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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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後兩個星期,北京城雪下得最歡的時候,便是他們夫妻的第一個結婚紀念日。

實話說,冬秀是真沒記著這件事,這可是民國呢,有幾個人知道這世上有結婚紀念日這麽回事的,哪怕是放到二十一世紀,也還有多少男人不記得呢。

不想胡競之卻一早準備好了,不僅給她送了首飾和鮮花,還特地帶她去吃了頓有小提琴伴奏的爛漫西餐,天哪,可把冬秀給感動壞了,這麽一比起來,她到好像是個十足沒情趣的直女吶。

不像胡競之,三不五常的就會給她買點小禮物,給點小驚喜,做丈夫到這個份上,真是沒得挑剔了。

也怪不得那周太太要嫉妒她,憋不住的過來給她找不痛快呢。

哎,就是冬秀自己都怪嫉妒自己的,怎麽就那般好運,碰上胡競之這樣的極品男神。

她可得把這份幸運給守護好羅,日後長長久久的與他過下去。

要說這舊時代,也有一樣好,就是過節時那濃烈的氛圍和真摯的期盼,是後世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比擬的。

臘八節的時候,冬秀還親自在王媽的指導下熬了臘八粥呢,把凡是能買到的各色雜糧、幹果、米豆兒一股腦兒泡上一夜,再混著丟進陶翁裏足熬了大半天功夫,直熬得那蓮子、核桃仁、花生米、紅豆、菱角米、紅棗、桂圓、板栗等等都開了花兒裂了口兒,軟糯順滑、香甜可口得不得了,比起現代賣得那八寶粥可好吃多了。

過了臘八,便可以慢慢置辦年貨了,他們今年,或許明年、後年,也是不會回去的,家裏除了王媽便只剩四口人了,倒不是很著緊,只給了錢任憑王媽去安排采購。

冬秀本以為臘八節後不久胡競之就該放寒假了,不想一問才知,這時候因為“民國已立,舊歷當廢”的政策,政府為了與國際接軌,廢除了農歷春節,改過元旦,非但政府機關,就連學校,商鋪,也是一律不允許過春節的,在春節期間不得擅自放假、關鋪,否則就要被制裁或罰款。

冬秀今年頭一年進城,倒是不知道這個規矩,以往在鄉下,該怎麽過年還怎麽過年,倒沒人來幹涉這個。

想到胡競之大過年的還要苦哈哈的去學校坐班上課,冬秀便忍不住同情得很。

不想有一天,胡競之卻興致勃勃跑回來與她講:“可見你真是我的福星,今年你一來,政府便準學校春節時照舊休假了!”

原來,自政府頒布新令以來,便在民間遇冷,搞得民眾叫苦不疊,大家雖表面尊用,可一應的行事還是按照舊歷來,元旦時冷冷清清,春節時照舊熱熱鬧鬧,北洋政府終於意識到這種違背民意造成的尷尬一時半會兒是無法扭轉的了,只得重又允許大家按照舊歷來放假了。

既然又放假了,兩人便每日到那買賣年貨的集市去逛蕩置貨。

嚴格來說,冬秀這還是第一次實實在在的感受到這異世的年味,以往不過是吃頓團圓飯、聽著別人放幾掛鞭炮,再守個歲、祭拜一下祖宗、財神、這年便過了,哪有自己親身參與來得有趣。

她甚至還跟小孩子一般,買了各色零嘴兒來吃,好多都是後世見不著的吃食,其中有個名叫雜拌兒的,就著濃茶,簡直是寫作時不二伴侶,那是用花生、膠棗、榛子、栗子等各色幹果與蜜餞、糖稀摻活而成的,與後世大大出名的切糕很有些類似,不過,價錢是絕對親民的,不時來一塊兒甜甜嘴,真是不錯。

等到過小年時,家裏米面油柴,雞鴨魚肉、糖果點心已然齊備,按王媽的話來講:“這就是個把月不出門都不消擔心的了!”

王媽是要回家過年的,冬秀給了她五塊錢的年終獎,帶弟和崔有糧自然也有,喜得幾人非要給他們磕頭,好說歹說才勸住了。

當天王媽便包袱款款的回了家,要說她這把年紀還要出來做活賺錢,家裏條件也實在不怎麽樣,多虧冬秀給了那幾塊錢,才過了個略豐盛些的年節。

“娘啊,您這次可是碰上好主家了,瞧您,這不過在人家裏做了多半年,主家就給免費做了這好幾身的衣裳。”媳婦兒翻著王媽帶回來的行李,見那幾身一個補丁也無的衣裳羨慕得不得了。

“是啊,這過年不僅給放假,還給了將近兩月的月錢做年費,實在是再大方也沒有了。”

“那家裏還缺人麽,不如您薦了我們去,也給您搭把手哇!”

“就是就是,咱們也是能張能致會幹活的人,月錢也不要多,跟您老一樣就成,只要平時也像您老說的一樣,能吃上細面精米,三不五時再給頓葷腥便什麽都不求啦!”

“聽說,那家裏太太也是好大年紀了,卻連個屁也沒生出來,要是那主家老爺真像您說的一般又好脾性又會賺錢,我們家裏還有幾個丫頭,您看著要不要牽個線,便是做妾、或者就養在外頭也無妨啊!”

王媽聽她們越說越過分,不由得呸了一聲,斜眼罵道:“你們是大白天的發白日夢,還是喝多了黃湯瞎唚,你們兩個想去做工的,也不先看看自己指甲縫裏的泥剔幹凈沒,就這蓬頭垢面一月不洗一次澡的樣,主家太太便連二門都不會叫你們進,還有你,也不看看自己家裏那幾個丫頭什麽模樣,就妄想著攀高枝,人家先生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教授,是在大學裏教書的,擱過去那可比翰林院老爺的官銜還高哪,能看上你們這顆蔫耷耷的豆芽菜?不說太太現今還沒孩子,便是太太一輩子沒個孩子,也輪不到你們哪!”

媳婦們被她好一頓搶白,也不敢回嘴,誰叫她老人家一向有些脾氣,現今又掌著家裏的經濟大權呢。

“哎喲,娘,咱們就開個玩笑,何必生氣。”媳婦賠著笑臉過來給她敬酒。

“你快別碰我的杯子,你那手又抹鼻涕又摸鞋面兒的,多臟哪,瞧著叫我膈應得慌,趕緊得洗洗去,我跟你們說,以後不洗手都不許上桌吃飯。”

幾個媳婦面面相覷,她們這婆婆可是越來越會窮講究了。

王媽見狀,索性嘆氣道:“哎,我這都是被那主家給訓出來的,你們道那錢是那麽好拿的麽,這主家老爺太太的確不打罵人,也不克扣工錢,可卻事兒忒多!”

接著便把她以前伺候過的一個難纏主家的事跡照搬到冬秀身上,直把她形容為天下第一事兒媽,務必叫兒媳兒子們覺得她那錢來的可不容易,一來叫兒子們知道她的辛苦,二來也叫幾個鬼精的媳婦們打消取代她的念頭。

哼,跟著先生太太又有新衣穿,又有白面吃,還能出去逛茶館聽書,進戲院聽戲,三不五時還能坐一回那洋氣的電車,哦喲,可著這一片兒的老少爺們,誰有她享福,誰有她見世面哦。

她可不會叫這些討債的壞了這麽份好工作。

她也早看明白了,自己幾個兒子是不頂用的,媳婦也不是好相與的,將來她老了晚景怎樣還真是難說,倒不如趁現在多存幾個錢是正經。

於是,本來被放了一個月假的王媽,第三天便又背著自己的小包袱回來了,家裏媳婦見她年還沒過完就要到主家上工去,也總算相信了她先前賺錢不易的話,再沒嘰咕些歪話。

對於王媽的到來,冬秀是舉雙手表示歡迎的,“您要是不回來,我就要再去找人了!”

一聽這話,把王媽唬了一跳:“怎麽?您這兒不要我了?這,咱們頭前不還說好了今年續約的嘛!”

“不是這麽回事,您是不知道,您前腳走,後腳帶弟便被發覺有了身孕,都三個多月了呢,瞧她糊塗的,竟一直沒發覺,要不是在廚房殺魚時突然吐得都快暈倒了,只怕這會兒還不知道呢,她這一懷孕,我哪裏還能叫她幹活呢,我自己一個人又忙不過來,除了除夕那晚是我跟先生一塊做的飯,這幾天就靠你走前給我們包的餃子對付著呢!”

做飯這回事,偶爾興致上來了做一頓還行,要是叫她每天都去操持這一日三餐,那她一天也不用幹別的了,實在太浪費時間了,況且這時候的天多冷啊,她連炕都不願下,要她拿那涼水洗菜洗碗是萬萬做不到的,燒了熱水來洗吧,又忒麻煩浪費,幸虧還有崔有糧和胡競之這兩個男人給她打下手。

王媽聽了既感到高興,又有些不滿:這帶弟也太嬌慣了,不過是懷個孩子,便連主家的活也不幹了,太太心疼她,她還真把自己當嬌小姐了。

當下也不說什麽,忙忙的便到廚下準備飯食去了。

晚上到前院去看望帶弟,想要提點她一番,不想帶弟一見她就念佛:“的虧您回來得及時,要不我真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太太非要把我拘在屋裏不讓動彈,又說怕我在雪地裏滑倒了,又說怕我彎腰動了胎氣,娘唉,我這整天被關在屋子裏不動彈才是要動胎氣了,當年我娘生我幾個妹妹,不照樣挺著大肚子下地插秧、上山采茶、河邊擔水、竈前燒火,我三妹還是生在田裏的呢,生完我娘就下地幹活了,咱們窮人家粗生糙養的,哪有那麽嬌慣哦。”

又跟王媽央求道:“我那天吐得厲害,還請了大夫來家裏,估計把咱太太給嚇著了,您是個有經驗的,可得幫我給太太好好說說。”

王媽本來以為是帶弟拿喬呢,原來竟是太太自個兒年輕不經事,當下便打包票道:“那沒問題,這事包我身上,我跟你說,女人家生孩子就要潑辣些,你越是小心翼翼的養著護著,不敢動不敢吃,那孩子越難生,生下來也病歪歪不結實,要不你看那富貴人家的孩子怎麽連吃個飯也吃不香,窮人家的孩子卻跟那野草一樣,丟在地裏是見風就長,我看你一向身子健壯得很,只是第一胎害喜厲害些罷了,實在不用這麽著小心,該怎麽著還是怎麽著就完了,只要不是幹什麽重活,那都是沒問題的。”

到底是有個老人在家裏安心些,王媽一回來,冬秀可就算是解放了,既不用把時間耗在廚房裏,也不用為帶弟操心了,總算是可以一心一意的寫小說去了。

不過那都是她自己的妄想。

過完年,親戚朋友們便開始走親戚拜年了,只要出門,必定見到大包小裹喜氣盈盈的人攜家帶小的各處走動。

要說這北京城,旗人那真是不少,特別是這時候的旗人說話又講究,還特別講規矩,冬秀一上街便能見著他們那特別富有趣味性的行見面禮,兩人打老遠見著了,先哎喲一聲驚呼,再小碎步快跑到跟前,屈膝下跪垂手打千兒,口裏親親熱熱的叫:“XX爺兒,給您請安了,您一向可好哇~”那有些誇張、可愛的行為,在冬秀眼中那就是活脫脫的一出舞臺劇啊,每每都能教她看得目不轉睛,在現代還懂這套規矩的人,那都是能被人尊稱為禮儀老師,或者文化研究家的,她這樣的路人甲也只能在各種清宮電視劇裏看看那些不倫不類的行禮了。

胡競之和她算是北漂一族,在這北京城是沒有親戚要拜訪的,可胡競之這樣鼎鼎大名的大學教授,青年導師,自有不少學生、讀者、書商甚至粉絲要來給他拜年,家裏每日都是歡聲笑語熱鬧得很。

作為當家太太,這時候要做的便是搞好後勤工作,負責一應茶水點心、煙酒飯食的安排,得虧她舍得花錢,提前在家裏儲備了許多物資,又有附件酒樓可以送外賣,要不然光她們三個女人,得從天不亮忙到天透黑。

這些上門的人裏面,有純拜年的,有久仰大名、慕名來拜會的,有來請教學問、借閱書籍的,還有正兒八經過來商談事宜的,冬秀都按他的交待一一打點好了,就連幾個素不相識過來打秋風的人,她也毫無二話給了紅包。

其中還有幾個外國人呢,帶弟是來了這北京城才遠遠的瞧稀奇似的看過那麽幾回街上的洋人,這會洋人來家了,她便連稀奇也不敢瞧了,被嚇得躲在廚房裏不肯出去,王媽倒是一向膽壯,這回也不敢到跟前去,直說聽了那洋話就跟被唐僧念了緊箍咒的孫猴兒一般,頭疼得厲害,想是那些洋人有些個邪門……

冬秀無法,只得自己出面招待了,她前世倒是會英語的,可這世卻是個連“點頭yes,搖頭no,來是e,去是go”都不曉得的村姑人設,倒是沒法跟人寒暄幾句。

好在她沒帶弟和王媽那樣的怯場情緒,落落大方的用中文招呼了幾句,便等著胡競之翻譯,誰知那幾個洋人卻用中文回了她,其中一個叫米爾恩的英國人還說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比王媽那正宗的胡同口音也不差什麽,倒把冬秀給驚著了。

後來聽胡競之說起,她才知道這是個地道的華國通,早在光緒年間就來了中國,肚子裏的貨未必比她這個土生土長的的華國人少呢。

大部分人眼中的民國估計跟冬秀想象的是一樣的,各種民不聊生、饑荒、戰亂、疾病、貧窮,簡直出個門分分鐘就要橫死當場的節奏,國家也是落後的一匹,被西方列強各種摁在地上摩擦暴打,還不敢還手,國際地位一落千丈,是個外國人就敢給我們臉子看,可真要說起來,這時候的華國卻並沒有那麽的不堪,特別是現階段,一戰的爆發使得西方列強無暇他顧,給了華國民族覆興的喘息之機,各種民族企業蓬勃發展,整個社會的精神面貌甚至可以說是積極樂觀、奮發向上的,沒有後世影視劇中那種唯唯諾諾,點頭哈腰的悲怯。

對此冬秀只想說:哎喲餵,民國你這個小妖精還有兩幅面孔呢!

民國的兩極分化真是極其嚴重的,對有些人來說是無間地獄,對有些人而言卻是無上天堂!

反正在許多外國人眼中,神秘的華國依舊是那傳說中的黃金國度,值得他們向往和冒險。

那個華國通便是如此,他在北京已然定居二十多年了,這些年裏走遍了華國的大好河山,說是半個華國人也不為過。

冬秀倒挺想與他聊聊,這樣有見識有經歷的人,想必眼界也是不一樣的,可惜過年無禁忌,胡競之那書房裏煙霧繚繞,足以引爆煙霧警報器,她也只得遺憾遁走。

總之她這次可算是真正做了回相夫持家的賢妻,很給胡競之漲了幾分面子,外界一直傳的他懼內的謠言倒也消散不少。

這時候的年節氣氛是會持續很長時間的,直到逛完元宵廟會,那種熱烈的興興頭兒才算消下去。

而此時已然是二月春風似剪刀的時節了,雖說還是冷得人不想出門,可那河床裏的冰已開始化凍,河岸的柳枝也開始初現那惹人憐愛的嫩綠。

花廠裏也有了成堆的花枝、盆栽售賣,想著家裏已經好久沒見著這鮮艷的顏色了,冬秀便一股腦的買了許多回來插瓶,也算是迎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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