疑有他,聽令分隊行軍,每隔約五裏便派出一隊兵士。結果數十隊人馬派出,了無音訊。遍尋先前來傳信的急腳子,也不見蹤影。兩人這才發現中計,急急忙忙重整兵士,行至三川口,正中元昊埋伏,被元昊率軍圍殲,全軍覆沒。”

“師傅,什麽是‘急腳子?’”蘇衡突然出聲問道。

“哦,就是傳遞緊急文書軍令的鋪兵。”貴生道人隨口解釋道。

他師傅為何會對這些軍中用語這般熟悉?而且,師傅的這位好友為何熟知宋夏交戰細節?蘇衡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問道:“逍遙住持,您為何如此熟悉邊關戰事細節,就仿佛您曾親臨現場似的。”

逍遙道長放下茶盞,樂呵呵地看著蘇衡,眼中很是慈祥:“你便是慎微收的徒弟吧?他眼光高,輕易不肯收徒。當初雲游至此,留宿我觀中,不知迷得我觀中多少年輕弟子求著拜他為師。可惜,他一個也沒瞧上!”

竟還有此事?他師傅以前這般受歡迎的麽?蘇衡眉梢微動,默默地望了他師傅一眼。

貴生道人今日上山,嫌新道袍不舒服,依然穿上了他那套已經被洗得掉色的破爛乞丐裝,腳上穿的是一雙草編的單鞋。許是與逍遙道長太熟,彼此熟知對方底細為人,貴生道人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很是放松隨意,全無得到高人的形象。

嗯……也不知那些求著想當師傅徒弟的年輕道長們,有沒有見過師傅的這一面……還是說濾鏡太大,即使見到了,也覺得是灑脫率性的高人做派?

“聽無礙子說,你雖年紀不大,但是天資過人,凡看過的醫書典籍,都能過目不忘。六歲時,已被眉山鄉親鄰裏讚為‘小神醫’了?”逍遙道長胡子稀疏而短,與貴生道人截然相反。但是逍遙道長隨身攜帶一柄拂塵,木柄上還掛著一串檀木珠。貴生道人喜歡捊他的花白長須,逍遙道長則喜歡把玩拂塵柄上的檀木串珠。

“您還認識無礙子大師?”蘇衡聞言,更為驚訝。這位逍遙道長交友甚廣,消息竟靈通至此,實在是——有些駭人。

“呵呵,這天底下的道士,就沒有我不認識的。”逍遙道長轉著手中的檀木珠,和藹一笑。

“莫非——”蘇衡靈光一現,“莫非您的情報全部來自散布各地的道士?”

逍遙道長手下一頓,看向蘇衡的目光更添了幾分欣賞,“不錯,很敏銳。”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貴生道人得瑟地搖頭晃腦。

三人在茶室閑話,山風自外穿過山門,徐徐入室,吹得門上的竹簾微微晃動。

·

離無名山幾百裏遠的京城汴梁。宮城之內,朝堂之上,寂然無聲,氣氛凝滯得如同寒冬被凍結的池水。

天子寶座之下,是一本被人從高處扔下的奏折。那奏折邊緣已有磨損,可以相見它曾被人反覆打開閱看過。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底下群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低著的頭埋得更深,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似乎希望能有個洞供他們鉆進去,好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朝堂。

“怎麽?眾愛卿為何沈默不語?”龍椅上的趙禎面沈如水。

底下的群臣互相對視,用眼神激烈地交流。

【看我做甚!你有本事你上啊!】

【我沒本事,我不敢。三川口大敗,連我朝名將劉平都全軍覆沒,兵敗如山倒。大將劉平與石元孫被元昊俘虜。這等奇恥大辱,聖上震怒,也是難免。這種時候,誰說話誰倒黴!】

【但總這麽僵著也不是事兒啊!而且,不是還有個好消息嘛。天佑我大宋,元昊久攻延州不下時,天降大雪,嚴寒徹骨讓不少敵軍兵士病倒。元昊撤兵,延州城保住了。這不是好事兒嘛!快點快點,官家朝咱們這邊看過來了,你快去說句話啊!】

【不行不行,我頂不住。劉平效力邊關,功勞卓著,可惜主官昏聵。你沒看之前有人替那延州主官範雍說話,惹得聖上龍顏大怒,不僅貶了範雍,還把為他說話的人也降職貶出京城了嗎?還是你上吧!】

“朕不過是問眾愛卿可有推薦戍邊的大將人選,怎麽眾卿沈思這般久,也沒想出個合適的人選?難不成,我堂堂大宋,竟無一位將才?!”趙禎面無表情地質問群臣。

“官家,老臣欲舉薦一人。此人一直關心邊務,曾就西北邊防多次上疏,建言獻策。官家您亦曾誇過此人對軍務邊防頗有見地。”

“哦?此人是誰?”趙禎面色微緩,問道。

“此人正是去歲賑濟蜀地有功,剛回京述職的韓稚圭。”

“韓琦?”趙禎眼前一亮,笑道,“對對對,朕差點忘了他!韓愛卿可在?”

朝臣中有一人身姿挺拔,應聲出列:“回官家,臣在。”

趙禎細細打量了一番韓琦,沈吟半晌,問道:“不知韓愛卿對三川口一戰,有何想法?”

嘶——這真是個死亡問題。底下烏壓壓一片的群臣倒吸一口氣,然後屏息凝神,等著聽韓琦的回答。

“回官家,微臣以為,我朝西北主要在環慶、涇原、鄜延三路布防,形成掎角之勢。環慶路山川險固,易守難攻,賊軍輕易不敢侵擾,涇原路為“關隴鎖鑰”,壁壘森嚴,賊人亦難以攻破。而鄜延路以延州為首,雖號稱“三秦鎖鑰”,但卻有些名不副實。自承平至安遠二百餘裏,長寧至黃河畔一百餘裏,加之足有三百裏許的防線,地闊寨疏,防務薄弱,戍兵寥寥。此為我朝邊防薄弱之處,三川口之敗,既是偶然,亦是必然。”

群臣一片嘩然。不愧是曾經以一道《丞弼之任未得其人奏》,一連參倒前任宰相王隨與陳堯佐,還把兩位參知政事韓億和石中立給順道拉下臺的猛人!可真敢說啊!

寶元元年,韓琦任右司諫。當時天災頻發,饑民遍地,流民死騎。當朝宰相卻無計可施。韓琦怒而上奏,把四位宰相參得同日罷職。從此,韓直諫“片紙落去四宰執”的威名,就此傳遍京華。雖然韓琦現在已卸去諫官之職,但當日情形,群臣至今難忘。

天子寶座之上,趙禎聞言,不置可否。群臣心焦,紛紛在下面揣度聖意。沒想到直至散朝,聖上也沒半句點評。群臣心中惴惴,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

誰知幾日後,中貴人傳旨,韓琦受任陜西安撫使,即刻啟程赴任。

此消息一出,自然瞞不過滿京城的道士。道士們的之間的信息傳遞速度之快,超乎蘇衡的想象。沒過幾日,隱居山中的逍遙道長就得知了此事,並在閑聊間,告訴了貴生道人。蘇衡簡直嘆為觀止。

不過,想想汴京城中道觀數量,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天底下道觀數量最多,分布最密集之處,就是京城汴梁了。自宮城宣德門外禦街直至外城南薰門,一路而下,左右道觀無數,如真宗朝就已創建五岳觀、接待各地道教信徒的延真觀,供奉太一神的中太一宮等等。更別提還有散布在京城各處的大大小小道觀,如東水門內的醴泉觀,新宋門裏街以北的上清宮,梁門以西的建隆觀等等……

逍遙道長所居的無名山道觀,簡直就像所有情報的集中站,是織網的大蜘蛛。自無名山道觀往外延伸出無數個“情報據點”,一張龐大的情報網就這樣通過道觀與道觀之間的連結,編織而成。

“您了解這些消息,是為了什麽呢?”蘇衡不解。

“哦”,逍遙道長慢吞吞地轉著手中檀木串珠,悠悠道,“山中無聊,聽來解悶罷了。”

蘇衡:“……”

能與他師傅成為數十年好友的,果然也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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