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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蘇衡其人 蘇、程兩家的女眷同桌談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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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蘇衡其人 蘇、程兩家的女眷同桌談話說……

蘇、程兩家的女眷同桌談話說笑,一扇屏風之隔,郎君們在另一桌高談闊論。

“聽聞尊兄已沿玻璃江乘船北上,赴京述職去了。也不知現下是否已駛出三峽,到江陵地界了?”程濬搖晃著杯中酒水,醉醺醺地問道。

程濬是程氏的兄長,性嗜酒,席上的青梅釀微酸可口,他一杯接一杯飲下肚,壇子裏的酒水下去半壇,熏人的酒意也湧上腦袋。

“沒那麽快。從眉山至汴京一千餘裏,七百裏的水路就占了大半。估計二哥仍在船上呢。”哪怕在酒席上,蘇洵也是坐姿端正,腰桿筆直,找不出絲毫松懈失儀之處。

他見程濬飲至興起,頭發散亂,衣襟大開,滿面通紅,不由眉心微蹙,勸道:“過飲傷身,這青梅釀雖好,卻不宜貪杯。若是酒醉頭暈,嫂夫人恐要擔心了。”

“害!提她作甚,大丈夫能飲方為豪氣!”程濬不耐地擺擺手,繼續之前的話題,“十年前,尊兄以二十四之齡,一考便考中進士,當時可是轟動全蜀啊。此番任滿回京,少說能封個京官,留京任職吧?”

“這個——我卻不知。但阿兄曾言,無論身在京城還是邊陲,都是為朝廷效力,並無差別。”蘇洵放下酒杯,緩緩道。

“怎會沒有差別,這差別可大了去了!妹婿啊,我跟你說,這京官可比地方官高貴多了……”程濬激動得一拍桌子,細數起當京官的好處,說至興頭,飛唾噴濺。

蘇洵默默放下手中木筷,與蘇序對視一眼,暗暗搖頭。

自從岳父身故,程家的言語做派,是越發肆無忌憚了。道不同,不相為謀。看來以後,蘇程兩家,還是不要走那麽近為好。

……

酒足飯飽,程家人與蘇家拜別,登車回青神去了。

車廂內,程濬一身酒氣,躺在郭氏腿上閉目養神。郭氏習以為常,早已熟練地開始為他按揉頭部。

“蘇明允那個老古板,成天端著給誰看啊。要不是看在他家出了個進士的份上,誰家會把女兒嫁給他吃苦受罪。當初要是把小妹嫁給咱們青神的富商,那聘禮——嘖!”程濬冷嗤一聲,皺眉命令道,“用力一點,剛才席上沒吃飽飯嗎?!”

郭氏低頭無言,只默默加大了手中力道。

“聽說這個蘇明允近來開始用功讀書了?希望他是真用功才好,到時也像他哥一樣考個進士,撈個官當當,再給小妹掙個誥命夫人,讓我也威風威風。不然,這門親事真是結得半點用處都沒有!”程濬一臉嫌棄。

“對了,那蘇家三郎,你覺得如何?我瞧他,怎麽跟個木頭人似的,不哭也不笑,別是個傻子吧。”

郭氏與程氏親近,程氏未嫁前,待她這個嫂嫂極好。因此,聽著程濬說話越來越過分,到後來竟開始笑話程氏生的長子是個傻子,郭氏終於沒忍住,反駁道:“三郎才剛滿月,哪裏看得出什麽,只是比一般孩童安靜些罷了。”

猝不及防被郭氏駁了一句,程濬很是不滿,斜眼覷了郭氏一眼,冷笑:“也是,好歹小妹盼了多年,總算生了個兒子,就算是個傻子也認了。總好過你,娶你進門那麽久了,肚子一點消息都沒有。養只母雞還會下蛋呢!真是白瞎我的聘禮!”

車子緩緩停在程宅大門前,程濬黑著一張臉起身下車,嘴裏罵罵咧咧,,大搖大擺地棄正妻不顧,徑自往西院找妾室尋歡去了。

跟在程濬後頭侍候的小廝依稀能聽見什麽“不生蛋的母雞”“賤人”之類的臟話,本就低著的頭默默更低了些許,就差把自己耳朵捂起來,不用聽到一些不該聽的東西。

郭氏望著程濬遠去的背影,擡手撫上小腹,默默垂淚不止。

·

春去冬來,仿佛轉眼間,眉山就換了天地。冬雪簌簌落了一夜,蘇家的院子裏鋪了厚厚一層白雪。兩個婢子裹著冬衣,一大早就起來掃雪。

“這都過去快一年了,小郎君還是這樣不哭不鬧的,對外界事物也沒什麽反應。唉——”青枝一邊低頭清掃角落裏的殘雪,一邊憂心忡忡地唉聲嘆氣。

“是呀,初時還不明顯,以為小郎君只是喜靜罷了,但是這都快一歲了,還未開口說過話,見人時也冷淡得很,尤其是面對外人,那是一律冷臉,看都不看一眼。也只有在娘子跟前,小郎君的表情稍柔和些。”采蓮跟著一同嘆氣。

“咦?”青枝聽了,擡起頭,驚訝道,“有嗎?小郎君不是一直都是一幅冷淡模樣麽?”

采蓮掀起眼簾,看她一眼,嗔道:“一大家子,就你沒看出來!”

“是采蓮姐姐觀察得仔細”,青枝撓撓頭,憨憨一笑,“怪不得阿郎和娘子都誇你細心。”

“你要是把放在吃食上的註意力分一些出來,說不準也能得娘子的一句誇。”采蓮把面前最後一堆白雪掃凈,直起身子,甩了甩了有些酸痛的胳膊。

“好了,院子裏的雪都掃幹凈了。你快去給娘子準備梳洗的巾帕和熱水,我要去外頭買些新鮮腰子做朝食。”

“好嘞。”一聽到吃的,青枝立刻精神了,語氣歡快地應下,利索地收拾好殘雪,徑自打熱水去了。

蘇宅內室。

紅燭燃盡,餘煙裊裊。呼嘯的北風被關得嚴實的木門窗擋在外頭,屋內靜悄悄一片。

被兩個婢子議論的“小郎君”早早就醒了。現下,他正盤腿坐著,一腳在外,一腳在裏,兩只小胖手交疊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雙目微閉,恍若無人。

晨起打坐,是蘇衡多年來的習慣了。

是的,“多年”。蘇衡其實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一歲嬰孩。他清楚地記得,他前世才活到二十七歲就英年早逝。再睜眼時,已換了人間。如果按照靈魂的年齡來算,他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

他這一世的名字,也叫蘇衡。說起來,這名字還是他自己選的。

在蘇三郎三個月大時,蘇洵就琢磨著為長子取名。原本,蘇洵心裏選定的名字是“景先”。結果,還不會走路的蘇三郎慢吞吞地看了一眼,小手往硯臺上一沾,再啪”地往蘇洵寫好的字上一放,黑乎乎的手印霎時把紙上的字破壞掉了。

“三郎,這個墨汁可不是玩具,不能玩的。”蘇洵正要將長子抱去洗手,蘇三郎卻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張紙。

那紙上,正是一個“衡”字。蘇洵寫了數十個備選名,“衡”是其中之一。

見長子抓著那張紙不放,蘇洵突然福至心靈:“既然三郎與這個字有緣,那便叫‘蘇衡’吧。”

蘇衡這下終於滿意了。果然,還是他原本的名字聽著順耳。

蘇洵大概怎麽也想不到,他的長子並不是尋常嬰孩。在這具不滿一歲的軀殼裏,裝著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成年人靈魂。

蘇衡本是一名孤兒,是一位好心的老道士收養了他,供他讀書。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前,蘇衡即將從苦讀了九年的中醫大學畢業。沒成想,因為一場事故,再睜眼時,他已在蘇洵懷中。

既來之,則安之。因為那場事故,蘇衡從醫的心思也淡了。

前世的他沒有體驗過父母之愛,是如父如母的師傅給予他最大的關懷。這一世,生在一個父母雙全之家,有父母關心,有祖父愛護,他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

蘇衡靜心凝神,虛靈頂勁,恍恍乎如置身夢幻,徜徉於時空的長河,飄飄乎似騰雲禦風,依稀聽見黃鐘大呂的道音。

“三郎,你這醒了就坐的習慣到底是跟誰學的?這麽坐著,時間久了腿會麻的。”

日頭漸高,程氏眼簾微動,還未完全從一夜的好眠中醒來,便習慣性地往旁邊一模,手撲了個空,睜開眼,果然看見長子在床角坐著。程氏好笑又無奈地起身湊過去,把蘇衡一把抱起。

蘇衡被程氏打斷了恍惚緲明的坐忘狀態,只好睜眼,結束了今日的打坐。

聽見程氏“腿麻”的告誡,他的黑眸裏閃過一絲郁悶,暗道:並不會,前世跟著師傅學打坐,從未腿麻。只是從前都是雙盤,現在這具身體太弱了,連散盤都有點勉強。

未滿一歲的身體就跟玻璃球似的,易碎而脆弱,處處都要依賴人。蘇衡板著一張小臉,任由程氏為他換上厚厚的冬衣,再用浸了熱水的巾子為他擦臉。

小孩子的皮膚都細嫩得很,蘇衡臉上還帶點嬰兒肥,看著就像一只玉雪可愛的小團子。偏偏這只小團子還努力板著張臉,仿佛自己是個小大人一樣。程氏見了就忍不住要逗逗他。

“看這小臉蛋多幹凈。”程氏替蘇衡擦完臉,趁他不註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了那誘人的臉蛋一把。

蘇衡後知後覺地用手捂住臉,默默看了程氏半晌,慢慢扭過身子,用後腦勺對著程氏。

程氏“噗嗤”一笑:“生氣啦?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來,阿娘抱你去正廳用朝食。”

蘇衡動了動耳朵,身子巋然不動。

“好啦,阿娘答應你,再也不捏你的臉了。好不好?”程氏柔聲細語地哄道。

聽見這句承諾,蘇衡這才慢吞吞地把身體轉回來。

程氏立刻笑了,“來,阿娘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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