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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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午王媽和帶弟聽完書回家,告訴她一樁消息:對門進人了。

哦,不是進小偷了的意思,而是那家裏的親眷們到了。

“我們回來時剛好趕上她們下車,一個老太太,三個媳婦子,還有四五個小丫頭小小子,雇了兩輛馬車拉過來,後面還有兩車家什用品,連鐵鍋和木盆都有,天老爺,她們幾個女人是怎麽帶過來的呀。”

帶弟對此深以為然:“就是啊,當時我跟太太坐火車過來的時候,那頭等車廂的人大多都只帶一只小皮箱呢,那坐三等座的,嗨,別說行李了,人能擠上去就謝天謝地了!”

“難不成人家就只有坐火車這一個選擇嗎,周老太太她們一家是江浙人,直接坐海船到天津碼頭,再雇了馬車一路送過來的,雖然花的時間久了點,可是輕松省心啊,比火車可好多了。”剛到家的胡競之為眾人解了疑惑。

用過晚飯,胡競之便開始寫日記了,今天的主角就是對門的新鄰居,說到周老太太,不免又在日記裏發表了一番對母親大人的思念之情,並殷切肯盼母親能北上京城與他們同住。

三天後,對面的宅子正式掛上了周府的匾額,看著可真比她們家氣派多了,她們那釘在外墻上寫著胡府的小牌子還是胡競之寫了字叫崔有糧自己刻的呢,看著別致有餘大氣不足。

喬遷之喜肯定是要請客宴賓的,胡競之與冬秀一早便收到了請柬,這天便帶著早已買好的一套銀制水壺作為喬遷禮過去了。

因男賓與女賓分在兩處不同的地方招待,一進門兩人便分開了,冬秀與其他幾個跟隨丈夫過來的太太們被小丫頭引著直往後院去。

本來大家互不相識有些尷尬,幸而裏面有個老大姐,性情熱絡,極擅交際,十分自來熟,一路引著各人相互介紹著認識了,再拋出來幾個家長裏短的話題,眾人便在八卦中熱絡起來了。

冬秀這才知道,她們這群太太大都是京大教授的妻子,周家今天恐怕是專請的同事。

一路走,一路看,這宅子可比冬秀想象中的大多了,裏面不僅有個小花園,還有抄手游廊和假山水池呢,還有兩個比籃球場還要大些的院子,十分開闊,怪不得要價那麽貴呢,不過也不可能是王爺貝勒的宅邸啊,她前世也是參觀過王府的,這宅子還不夠格呢,冬秀暗想,可能是住過哪個落魄敗家的王爺吧。

周老太太人長得矮墩墩、胖乎乎,精神卻極好,臉色紅潤,聲氣也壯,一見到她們就熱情的過來打招呼,雖然這時候的官方語言本就是南北結合產物,可她的江浙口音太過濃重,一般人可聽不大懂,這下那個老大姐可派上用場了,她居然用有些蹩腳的江浙話向陸老太太一一把她們給介紹了一遍,而且不僅僅是介紹本人,還要附帶上丈夫的職務呢,譬如她介紹冬秀時,便說:“這是我們京大文學系胡主任的夫人江氏,那胡主任可了不得,是京大現今最年輕的一位教授呢,與您兒子一樣,都是留學歸國的英才!”

冬秀對她的記憶力和應變力簡直佩服的五體投地,要不是親身經歷了,誰相信她們在兩分鐘前還都是陌生人呢。

一時大家坐下寒暄,一個婦人端了茶送上來,周老太太便笑著道:“這是我大兒媳婦,本姓朱,單名一個平字,我就叫她平兒,她可是跟那紅樓夢裏的平兒姑娘一樣的溫柔哪!”

喲,這周老太太還是個幽默的文化人啊,還讀過紅樓夢呢,怪不得胡競之說她們家以前是官宦人家,想必這位老太太以前也是個大家小姐呢。

“大奶奶一看就是個賢惠孝順人兒,您老有福哇,大奶奶快坐下與我們一道喝茶吧。”

這位大太太送完茶便抱著茶盤站在陸老太太身後,她穿著極為老成樸素,又一直低頭不看人,很沒有存在感,若是陸老太太不介紹,冬秀還以為她是這家裏的仆婦呢。

本來麽,她們都坐著一處喝茶談笑,哪能叫主人家在一旁幹站著呢,怪尷尬的。

哪知大太太一聽別人提起她,頓時局促不安起來,在原地站了會兒,竟然一言不發低著頭遁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現場一時陷入詭異的寂靜中。

周老太太倒是面色如常,笑著打破僵局:“我這兒媳哪都好,就是太過害羞了,就叫她到後面支應去吧,還能叫咱們彼此都自在些呢。”

大家自然打著哈哈就過去了。

回家後冬秀向胡競之提起此事,又說:“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周老太太是早已經放了腳的,奇怪的是她那大兒媳反而裹著雙小腳呢,年老的都知道與時俱進,年青的反而這樣保守,還真是奇怪。”

胡競之嘆了口氣:“哎,說來預章兄比我大十多歲,算是最早的一批自費留學生,有眼界有抱負,才情名氣也是一樣不缺,就是婚姻不幸得很,他當時是被母親誆騙回國成婚的,”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而且老太太還拿性命威脅他不入洞房不許出門,他是個大大的孝子,想著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們三兄弟長大的艱辛,想著自己海外未完成的學業,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可那到底不是他所期待的婚姻,像他所說的,婚姻於他就是一把勒住咽喉的枷鎖,是一潭叫人絕望窒息的死水,這都是包辦婚姻帶來的惡果啊。”

冬秀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一個被丈夫厭棄的女人,別說憐愛、疼惜,恐怕就連基本的尊重也得不到吧,豈不就是一直活在婚姻冷暴力中麽,況且那位周太太看著也不是什麽性情豁達、神經粗的人,受到的傷害只怕會更多。

而那位大周先生同樣是一位可憐人,這不幸的婚姻真不能說給誰帶來的傷害更大。

可周先生至少還能抱怨和抗爭,得到無數同情和惋惜,未來或許也能學那些新派人物,休掉舊式妻子,另娶一個合心的新人,但是如周大太太這樣的女子,恐怕將來除了逆來順受,就只能求助於老天爺了吧。

這個時代的女子就是活得這樣的艱難而委屈。

冬秀心中突然一陣氣悶,斜睨著胡競之道:“怎麽,你是不是也對咱們的婚姻有什麽不滿啊,是不是要被這枷鎖給掐死了,被這死水給溺死了啊?”

聽著冬秀姐那飽含幽怨的語氣,胡競之生生打了個激靈,強烈的求生欲使他迅速正視起這貌似玩笑的問話來。

“豈敢豈敢,我的好太太,咱倆雖是包辦婚姻,可這包辦人卻是竈神哩,咱們是正經的天作之合呀,要不豈能過得這樣和美呢!”

冬秀立馬明白他說的什麽意思,想當年,他可是個搶手女婿,有不少女方的八字都送到他家去了,後來還是婆婆在竈神牌位前將她的八字盲選出來,這才有了兩人的這樁婚事,要說是天作之合,那還真不能說錯了。

看著他玩笑中略帶緊張的樣子,冬秀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突的消失了。

她想了想,正色對胡競之說道:“競之,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別的女子,請一定要先告訴我。”

“嗯,然後呢,你是要大度無私的自請下堂成全我們,還是要為我納她為妾,效仿娥皇女英與她姐妹相稱?”

冬秀被他的話噎得直翻白眼,大氣凜然道:“呸,你想得到美,現在可是民國了,還下堂,還納妾,虧得你還是留過洋、接受過先進文明教育的呢,原來滿肚子舊封建、老思想,你是不是就想著跟你那同事一樣去娶個年輕的女學生做妻子,或者還想多娶幾個享齊人之福啊?”

胡競之哭笑不得,忙舉雙手作投降狀:“哎喲,我的好太太,我就是那麽一說,逗你玩呢,我對你可從來是一心一意的,向竈神爺保證,”又趕忙把話題拉回正軌,“那你倒是說說,你待怎麽樣?”

“那自然是要打響我婚姻的保衛戰啊,於婚姻來說,她是破壞者,可於愛情來說,我或許也是個多餘者,所以我要與她公平競爭,盡最大可能挽回我丈夫的心。”

若是在現代,冬秀這樣的做法可能還要被人罵懦弱、卑賤呢,出軌的渣男就該讓他原地爆炸,凈身出戶啊,那小三就該被當街暴打,叫她名譽掃地哇,還挽回,這簡直是給現代女性丟人。

可婚姻從來不是什麽東風壓倒西風,或你對他錯那麽簡單的事,更不能為了逞一時之快,使自己顏面盡失,讓自己生活變得一塌糊塗。

婚姻也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可以全憑個人高興,即便是21世紀,離婚也是傷筋動骨、大傷元氣的大事,哪裏有那麽輕松簡單呢。

何況這是民國,離婚還是個多麽新鮮的詞兒啊,絕大多數國人簡直聞所未聞呢,他們只知道“休棄”這樣天然對女性帶著侮辱性的詞,一個離異的女人在他們眼裏,那肯定是犯了七出之條嘛,一定是不賢惠、不孝順、不貞潔、不能生,哦,這樣給家族蒙羞,叫父母丟人的女人,怎麽還會有臉活在世上呢,至少也應該到廟裏去青燈古佛、吃齋茹素的反省自己的罪過啊。

冬秀是不怕離婚的,她有錢傍身,也有信心能養活自己,可她卻不能不考慮呂氏和哥嫂侄子,怕他們因她而在村裏擡不起頭,被人的流言蜚語所傷。

所以即使真到了那一天,她也絕不能是被胡競之休掉的,而是堂堂正正的、雙方自願的離婚!

“嗯,那要是我冥頑不靈,硬要一條道走到黑呢?”

胡競之倒來了興趣,現今之社會,風氣巨變,舊倫理與新思想不停碰撞,老規矩與新文明相互抨擊,男女婚事,首當其沖,成為舊派和新派人士相互攻訐的陣地,舊派人認為自由戀愛、婚姻自主不異於淫奔無恥、無媒茍合,新派人卻覺得父母之命、包辦婚姻是滅絕人倫、殘害天性,兩方是誰也不服誰,整日裏紛爭不斷,只苦了那些小年青們,一時間腦子都被攪成了漿糊。

可不論哪種方式,都是有利有弊,舊式婚姻未必全無好處,新式婚姻也未必是真文明。

就譬如他自己的婚姻,便是典型的舊式婚姻,可在這婚姻中他卻嘗到了戀愛的滋味,從他見到冬秀姐那一刻起,便不時能收獲驚喜和甜蜜,不論是她的容貌還是性情,也不論是她的見識還是思維,總是叫他感到那樣新奇,忍不住的想了解她、靠近她。

現在他倒很想知道她對婚姻的態度,作為一個舊派女子,假使他們的婚姻受到了沖擊,她會如何反應。

“那自然是盡人事聽天命羅,倘若我做了一切該做的,你還是要走,那便是咱們的緣分到頭了,何妨不痛快些,就此瀟灑的分開呢,你自去追逐你的愛情和自由,我也有我的堅持和尊嚴,絕不會死乞白賴的糾纏你,或許,咱們分手後還能作對好朋友呢,是不是!”

胡競之聽罷,啪啪鼓起了掌:“我的好太太,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巾幗須眉一般的人物啊,這樣拿得起放得下,倒是頗像那洋人的做派哩,不過你這樣做,豈不是便宜了我而害苦了自己麽,你要知道,這離婚對你們婦人可是大大的不利,不僅名譽受損、錢財受損,還要忍受精神上的巨大折磨和壓力,到時候你孤零零一個人,看著原來的丈夫和他新娶的妻子恩恩愛愛,難道不會怨憤不甘麽?”

“呵呵,”冬秀冷笑一聲,“我難道是個傻的麽,都離婚了,還要去看你與別的女人親親熱熱,然後自己背地裏跟顆小白菜似的自怨自艾,這是多想不開呢,我即能與你離婚,那便不會再留戀過去種種,你能新娶,我自然也能再嫁啊,也或許不嫁,直接談幾場戀愛,也享受享受被男人追捧的感覺,重新做回新派女子!”

不知怎的,胡競之心裏竟突然酸澀不安起來,明明他是最欣賞這樣獨立有個性的女子的,可聽到冬秀姐那毫不拖泥帶水的做法時,他卻並不感到欣慰,也無法讚揚她的開明,心底裏甚至還很怕她的這份果決,倘若真有那一天,她是不是真的就會決絕的離他而去呢。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會離開他,甚至另投他人的懷抱,他就滿心的氣苦憤懣,完全不能自持。

他也真是自找罪受,幹什麽偏要與她聊這麽個叫人不愉快的話題,何況言語有靈,萬一一語成讖,真的發生了可怎麽辦,想到這裏,這個往日裏知性博學的大教授連忙朝墻角處連呸三聲,又壓著冬秀,非叫她也呸了幾聲,這才罷休,倒把冬秀逗得笑倒在炕上。

第二天,冬秀又久違的賴床了。

除了一開始小別勝新婚的那段日子,兩人有些不知節制,搞得冬秀天天晚起外,之後便慢慢的規律起來了,昨兒晚上也不知他發的哪門子瘋,仿佛受了什麽刺激似的,一改往日的作風,突然就粗魯狂野起來了,好似要在她身上把力用盡一般。

直到她坐在梳妝臺前往臉上抹潤膚膏,身體裏仿佛還蘊藏著那股叫人顫抖的餘韻,連骨頭芯子也是酥軟的。

看著鏡中人一片緋紅的臉,和那對汪著一抹春水的杏眼,冬秀不禁有些害羞起來,嗯,其實偶爾來這麽一下子感覺也怪好的。

就是兩人昨兒疾風驟雨的,也沒來得及準備一下子,早上起來一看,那些東西左一灘右一灘的倒把剛換的床單給汙了個幹凈,幸虧她從來都是自己收拾床鋪的,要是給人瞧見了,還不得羞死了。

這臟了的床單也不好拿出去叫帶弟或王媽洗,冬秀只好叫帶弟提了桶清水到房裏來,做賊似的,關起門自個兒搓洗。

帶弟送完水,便滿頭霧水的被冬秀給趕出來了。

“王媽,太太那屋的床單不是咱前兒才給換的嗎,怎的今兒就被太太泡水裏洗了?還偏不叫我幫忙,硬要自己洗,咱太太這又是鬧哪出啊?”

王媽高深莫測的瞧了眼北屋,笑著擺擺手:“你個沒出閣的姑娘家就別問了,咱太太要洗就讓她洗唄,只要她高興就成。”

昨兒夜裏她出來起夜,隱約聽見上房傳來什麽動靜,迷糊中循著聲音走過去,細一聽,嘿喲,驚得她趕緊躡手躡腳逃似的回了屋,躺在床上老半天還心直跳、臉發燙呢。

到底是年輕夫妻啊,感情好又有精力,這大半夜的還能折騰出那麽大的動靜。

想到那摻雜在一起嬌喘□□和暗啞低吼,真是叫人的魂兒也要被勾走了,現在一回想,她還覺怪不好意思的呢。

平日裏看著先生和太太,一個比一個的斯文端方,不想私底下卻是這麽個樣兒的,可見真是好得蜜裏調油一般,這要是再添個孩子,真就是再好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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