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戲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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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一路上冬秀心緒還頗是不平,一直以來,她生活的圈子便仿似這亂世中的桃源一般,平和寧靜,安逸順遂,除了裹腳一節,她真是一點也沒有切身感受過這亂世的殘酷,便是身邊的人,也大多按照既定軌跡婚喪嫁娶,外面的朝代更疊、改天換日好似絲毫不能影響到他們一樣。

唯有大姐,裹腳、守寡、抽大煙、私奔、被拋棄,一路走來吃盡苦頭,被這世道碾壓到了塵埃裏,是啊,這是民不聊生、軍閥混戰、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啊,今天渾渾噩噩的活著,明兒的希望卻不知在哪裏……

她的心裏五味陳雜,一路胡思亂想的回了家。

敲了門,卻是王稚萍給她開的門,她十分驚喜道:“先生……”然後又立馬打住,瞟了眼客廳,順勢改口到:“先生說您今兒不定能回來,我還正想著告辭離開呢,沒想到這就碰上您了,也是巧了!”

冬秀見到她活力四射的樣子,十分受感染,心情也總算是雨過天晴了,“你怎麽過來了?”

“是唐先生叫我來的,他說您今早急匆匆的就走了,很不放心,就叫我上門拜訪來了!”

兩人走進廳內,恰遇到迎上來的胡競之和許久未見的阮壁衡。

冬秀與她對視了一眼,嗯,確認過眼神,確實是那個偷窺的人!

阮壁衡強作鎮定,溫溫柔柔的說:“冬秀姐回來了。”

冬秀禮貌的尬笑了一下,取下自己手腕上的小包,胡競之十分自然的接過去,本想問她醫院的情況,礙於有外人在,便先擱下了。

“原本是想去看看你的,不過半路遇到了點事兒,你現在住在哪兒呢?”

“在我們報社給安排的員工宿舍呢!”

“住宿舍,你習慣嗎?要不還是搬過來住?”

“不用不用,那宿舍條件挺好的,人又少又安全,我還交了好幾個同行的朋友呢……”

冬秀與王稚萍在一邊言笑晏晏,叫阮壁衡頗有些尷尬和不平,覺得自己受到了冷待,難不成,她是認出她了嗎,知道她就是那天在窗戶外偷看的人,所以故意如此?不,不可能的,那天她閃得那麽快,她不可能認出她來,何況,她那天真不是故意要去偷看的啊,那真是個意外……

阮壁衡給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設,終於平覆了心情,覆又滿面笑容的自包裏掏出一張票來對胡競之道:“四哥,這是譚大師的首場‘香蓮兒’的票據,送你一張,明兒過去捧個場吧,聽說這票一放出來,沖著譚大師和寶先生的名頭,劇場那兒不知有多少人去買,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便被搶購一空了,這可是漢昌他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

這邊冬秀和王稚萍聽到她提起寶先生三個字,立馬十分敏感的停下交談向她望過來。

阮壁衡立馬歉疚對她道:“不過我手裏也就勻到這一張票,再多一張也實在是買不到了,要是冬秀姐也十分喜歡看戲,我就把我的那張票讓給你吧!不過那是新式戲曲,也不知道你愛看不愛看!”

不待冬秀回答,王稚萍便興奮的接話道:“哎喲,瞧我,差點把這事兒給忘記了!”說著也掏出兩張票來遞給冬秀:“我今兒來也是為給您送票來的,這個‘香蓮兒’可是三寶班根據寶先生的小說《三寸金蓮》給重新改編的,那小說當初有多受歡迎啊,聽說連政府最初的那位大總統都大力誇讚過呢,不瞞您幾位,我在上學的時候還領著我們班女同學改編過它的話劇呢,就是現在,好些滬市的學校裏還在上演呢!”

說到這裏王稚萍臉上便不由得放出光來,十分得意的在心中挺起了胸膛,她這幾天故地重游,去了當初就讀的女子師範學校,恰好趕上學校禮堂開演話劇《三寸金蓮》,不想好幾年過去了,這出話劇還是如此受到追捧和喜愛,現場觀看的學生多得恨不得要把禮堂的墻壁給擠塌了,演員們的表演比之她們當年自然是精進了許多,便是故事情節也更加飽滿貼切了,看到結尾時,她也與在場的女學生們一樣默默的流下了許多眼淚,真是太震撼人心了,還情不自禁的跟著喊起了口號,什麽“拒絕裹腳”、“解放雙足”、“女性自強”等等……

冬秀接過那兩張成年人三指長寬的硬紙戲票,王稚萍忙停止自我陶醉,指著上面告訴她:“您看,就是明兒下午三點鐘,在蘭心大劇院裏,還是譚大師的首場呢,那肯定是要座無虛席的了!”

阮壁衡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自己費了多大勁兒才弄到這張票,結果人家出手就是兩張,還是那般輕飄飄的姿態,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當下強笑道:“這票可是難買的很,說是一票千金也不為過,王小姐居然這麽幸運,能買到好幾張呢!”

冬秀不由看向王稚萍:“你莫不是找票販子高價買的吧,那我可得把錢給你。”

“哪裏呀,這是唐先生給我的,別人買不到票,他還能買不到嗎,那劇院和戲班可還想著要我們給他們登報宣傳呢!”

冬秀倒真是極想去的,這一聽就很是高逼格上檔次的演出啊,她對戲曲不了解,不知道這位譚大師是誰,可見他們那推崇備至的樣子和一票難求的盛況,想也知道那必定是個大大的名角兒,指不定是位與梅蘭芳一般了不得的大師呢。

不過現在要緊的是大姐和她女兒,這戲也不是只唱一場就不唱了,這次不看也沒什麽,以後還有的是機會,當下十分歉疚的對王稚萍道:“多謝你們了,不過我明兒實在是有事走不開,這票我留一張就行了,剩下的一張你拿去送給交好的朋友一道去看吧!”

她把手裏的票送還一張給王稚萍,然後笑著對阮壁衡道:“也多些你的好意,這票這麽難得,你也拿回去與朋友分享吧,讓競之用這張票就行了。”

“我還是不去了罷,明兒與你一道去醫院,興許還能幫上忙呢!”

“你自己就是個病患,能幫什麽呀,好了,知道你最近在家裏悶得狠了,就當出去散心罷,心情舒暢也有利於病情康覆呀!”

冬秀暗中捏了捏胡競之的胳膊,給了他個真誠的眼神,胡競之也就不再推脫,十分默契的應下了,看冬秀姐這意思,恐怕他明天還是不要在家裏才好。

雖然遺憾寶先生不能同去了,可想著能用這多出來的一張票給新交到的好朋友一個大大的驚喜也很是不錯啊,王稚萍便十分開心的走了,迫不及待的要回去與朋友分享這個好消息。

王稚萍一走,阮壁衡也不好多留,當下也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猶豫再三,終是鼓起勇氣道:“冬秀姐,你們初來乍到一定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四哥又要養病,這家裏家外全靠你一個人,實在太辛苦了,要不然,要不然我搬過來與你們同住吧,一來我對這滬市很是熟悉,你要出門買個東西、辦個事的有我帶著都便宜些,二來我曾在護校進修過一段時間,對護理方面也是略知一二,也好幫著你一起照顧四哥,幫助他更快的恢覆健康,你看怎麽樣?”

冬秀內心哂然,你這一來,裏裏外外的活都叫你幹了,還有她這個女主人什麽事啊,叫她杵著當花瓶嗎?

“真是多謝你的好意,怪不得競之一直與我說你體貼周到,最是會照顧人呢!”

阮壁衡聽她這樣說,心內不禁一甜。

競之今天對她的態度可不如從前那樣熱絡親密了,她正有些傷心呢,不想競之背後還這樣誇她,他現在對她那麽客氣禮貌肯定是顧忌著太太在身邊罷了,哎,可嘆造化弄人,怎麽老天偏就錯配姻緣,將江冬秀這樣無知的舊派女子配給了競之,而她這樣的新派女子卻偏要嫁給保守封建的男人,這可真是上對花轎嫁錯郎啊!倘若能相互交換一下那該多好……

冬秀見那位阿衡女士一臉羞澀低頭淺笑的模樣也是無語了,這位還真是不經誇啊,她就那麽客套一句,她還當眾YY起來了,冬秀戲謔的瞥了眼胡競之,就這還是新派女子呢,整一個戀愛腦啊。

胡競之雖說問心無愧,可被太太那麽瞧著,也禁不住臉上有些發燒,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以後可是不敢再隨意與女子交往了。

當下他便清咳一聲接話道:“還是算了吧,哪能叫親戚來家裏做伺候人的活呢,要是叫三嫂知道了,她還不得說我苛待了你嘛,而且我們今天剛請了兩位阿姨,實在用不著麻煩你,不過你休假的時候倒是可以來家裏做做客,權當陪你嫂子解解悶兒了!”

這番話一說出來,阮壁衡的臉色簡直是肉眼可見的垮下來,失望之情顯而易見,都不做掩飾的。

最後那離去的背影簡直像是韓劇裏被迫與男主分開的悲情女主的樣子,渾身散發著哀情。

冬秀皺皺眉,這位阿衡女士不是瓊瑤式人物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胡競之對她是半分那方面的意思也無的,可這位女士不知怎的,竟然一頭陷入自己營造出的略戀情深劇裏不可自拔了。

“你看見她剛才看我的眼神了麽,那是七仙女看王母娘娘的眼神吧!”冬秀想起對方剛才那幽怨哀情的眼神,渾身打了個哆嗦,不由得有些同情的看向胡競之:“你到底怎麽著人家了呀,看她那一臉怨婦曠女的相,要我是她丈夫,我也得懷疑你倆有點什麽呀!”

胡競之自己還一頭霧水呢。

冬秀想起對方那幽怨哀情的眼神,渾身打了個哆嗦,繼而又鄭重的對胡競之道:“這種事兒可是有理還要亂三分的,你可別當真被攪和進去了!”

胡競之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如今風頭正勁,名望日盛,一舉一動皆是天下青年學子的榜樣,自古以來文人可以風流,卻絕不能下流,一旦私德有虧,人品受疑,任你再有才華也要受人不恥唾罵。

何況現今又有那麽一種專司探秘八卦的小報,最愛挖掘名人的風流韻事,添油加醋的瞎寫一通去博取民眾眼球。

他的至交好友芏琇兄一向是新文化運動的領軍人物,論起名望和風頭來自然更勝於他,槍打出頭鳥,前幾個月便不幸被八卦了一次,把他離棄原配、再娶新妻的事給廣而告之了,舊派們便趁機逮住機會大罵特罵了一番,差點把他給弄成了個當代陳世美,雖說他老兄自己壓根不在意這事,還狠狠的還擊了回去,可到底於清譽有礙,受人詬病了。

那些小報捕風捉影的瞎寫一通,給他安個勾引有夫之婦的大帽子,那他才是冤到家了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當下心內便下定了決心,與冬秀道:“曉得了,這事兒我記在心下了”哎,分明去年的時候大家都還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呀,他們一群人性情相投,游山玩水、高談闊論好不快活,可從來不涉及男女私情,便是後來他腳疾犯了,阿衡照顧了他幾天,被大家打趣了幾句,眾人也都不過是玩笑罷了,笑一笑也就過了,誰還放在心上了。

可阿衡分明就是把那玩笑話放在心上了,不僅離家出走,鬧著要恢覆自由身,再見時對他的態度也不大對勁了,完全失去了往昔的灑脫和自如,連帶的他也尷尬起來,一時不知拿個什麽態度面對她。

“我可真是太冤了,平白無故的就要被扣上一頂壞人婚姻的帽子,看來今後是得少來往了,或者想個法子斷了往來吧,這樣對誰都好。”

照後世人來看,民國時期的文人絕大多數都是真性情,便是出軌也出的理直氣壯,顯出一股真名士自風流的風采來,後世的人看了不僅不會罵他們渣男,反而還為此津津樂道,覺得其人大有魅力,可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反正胡競之是不大願意去蹚渾水的,按冬秀猜測的,胡競之那是沒動真心思,所以才能這樣痛快的快刀斬亂麻,要真是遇到了合心合意的有情人,指不定也要鬧出點什麽事故來。

哎,這可真是一見胡競誤終身啊,你沒勾搭暧昧之心,她卻有親昵愛慕之情,不過你也不算完全無辜啊,長得太好看,簡直藍顏禍水呀,人家姑娘被迷了眼也能理解,冬秀好笑的搖搖頭,也不理在那沈思的胡競之,掐著點第一時間去了浴室。

要說這公寓樓條件的確是不錯,起碼能定時供應熱水呀,他們北京的家裏雖然也有洗浴設施,可真是麻煩極了,每次都要現燒才成,哪有這個便利呀。

今天忙活了一天,身上的小背心都被汗濕了,冬秀索性好好的泡了個澡,不過說來泡澡還是用木桶的感覺好哇,想她待字閨中時用的那個紅杉木的浴桶就很不錯,大姐那個香柏木的就更好了,是啊,那時候大房雖不是最富裕的,可大姐打小因為腳裹得好,一向被大伯娘寄予厚望,也絕對是被百般嬌養呵護著長大的,想到她如今的情形,真是不得不叫冬秀揪心……

洗漱過後,夫妻兩人依偎在床頭,胡競之也不看他淘換到手的寶貝古籍繕本了,把掌心的膏脂焐熱抹勻緩緩的給冬秀在背上推開,觸手只覺溫軟滑膩,手感好到不可思議,看來這每天的保養可真沒白做。

“再使點兒勁,給我好好摁摁吧!今兒可把我累著了。”冬秀軟著嗓子哼唧,她身體素質倒是一向不錯,可就是許久沒這麽緊張過了,泡個澡松弛下來,立馬就覺渾身酸軟乏力起來,哎,她真是過得□□逸了。

胡競之依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直把冬秀捏的阿嗤阿嗤的嬌喘起來,聽著這引人遐思的聲氣兒,看著手下那白嫩嫩的半/裸/嬌軀,胡競之不由得便起了興致來,到底還念著正事,忙默默的深吸幾口香噴噴的氣,把那點兒火苗壓下去,開口問冬秀道:“今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那個人真是你大姐嗎?”

他怎麽依稀記得江家的大小姐不在了呢?當時他娘還跟他念叨過這回事,很是感嘆了一回那姑娘的苦命,那個醫院的大姐又是哪門子親戚?

“的確是我大姐!”接下來冬秀便把事情始末詳細的告知了胡競之,末了感嘆道:“我一開始硬是沒認出她來,還是她先叫了我,我才敢認她,也不知她這些年到底過得什麽日子,怎麽就老成那個樣了,想當初她可是我們家最出色的姑娘。”

說到這兒冬秀忙一咕嚕爬起來,扯了睡衣胡亂裹在身上就下床直奔行李箱,在那夾層裏一陣翻騰,總算找到那幾張照片了。

“你看,這裏還有我們當年一起照的相片呢!”

這相片說來還是那個與大姐私奔的人給他們拍的呢。

且不論那個人的人品到底如何,冬秀首先得說一句實話:他那拍照技術肯定是不大行的!

想她好好一朵水嫩嬌妍的鮮花,卻硬是被拍出了畏縮土氣的前清遺民既視感,唯有大姐的照片算是超水平發揮,總算精準的攝取了她身上那種溫柔似水、嬌怯可憐的風姿,光看她倆的照片,誰也得說大姐比她更具有吸引力,與她相比,冬秀倒顯出幾分青澀木訥來。

胡競之看著手裏的照片,再一回想醫院裏見著的那個女人的形象,也不知說什麽好了,若是個一般的百姓,活得艱難困苦,老成那樣也是正常,可偏有相差無幾的冬秀姐在邊上比對著,分明是一般大的姊妹倆,現在看著卻活似差了輩一般,怎能不叫人震撼驚愕呢。

夫妻倆發了一會兒感慨,便達成了統一意見:務必把那娘倆兒接到家裏來好好養著,如果可以還要打探一番那個男人的事,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倘若真是個陳世美,必要為大姐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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