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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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胡競之剛進家門,便從特地守在門口的王媽口中得知了這件事。

不由也與王媽一般起了好奇八卦之心:這周太太究竟是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才惹得冬秀姐這般的生氣啊,居然還摔了杯子,這可不像她一貫大度沈穩的作風。

北京的冬天是很難捱的,不僅天寒地凍的沒法出門玩樂,就連日常吃食也單調乏味得很,冬秀都不知多久沒在餐桌上見到綠油油的小青菜了,每日不是各種餅子、面條,便是餃子就臘八蒜,對一個貪嘴的南方人來說無異於折磨。

“回來的路上正好遇上不老齋有新蘸的冰糖葫蘆,給你帶了幾串,有山楂的、橘子的,還有荸薺的,最近看你吃得少,這個東西酸酸甜甜的,倒很能刺激人的食欲,你就當零嘴吃罷!”

看著幾串裹滿晶瑩剔透的糖稀的糖葫蘆,冬秀倒真被刺激得有些口水泛濫起來,她中午也沒正經吃飯,就用了幾個在炕洞裏煨出來的軟爛甜白薯,這會兒胃裏都有些脹氣吶,吃一串山楂的正好。

“聽說你今天跟周太太鬧得很不愉快?”胡競之看她神色倒很是平靜,一點不像王媽口中說的那樣嚴重啊。

冬秀咬下一顆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正在剝松果的小松鼠一般,看著可愛極了,聽聞此話,不由得十分不雅的沖天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別跟我提她,好容易才把這事給忘在腦後,我已經跟王媽她們說過了,以後都不許這個人上門。”

“她到底怎麽得罪你了,我聽預章兄說過,他那位太太是個典型的舊派女子,為人十分守舊無趣,但也孝順溫和,平日裏連大聲說話都不曾,倒是怎麽惹到你了?”

“哎,別提了,我現在真是太同情你那位預章兄了,娶妻如此,也不知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啊!”

聽她這麽一說,胡競之更加好奇了,於是連連追問。

冬秀:……想不到你是這樣八卦的胡競之,既然你非要知道,那就別怪她上靈魂大拷問了。

“哦,也沒什麽,她就是來告訴我說你在外面有了心儀的女人,勸我替你把人納進來!”

胡競之聽得一哽,忙皺眉道:“這是從哪說起,平白無故她為什麽要過來汙蔑我?”

冬秀斜睨著他,故意拉長語調道:“哦,對呀,這平白無故的,人家為什麽不說張三、不說李四,偏偏就說你呢,恐怕是空穴不來風吧!”

胡競之聽出她語中的調侃之意,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生氣了,便玩笑道:“這我哪裏知道,恐怕是這周太太道聽途說、無風起浪,瞎嚼舌頭,這樣的人最是討厭,你不與她來往是對的。”

“你可別轉移話題,機會只有一次,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冬秀倒不是確信胡競之不會出軌愛上他人,這些民國大師們感情一向最是充沛,行事又很是瀟灑不羈,一顆心的確永遠在躁動,不過他們有一樣好處,那便是敢做敢說,連出軌也出得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從不屑於隱瞞和欺騙,何況這在他們的觀念裏可能壓根不算出軌,而是一樁值得稱道的美事呢,那就更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了。

倘若胡競之真有紅顏知己了,冬秀相信他是一定會告訴她的。

不過他對人沒意思,備不住別人對他單相思啊。

就胡競之這條件,在女人眼中那妥妥的就是塊唐僧肉哇,這個時代對小三又不像後世那樣喊打喊殺的,說一句為了愛情,保不準拍掌叫好的人更多呢!

胡競之無奈道:“真是沒有的事,都是同事們開的玩笑,只怕那位周太太隨便聽了一耳朵就想歪了,你們女人就是愛瞎想,我們同行的確實有幾位女子,其中一個便是我二嫂的繼妹,當時咱們舉行婚禮,她還是接親人之一呢,都是親戚,不過是我腳疾犯了,她照顧了我兩天罷了,那些人就拿我們開個玩笑罷了!”

“哼,開玩笑,他們也太沒有分寸了吧,你一個已婚人士,他們居然開這種玩笑,這是沒把我放在眼裏啊,下次若還有這種玩笑話叫我聽見了,我不找別人,你就等著家法處置吧!”

民國人對這方面的道德感是極其淡薄的,別說只是開個玩笑,便是胡競之真的有了紅顏知己,他們只怕也會樂見其成,甚至撮合牽線呢。

家裏老婆的感受?

哈,真名士自風流,誰還顧忌家裏婆娘怎麽想啊,君不見徐志摩還專門寫信告訴老婆陸小曼自己逛妓院的事呢嗎,不僅直言相告,還要對某某□□大加評論,與老婆共享其中樂趣。

連逛妓院都全不當一回事,何況只是在外面搞搞小暧昧呢。

倘若冬秀真追究詢問個不休,那就是她小性不大度了。

“哦,什麽家法?罰我不準上炕?”

“你想的倒美,我不準你上炕,那你不就正好上別人的炕去了,我才沒那麽傻,”說著冬秀便色瞇瞇的去解他的衣裳,“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叫你下不了炕!再沒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胡競之聽聞,頓時樂不可支,抱著她的腰直笑得打跌,“好好好,這法子好,咱們以後都用這法子,這家法好哇,實在叫我心服口服!”

“光心服口服還不行,主要得身體服,知道吧!”

“你心裏當真沒一點疙瘩?那你上午置的什麽氣呢?”

胡競之可是知道的,這天下女子,最愛捕風捉影,胡思亂想,無風還起三尺浪呢,何況這都有人告到她面前來了,就算不是真的,總也是要醋一醋的,這麽輕松就放過她?不是等著秋後算賬吧。

女人可最愛來這口是心非的一套了,明面上說的大度體貼,實際上心裏不定怎麽別扭生氣呢。

他可不想他們夫妻兩人因為這子虛烏有的一件事叫冬秀姐心裏憋屈,搞不好日積月累的,便是個夫妻離心的下場,倒不如當面痛快的說清楚。

“我可不是生你的氣,我是氣那周太太,你道她為什麽這麽冒失的巴巴的來勸我給你納妾?她就是想讓你給他們家大先生做榜樣呢,你納妾了,她也好給她丈夫納一房妾回來傳宗接代,天下怎麽有這樣沒志氣的女人,上午聽她說完,簡直把我惡心的不行,要不是我那會兒沒回過神來,哼,早叫王媽拿掃把把她轟出去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預章兄總說舊式婚姻不幸福,她這位太太可真是……”胡競之到底一向為人溫和,也說不出什麽重話來,“他們夫妻倆的想法真是南轅北轍,那位周太太完全無法理解預章兄啊,可見便是平日裏交流起來恐怕也是雞同鴨講,困難得很!”

胡競之在心裏大大同情了一番他的預章兄,再看自己太太,越發覺得自己幸運了,她美麗大方,又不刻板教條,與她一起生活實在樂趣多多,就連這一向容易影響夫妻感情的事也教她處理得如此得體,春風化雨中一場戰爭便消弭無形了。

胡競之不由由衷的感慨:“想不到你這麽善解人意!”

冬秀輕咬了下他的耳朵,貼著他的臉頰輕聲道:“我不僅善解人意,我還善解人衣呢!”說著便他的棉袍往下一扯,只是可惜,棉袍底下沒有露出精壯勻稱的肌肉,而是一件夾襖。

這樣冷得天氣裏,就連一向講究風度註重形象的胡美男,也不得不把自己裹成了個熊樣。

見太太一臉失望的看著他裏面又一層的衣裳,胡競之忍不住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冬秀調戲不成,有些懊喪,正要從他腿上起來,卻被他攔腰抱起放在炕上,“說到‘善解人衣’,還是為夫更擅長些,無他,惟手熟耳,就讓我來代勞吧!”

胡競之一邊飛快解著兩人的衣裳,一邊湊過去親吻她的唇,口舌交融間,只覺酸甜可口,嗯,是正宗老北京糖葫蘆的味兒……

原本是想叫胡競之下不了炕的人,最後卻自己在炕上下不來了。

哎,人果然是越宅越廢了,原本他兩是棋逢對手,功力相當,可她這個家裏蹲,日子一舒坦便有些疏於鍛煉了,倒是不知不覺的成了他的手下敗將,昨晚被整治的潰不成軍,屢舉白旗。

這可不行啊,就胡競之這精力充沛似毛頭小子的樣兒,他恐怕還能在這事兒上得意個一二十年呢,她可不能再疏懶下去了,瑜伽和廣播體操的都得通通練起來。

很多時候,婚姻的幸福還得靠性福來保障呢。

她可不想以後讓胡競之到別人身上去發揮他過剩的精力去!

一場酣暢淋漓的妖精打架,叫兩人身心都舒暢了不少,彼此依偎著躺在暖炕上,連一根手指也不想動了。

如此賢者時間,能來根哈德門香煙是最好不過了,不過胡競之答應了不在家裏抽煙的,這會兒即便想抽也找不到,便與懷中慵懶嬌媚的太太閑聊道:“你那文章作的如何了?”

“已經把頭緒給理清了,接下來便是整理大綱了,這些最是花費時間了,哎,正式動筆開寫,估計怎麽也要等到明年了!”

其實有了大綱,寫起來就很快了,而且她現在也有了一定的寫作水平,都不需要列章綱,也不需要多少存稿,完全可以做到邊寫邊連載。

這樣她就可以盡快把文章發表出來,一來可以蹭蹭這新文化運動的熱度,搭順風車什麽的她最喜歡了,二來,萬一民國讀者們對這種未來式穿越題材不感冒,她也可以及時調整方向,或是縮短篇幅,不至於撲街撲得太難看啊,好歹她現在也是知名作家了,還是要面子的!

“哦?難道你是打算寫小說?”要不然怎麽還要打大綱呢。

“是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嘛,就是寫我想象中的未來啊!”

哎喲,冬秀姐還挺有志向,他一直以為她不過是要做兩首詩詞,寫些小文章呢,現在的女性給報社的投稿大多都是那些,寫小說的也有,不過這小說也不是誰都能寫的,沒文采、沒新意、沒吸引力,報社才不會收呢。

“你這小說可容易流於俗套,我看你寫信用的都是白話文,而且用得還極好,你倒不如也寫一篇白話式小說,這倒容易出彩些,到時候我幫你找家報社去發表也不是難事!”

胡競之這話倒不假,這時候正是白話文興起的時候,許多人都在摸索著用白話文作詩作賦,寫散文寫小說,不過大多水平真是不怎麽樣,即便是魯迅先生,那白話文不也讀著拗口得很嘛,當然啦,這也是大師的一大行文特點。

各大報刊為了順應潮流,也是對白話文文章歡迎之至的,不過限於目前的條件,接受標準自然是寬松許多的。

冬秀要是寫了白話文,被刊登的幾率可比寫文言文大多了。

“那倒不用,早有報社跟我約好了,到時候他們要做獨家連載的。”

“哦?都有人跟你約稿了?是上次約你在六國飯店吃飯的那位編輯吧。”

冬秀點頭應是。

“他對你還挺上心啊!”

嗯,怎麽有股淡淡的酸味?

冬秀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噗呲一聲便笑了:“想什麽呢,我可是很守婦道的好不好!”

你是沒問題,可紅杏不出墻,也有的是那愛花之人越墻攀折啊。

與冬秀姐相處越久,他越是能感受到她的魅力,他再不敢將她視作普通的舊派女子,也不能輕易拿那新派女子與她相比,她身上那種自在隨和、自信大方,是他從來所沒見過的,即便是西方女子,也少有她那種獨特的氣質和魅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他越想越覺得對方是無事獻殷勤。

現在能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已然成了一種榮耀和潮流,多得是那些要麽求財、要麽求名的無知之人被有心人拿此來引誘的。

冬秀姐倒不是那等會為名利所惑的淺薄之人,可也備不住被人別有用心的哄住了。

胡競之多與各大報社打交道,自然些其中貓膩,一時不免陰謀論起來,生怕他的冬秀被人騙了。

冬秀見他不吭不響的,還以為他把這事當真了,忙順毛摸:“從我們成婚開始,我就只疼你一個,寵你愛你,不會騙你,答應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會做得到,對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不欺負你,不罵你,相信你,有人欺負你,我會在第一時間來幫你,你開心的時候,我會陪著你開心,你不開心,我也會哄著你開心,永遠覺得你最英俊,做夢都會夢見你,在我的心裏,只有你!”

胡競之給她一鬧,瞬間把那些陰謀論拋到腦後,哭笑不得道:“這又是你那土味情話一百篇裏的?”

“你瞎想些什麽呀,難道放著你這樣多金多才、溫柔體貼、瀟灑英俊的俏郎君不愛,卻去選旁人?我又不瞎!”

“好吧,好吧,是我想多了,”胡競之也覺得自己這醋呷得毫無道理,“你既然是要寫小說,不妨看看現今最受歡迎的那位寶先生的作品,也好借鑒借鑒,別的不說,那位先生的小說確實是立意新穎、行文流暢,對白話文的運用也可謂是爐火純青,無人能出其右!”

冬秀聽了,心裏簡直樂開了花,能得文化大師一句讚揚,算不算得到了官方認證?

她實在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問他:“哦,聽你這意思是很喜歡這位寶先生的小說啊?”

“的確值得一看,你要是看了保準比我還要喜歡呢,咱娘不也喜歡嗎,正好,聽說他那本小說的下冊已經刊印出來了,明兒我買兩本回來,一本給娘寄過去,一本給你解悶,免得你整天窩在家裏無聊。”

其實她手上早有了彩印的精裝版,不過胡競之的一番好意她怎麽能推卻呢,自然是要感動笑納,並且以身相許報恩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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