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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神針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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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神針驅邪

“巫峽有神女, 瞿塘峽的山上也有神仙哩,我曾見過那山上神仙顯靈呢!”

難得遇上一段水流較溫和平緩的水路, 還有“神鳥”一路尾隨,啄食船上之人拋擲的餌食,船夫們一路緊繃的神經總算可以稍微放松一小會兒,迎著江風,賞著兩岸山景,頗為閑適地嘮嗑起自己曾經的奇遇來。

一位臉頰幹瘦,被日光曬得黝黑的老船夫,摸著他那短短的花白胡子陷入了回憶:“那聖母泉就在進入瞿塘峽不遠處的高山上。我年輕時很有一把子力氣, 曾爬過那座高山。只是爬山時一不下心, 爬了一段山路後把掛在腰間的水葫蘆給弄丟了。等爬至半山腰的時候,我嗓子都要幹渴得冒煙。當時也不知怎麽想的,竟叉著腰對著那山壁發洩般地大喊‘渴死了——給口水喝——’你們猜怎麽著?”

貴生道人很是捧場:“那山上神仙顯靈了?”

“對!”如幹瘦魚鷹的老船夫激動地一拍大腿, “就在那山壁的石頭縫隙處, 一道泉水應聲而出。我當時那個興奮啊,立刻上前伸出雙手接著那泉水就迫不及待地喝下肚了。那是我喝過最甘甜清冽的水,那滋味, 我至今難忘。”

船夫咂咂嘴,解下腰間系著的水葫蘆, 拔了壺口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似乎是想以此緩解對那聖母泉水的渴求。

蘇衡在旁默默聽著, 心中卻回想起前世學到的物理知識來。聽這位船夫描述,這似乎類似於“喊泉”。

在一些具有特殊地質結構的巖洞,確實會產程“湧泉”現象。人在泉口大聲吼叫,聲波傳入泉洞中,產生共鳴、回聲與聲壓等物理聲學作用。若是此時洞內儲水池處於滿而即將溢出的狀態, 水面一旦收到壓力,就會引發虹吸作用,湧泉就此形成。

蘇衡垂眸默默回憶,其餘聽眾們卻很是捧場,紛紛大呼聖母泉之神奇,甚至躍躍欲試,想著那日得空,他們也去瞿塘峽的山上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山中神仙。

蘇衡:“……”倒顯得他很不合群了。很多事情掰開了講,用科學原理分析過後,原本精彩的故事反倒褪去奇幻的色彩,變得平平無奇了。

“再講一個!再講一個!”年輕些的船夫們起哄,想再聽老船夫講講他年輕時的奇遇。

“行!”老船夫今日談興甚佳,又說了他年輕時爬巫山神女峰的故事:“那日很多年前的秋天了,我還記得是一個下霜的早晨,我行走在山中,那山上的猿猴性子特別頑劣,在林間蕩來蕩去,總想偷我的帽子。我就跟那些猴子暗暗較勁,看誰爬得高。後來,我果然爬到了那山的山頂,猿猴們跟了一段路,就紛紛放棄了。”

“我很是得意,又看到山頂有一處冒著熱氣的神奇溫泉,便脫了衣裳,在那泉中沐浴一番。反正那些喜歡偷衣裳的猿猴們也不在,衣裳掛在樹枝上很是安全。山頂風大,山風吹一會兒,衣裳便幹了。”

“您在山上就只遇著猴子了?這也沒什麽神奇的啊,那山裏頭的猿猴多了去了,成日在山上啼鳴,聽著淒淒慘慘的。”一個年輕的船夫插嘴道。

“還沒說到奇遇呢,年輕人多點耐心”,老船夫潤了潤喉,繼續講故事,“我沐浴後,在山頂閑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神女祠。當時,恰逢月在中天,一線月光自密林縫隙落下,照亮了那座神女祠,看起來聖潔又神秘。我屏息走進去,祠內空無一人,一片沈寂。一陣山風恰到好處地吹來,那神女祠內栽種的竹子竟好似神仆一般,向前俯首,頂禮膜拜。”

一眾年輕船夫等了半晌,也沒聽見後面的故事,不由得地追問:“神女呢?這個故事就這樣結束了?您老沒見著傳說中的神女啊?”

“沒有。”老船夫擺擺手。

“害——”年輕船夫們很是失望,都覺得這個故事不如方才那個聖母泉的精彩。

蘇衡卻與年輕船夫們截然相反,對老船夫描述的月下神女祠很是向往。沈寂的山頂,徹骨的山風,繁枝茂葉的遮擋使得山上光線晦暗。一線月光卻自葉隙間穿出,傾瀉在神女祠上。群竹俯首,恍若神仆。這種超然物外的意境,是常人難有的奇異體驗。

閑聊聽故事的閑適時光很是短暫,因為他們的船很快就駛過了那一小段平緩的江面,開始進入接連不斷的奇絕險灘。經驗老道的船夫們穩穩地把著船舵,有驚無險地駛過了波濤洶湧的東濡灘和怪石星羅棋布的怒吼灘。

然而,最危險的是一個叫做“人鲊甕”的地方。此處因有一塊天然巨石斜入江中,占據了大半的水道,江面顯得尤為狹窄。航船經過,需要技術特別嫻熟的船夫才能看穩位置,抓住機會,急轉船頭,順利駛出,稍有不慎,便會船破人亡。

在此處沈沒的船只不計其數,船上的旅人也因此喪命,如同甕中死魚,久而久之,這個地方便有了“人鲊甕”的可怕威名。

好在蘇衡他們的船上有位老船夫,在他的指點下,航船險之又險地駛離了人鲊甕,不久後便沿著水道駛出了巫峽,來到了屈原故裏——秭歸。

到了秭歸,連綿的群山與高聳的懸崖終於被恬淡的田園風光所取代。船夫們在此處停船靠岸,稍作修整。貴生道人游興勃勃,拉著蘇衡下船游玩。可他偏偏又生了一身懶骨,沒走幾步路便覺得腰酸背痛,就這樣,他還想爬上那些小山坡眺望遠景。

蘇衡無奈,勸道:“師傅,您不是說腳疼嗎?要不咱們先回去,歇息好了再來爬山吧。”

“不行,我今日一定要爬上這小山坡!”貴生道人耍起了無賴。

“……”蘇衡拿他師傅沒辦法,環顧四周,發現附近一戶人家的院子裏,用木樁和麻繩系著一頭小毛驢,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師傅,那邊有頭小毛驢,我們找他們借用一下毛驢,您騎著毛驢上坡,可好?”

貴生道人自然無有不應,喜得連連點頭,從懷裏掏出錢袋扔給蘇衡,催促道:“乖徒兒,你替為師走一趟,把驢牽來。為師這老胳膊老腿的,走不動咯。”

“……好。”蘇衡接了錢袋,走過去敲了敲那戶人家的木門。

不一會兒,裏頭就有一位婦人從屋裏走了出來。那婦人梳著發髻,發髻上插著六根木簪,腦袋後面還攏著一把巴掌大的木梳子,是此間已婚婦人的打扮。想來此地民風淳樸,鄰裏和樂,因此那婦人並不設防,不假思索地就打開了門。

“喲,好俊俏的小郎君。我之前從未見過你,你是來這邊尋親戚的麽?”那婦人聲音響亮,還帶著點當地的口音,蘇衡勉力辨認了一二才聽清她說話的內容。

“不是,”蘇衡微微搖頭,“阿嬸,我師傅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可否借你家驢子一用?這是租金。”

“借驢子?”那婦人朝蘇衡指示地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穿著一身破爛衣衫的老人。那老人的衣服也不知道多舊了,上面打的補丁比她們村子裏最窮的人家衣服上還多。

“不用不用,借個驢子而已,這點子小事,用不著給錢。我把驢子給你牽出來,你師傅用完了,你再還回來便是。”婦人擺擺手,拒絕了蘇衡的租金,轉身回屋牽驢子去了。

蘇衡抿抿唇,他註意到那婦人衣著樸素,石青色的裙子已被洗得褪色,上面還打了兩個補丁,顯然家境並不富裕。

牽了驢,蘇衡回到了那個小山坡腳下。貴生道人正坐在山腳草地上歇腳。

此時正值陽春二月,清晨時分應是下了一場毛毛細雨,山腳的草葉上綴滿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小水珠。貴生道人沒留意,一屁股坐下去,現在起了身,才發現草地上的雨露沾濕了他的衣服。

“師傅,要不您還是回去換身幹爽衣服再出來。”蘇衡看著他師傅後面那一片因被水洇濕,顏色比別處要深一些的布料,額角微微抽動。不知情的人見了,還未是他師傅尿了褲子……

“不要”,貴生道人果斷拒絕,動作利索地騎上驢背,全然看不出剛才那副虛弱無力的模樣。

“走咯——上春山!”貴生道人一拍驢屁股,那小毛驢便嘶叫一聲,擡起驢蹄子往山上走去。蘇衡見狀,只好認命地跟上。

清晨微雨初霽,騎驢山行,倒也別有雅趣,只是若只靠雙腿走著上山,那就不太美妙了。地上濕滑,茂盛的草叢還掛著雨珠兒,走動間輕易便能沾濕人的鞋襪和褲腿。蘇衡走了幾步,臉色便僵住了。鞋子濕了。

“哈哈哈哈哈”,貴生道人見狀大笑,騎著毛驢往回走,也不問蘇衡,直接把他抱上了驢背,然後再重新坐回去,“坐穩咯——”

一老一小騎著小毛驢慢慢上了山坡頂。

高處的風光確實更美妙,視野也更開闊。蘇衡放眼望去,只見近處的水邊栽種著疏疏落落的幾株野桃花,幾只小雞崽在岸邊草叢裏尋找著早起的蟲子,企圖給自己加一頓美餐。

村中每戶人家都紮了竹籬,一些人家的竹籬上還爬滿了不知名的綠色藤蔓,藤蔓上開著星星點點的鵝黃小花。時辰還早,有幾戶人家的煙囪裏已經升起了炊煙,那是農戶的女主人在煮芹燒筍,準備餉田的吃食。

蘇衡騎在驢背上,俯視著山坡下的田園風光,覺得時間流逝都仿佛慢了下來。初春的微風緩緩拂過發梢,帶來青草的淡淡清香。貴生道人也難道沒有煞風景,而是用雙臂護著蘇衡,與他默默欣賞著早春村景。

“時辰不早了,下山吧。”貴生道人盡了游興,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終於心滿意足地打算打道回府。

“師傅,我還得把驢還回去。”蘇衡提醒道。

“走吧走吧,為師與你同去。”貴生道人心情極好,也不介意多走幾步路。“阿嬸,多謝您的驢。這是借驢的租金,您拿好。”蘇衡把驢還給那婦人,並且堅持要付租金。

“哎喲,小娃娃,都說不用錢,你快把錢收回去。”婦人連忙推拒。

兩人為著租金一事來回推讓間,那婦人的婆婆領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娃娃從裏屋走到了院中。“阿娘!”那女娃娃手裏舉著一個用野花編成的花環,沖婦人笑得很是開心。那女娃娃梳著兩個圓圓的小髻,發髻上系著紅頭繩,走動間,紅頭繩一晃一晃地,煞是可愛。

“喲,這是誰幫囡囡做的花環呀?真好看!”婦人溫柔一笑,眉眼彎彎。

蘇衡看著母女倆的溫馨互動,不由得觸景生情,想起遠在眉山的親人們。也不知阿父阿娘如今怎樣了。阿妹與二弟在他離家後,還有沒有每日吵架。他臨行那日,小弟已經學會開口喊“阿兄”了,相必現在應該又學會了新的詞語吧?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那小女娃揮舞花環的動作突然中斷,手中的花環直直掉落地上。那小女娃兩眼往上一翻,猝然昏倒在地,口中還吐著白沫,四肢不住地抽搐。

“不好了,臟東西又纏上囡囡了!”那婦人的婆婆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阿娘,上次大仙給的黃符還有剩的嗎?趕緊把那神符燒了,給囡囡餵一碗符灰水。”那婦人也顧不得蘇衡與驢子,急急忙忙地轉身回屋。

蘇衡一聽婦人竟要給那小女娃喝符水,忙上前幾步,阻止道:“阿嬸,你家娃娃這病可以用針刺治療,但是千萬莫要亂餵符水。”

“你個小娃娃不懂,快些讓開,別攔著我救我家囡囡。”婦人急得壓根聽不進蘇衡的話,就算聽得進去,她也只會選擇相信“道法高深”的大仙,而非一個七歲的孩子。

見婦人不信,情急之下,蘇衡忙搬出貴生道人的名號:“這位是我師傅,道號‘貴生’,是世代傳承的道醫。我師傅他醫術很好,您若是信不過我,可以讓我師傅幫您女兒治病。”

那婦人聽了,這才願意停下腳步,猶豫地看了白發白須的貴生道人一眼,糾結地問道:“道醫?您是道士還是郎中?”

“貧道即是道士亦是郎中。”貴生道人故作高深地捊了捊長須,心中暗恨今日出門沒有換上他那件看起來就仙氣飄飄的新道袍。

婦人聞言,眼中狐疑放下了大半,解釋道:“這位仙師,我家囡囡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她又是個女娃娃。之前路過我們村的黃大仙說了,男為陽,女為陰,我家囡囡是天生的至陰之體,陽氣極低,所以十分容易遇見臟東西。臟東西一上身,我家囡囡就會發作,像這樣突然昏倒,四肢抽搐。仙師,您可有什麽靈丹妙藥或者神符法咒,能幫我家囡囡驅逐那上身的臟東西?”

蘇衡正想張口解釋那小女娃並沒有被鬼上身,而是得了癇病,貴生道人卻一口應了下來:“沒問題!包在貧道身上。只是此事須得我徒兒幫忙。”

“乖徒兒,快過來。”貴生道人招手示意。蘇衡走到他跟前,貴生道人俯身湊到蘇衡耳邊,小聲問道:“徒兒,你放才說可用針刺治療,你打算如何治?”

蘇衡不明白貴生道人為何要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那婦人聽見,但也配合地低聲道:“此為癇病,可針刺內關、申脈與照海,寧心安神。”

“善。”貴生道人略一思忖,讚同地點頭,直起身子,對那婦人說道:“你家娃娃是被陰物纏上身了,須得一童男持神針刺之,借神針將純陽之氣傳導入體內,驅逐陰物,我再與於一旁念金光神咒加持,你家娃娃便能蘇醒了。”

蘇衡:“?!”師傅,您在說什麽?

“乖徒兒,神針在此,還不速速施針,導入護體陽氣!”貴生道人取出針袋,背對著那婦人朝蘇衡擠眉弄眼。

“……”蘇衡頓悟,默默上前接過針袋,取出長短合適的銀針,先是在那女娃前臂腕掌側,遠端橫紋上兩寸的地方,垂直入針,然後分別在她的外腳踝下緣與跟骨的凹陷處,還有內腳踝下緣邊際凹陷處用銀針直刺。

針灸治療癇病往往有奇效,在癇病發作時為病人針灸,不僅能縮短發作時間,還能減少發作次數。他現在為這女娃針刺的三處穴位,是他在前世中醫大學裏學到的。那時,嶺南針灸“靳三針”療法的創始人,靳瑞教授曾到他們學校開講座,講座上就重點介紹了“癇三針”。

所謂“癇三針”,指的是內關、申脈和照海。人體有奇經八脈,這三處穴位均為人體八脈交會之穴。內關為心包絡穴,可以寧心安神,調暢氣機。申脈屬陽,通陽脈,照海屬陰,通陰脈。清代禦醫吳謙等主持編撰的《醫宗金鑒》還有“晝發癇證治若何,金針申脈起沈屙”的記載。

蘇衡在專心致志地為女娃行針,貴生道人則在一旁捏訣念咒:“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洞慧交徹,五氣騰騰。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醒了醒了,囡囡醒了。”那老婦人自從貴生道人開始念金光神咒起,就一直用一種崇敬的目光看著貴生道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見貴生道人念咒畢,她的乖孫女兒也恢覆了神志,她恨不得跪下大呼“仙師保佑”。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仙師,我剛蒸好了一鍋麥飯,仙師與您的徒弟不如留下來用了飯再走吧?”婦人很是熱情地挽留貴生道人與蘇衡。

“不必了,我們還要趕路,多謝好意。”貴生道人環視一周,心知這戶人家很是清貧,那鍋麥飯想來是他們今日的食糧,剛好足夠他們一家人吃,並沒有多餘的米飯。若是他們留下用飯,這戶人家定然有人要餓肚子。

“乖徒兒,走咯——”貴生道人牽起蘇衡的手,原本做好了被蘇衡掙開的準備,沒想到他徒弟竟反常地乖順,並沒有抽出他的小手。貴生道人竊喜,心情愈發飛揚。嗯,今日真是個好日子。

蘇衡任由貴生道人牽著他的手,默默想著心事。雖然他師傅性格跳脫,愛逗弄人,愛裝又愛玩,總是正經不過三秒,但是骨子裏,卻是溫柔心細又善良,就跟前世收養他的老道士一樣,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航船在秭歸停了兩日,便重新行駛在充斥著急流漩渦的江面。大船戰戰兢兢地航行了不知多久,終於駛出了三峽,兩岸風光一變,仿佛從奇譎險詭的森然鬼界,回到了祥和寧靜的安樂人間。

船上旅客紛紛互相慶賀,擺酒設宴犒勞一路精神緊繃,辛苦掌舵的船夫們。貴生道人與蘇衡也如初入三峽時一般,設壇焚香,還要獻上好酒好肉,以謝神靈。

航船行至江陵,蘇衡與貴生道人這漫漫地水路終於宣告結束。兩人棄船登岸,雇了一輛馬車,走陸路繼續北上,前往鄜延。

不過,貴生道人似乎並不著急,一路上還不忘教導蘇衡醫術。若是遇到名山,必定會帶著蘇衡一道上山,教蘇衡辨藥、采藥。若是遇著道觀,貴生道人便會領著蘇衡直接借住觀中,倒是省了不少租住旅店的銀兩。

這日,貴生道人與蘇衡坐著馬車,又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腳下。貴生道人讓車夫在山下等候,在附近隨意尋處可以歇腳解渴的茶攤打發時間,帶著蘇衡便往山上走。

一老一小背著竹簍,不緊不慢地拾級而上。山間林木多,空氣更為清新。蘇衡低頭仔細辨識林下的草木,尋找可以入藥的植物。然而一路上山,只尋到一些薄荷與紫蘇。

“乖徒兒,這采藥呢,也是講究時節與方法的。每一種的草藥都有特定的采收時節,主要看的是它入藥部分的成熟度。比如你竹簍裏的這些薄荷與紫蘇,主要是以它們根部以上的部分入藥,因此直接從根以上將它們割取下來即可。但若是那種連根入藥的 ,比如柴胡、車前草之類,在采集時就得連根拔起。”

“嗯。”蘇衡默默點頭。其實,他在前世已經學過這些采集草藥的基礎知識,學校的導師也曾帶著他們上山采藥。當時還有一位女同學不小心被蛇咬傷,幸好那蛇無毒,被蘇衡一把抓住七寸,扔得老遠,不知所蹤。

“有的植物只以根莖入藥,這類草藥的采集時節,只需牢記一句話,‘春寧宜早,秋寧宜晚’。因為初春與晚秋時節,往往是植物根莖藥力最濃的時候。當然了,也有極個別例外的。比如凡煙,就宜夏季采收,而非春、秋。都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蘇衡應道。

“我倒是忘了,這座山我曾來過。要不是見著這座道觀,還真想不起來了。”貴生道人與蘇衡走至山腰,竟發現此處建了一座小而精巧的道觀。貴生道人見了這有些眼熟的道觀,終於想起來自己曾在二十年前雲游至此,在這觀中留宿了整整數月,這才下山繼續雲游。

“二十年前的事,師傅竟還記得。”蘇衡感慨。

“主要是因為這觀中住持很是和我眼緣,我倆相見恨晚,你師傅我一高興,便在這觀中多住了些時日。你可別以為這道觀建在半山腰,遠離凡塵人世,實際上啊,這觀中道士的消息靈通著呢”,貴生道人神秘一笑,“快隨為師進去會一會老朋友!”

貴生道長的老友是這半山腰道觀的住持,那住持年歲也不小,足足八十有五,可是瞧著精神矍鑠,不見一絲老態。

“老朋友,別來無恙啊!”貴生道人樂呵呵地與那住持寒暄了幾句。蘇衡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他們閑聊起往事。

也不知怎麽,聊著聊著,那住持問起貴生道人此行的目的地,得知貴生道人要帶著蘇衡前往鄜延路,很是驚訝地道:“我說慎微啊,你竟還不知三川口之事麽?”

“三川口?我們一直走水路,前些日子才棄船登岸,不知朝中又發生了什麽大事?”貴生道人問。

那住持長嘆一聲,唏噓不已:“那元昊率軍沿著清水南下,攻打我們大宋。朝廷的軍馬不敵夏軍,被那元昊一路蕩破塞門與金明二寨,包圍了延州。鄜延路的劉副都總管與石副都總管率兵來援,軍隊反被那元昊在三川口圍殲,兩位副都總管雙雙被俘。此事傳回,可謂朝野震驚啊。”

貴生道人聞言,陷入久久的沈默中。

蘇衡見他師傅情緒低落,伸手拉了拉貴生道人的衣袖,仰頭道:“師傅,會好的。我阿父也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興許,會有將星出世,力挽狂瀾呢。”

貴生道人摸摸蘇衡的小腦袋,嘆息道:“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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