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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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競之講完課,照樣被諸多閃著星星眼的青年學子圍堵著提問,他學識豐富、脾性溫和、待人有禮,再加上英挺不凡的外表,深受廣大青年學子的推崇和追捧,一向是京大的人氣明星教授,面對吵嚷不休的學生,他也不急不燥,一一給予解答,等學生滿意而歸他才回到辦公室去。

“競之,聽說琉璃廠的萃文閣最近新到了一批藏書字畫,”同事兼好友高一笐見他進來,忙湊過去,又壓低聲音小聲道,“好像還是從宮裏流出來的,正好明兒放假,咱們一起去逛逛如何?”

胡競之聽到藏書倒真是十分心動,收集善本古籍乃是他一大愛好,不過想到家裏還未收拾,冬秀姐又是初來乍到,很需要他的陪伴,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次就算了,明兒實在沒空,家中太太才從家鄉過來,人生地不熟的,明兒恐怕得把時間留給她,而且家裏也一直沒收拾,也還要花時間去打理,不過你若是淘到好書,萬萬要給我留下幾本!”

同事們都知道去年寒假競之回鄉履行婚約去了,娶了個大齡村姑,他們都為他感到極為可惜,當時芏琇先生還大大訓斥了競之一番,說他表面看著做派極新式極進步,卻裝了滿心滿腦的舊道德舊思想,根本不配做青年學子的精神導師,兩個忘年好友差點鬧翻,這件事還引發了一場頗為熱烈的關於新舊婚約的探討辯論。

現在聽說競之那個鄉下太太過來了,不免都有些好奇,在他們的想象裏,那位太太對於競之來說自然是有些不堪的,可競之本人說起這位太太卻多是溢美之詞,好像對對方很是滿意的樣子,不由都想一探究竟。

“競之,你新婚大喜,難道不請我們去喝杯喜酒麽?”有同事起哄要他請客吃飯。

胡競之本來也有這樣的打算,便一口應下:“自然是要請的,不過大家都知道,我搬家才三兩個月,最近事忙,家裏還沒收拾出來呢,等準備好了便邀各位到寒舍小聚,如何?”

眾人自然紛紛叫好,其實他們同事裏絕大部分人年紀都比胡競之大上許多,他們成婚時民國還未成立呢,家裏妻子自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來的舊派女子,以前不覺怎樣,在推崇新式女子的現在,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何況他們都是有地位愛面子的文人,家裏老妻自然是留在家鄉侍奉父母最好了,像胡競之這樣把母親留在鄉下,卻把太太接到身邊的人還真是鳳毛麟角,不由更讓人好奇那位鄉下太太有何魅力,不過小半月的功夫,就能讓競之對這樁婚事從不情不願,變得甘之如飴。

下午沒課,胡競之便招了輛黃包車回家了。

到家時正趕上午飯的點,冬秀是才把早飯消化完,不大餓,便陪著胡競之坐下隨意夾了點菜吃,順便與他商量要如何收拾房子。

飯後,胡競之自炕頭的小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來交給冬秀,笑道:“冬秀姐,你是這房子的女主人,怎麽布置自然是你說了算,這裏是我近一年來攢下的薪資,差不多還有一千伍佰元,都交給你,我現在每月固定能拿到二百八十元的教學薪資,偶爾還有給報社投稿賺的潤筆費,到時候再說,家裏開銷不過是每月二十五元的房租,兩元水電和柴火煤炭之類的雜費,再有就是給王媽的兩元雇傭費。”

喲,這是交待家底啊,聽著胡競之竹筒倒豆子般把身家說得一清二楚,冬秀相信他是真的想與她好好過日子的,按說投桃報李,她也應該交待一下自己的家底,可想到自己荷包裏的巨款,她又把話咽了回去,現在坦白她就是那個寫小說的寶先生,恐怕他也不能信啊。

冬秀自信封裏抽出兩百元遞回去:“你在外應酬,手裏不能沒錢,這錢你拿著,不夠了再找我要。”

胡競之接過錢,給她拱手致謝:“多謝太太慷慨解囊。”

冬秀笑:“謝什麽,不過是借你的花供你這尊佛罷了。”

接下來兩天,兩人便包了輛黃包車滿城轉悠,到家什店裏定了書架、書桌、窗簾、門簾之類的,店裏人管送管裝,又到各雜貨店買了洋瓷盆、洋毛巾、洋胰子,還淘到一對香柏木的泡腳盆,只是價格略貴,花了三元錢,路過一處集市時,遇到賣盆栽的,想到院子裏只有兩顆大槐樹並幾從夾竹桃,又買了許多盆五顏六色的鮮花盆栽回去。

看著那些東西流水一樣搬進院子裏,王媽直咋舌,天吶,先生這三兩個月也就買了幾床被褥,這太太一來可了不得,這兩天時間估計花了不下五十元了吧,嘖嘖,真是個敗家的。

東邊的房間做了胡競之的書房,而冬秀則要了他們臥室的那間耳房做書房,又花了三天時間,把箱子裏裝的衣裳、書本、筆墨、擺件都收拾出來,該掛的掛,該擺的擺,原本空曠的房間裏頓時就有了生氣。

白天胡競之照舊是大早上就要坐車到京大教書去的,一般直到晚上六點才能回來,冬秀便提議讓他包個車夫在家裏,一來每日接送他上下班,即方便又安全,二來她也想每日坐車出門逛逛,有個熟悉北京地形的車夫倒是省了許多事,三來家裏有個男人住著門戶也安全,而且那些跑腿送信的雜活,或是搬搬擡擡的重活也有人幫著做了。

冬秀跟他說的時候不由想起了那本名叫《駱駝祥子》的名著,裏面的祥子也曾被包月住在主顧家裏,其中有一家就小氣又苛刻,分明只給了包車錢,卻把他當個萬能的長工使喚,不僅要劈柴擔水做飯,甚至還要照顧小孩伺候茶水,想到自己說的那幾點設想,好像也有些過分啊,要不然就多給點錢吧……

然後冬秀就找了前幾天買東西時包下的那個車夫。

冬秀對他印象很好,人老實還愛幹凈,當時她跟胡競之去招黃包車的時候,其他車夫都沖上來圍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自薦,也不管那唾沫星子有沒有噴到人臉上,也不管那車把子有沒有戳到人,搞得冬秀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現代火車站出站口。

最後兩人就選了那個在原地不動的車夫,因為他的車座罩布和本人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幹幹凈凈,連車輪上的鋼筋條都被擦拭的閃閃發亮,在那群渾身散發著汗臭的車夫裏可謂鶴立雞群了。

而事實證明,這第一眼的眼緣十分靠譜,這個車夫不僅身強體健,拉著兩個人跑上五六公裏路都速度不減,而且見多識廣卻毫不油滑,他對這北京城的大馬路、小胡同了如指掌,知名的景點、飯店、商鋪更是如數家珍,卻從沒帶著他們繞路或是給他們介紹坑人的店子。

雖然只短短的相處了兩天,卻也足以讓冬秀對他的品行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因此直接就找了他來。

“黃包車我們出錢買輛新的,你就不要去租車行租車了,每月給你五元的工錢,包吃住,你除了負責每日接送先生上下班,還要負責守門和分擔家裏的一些雜事……”

冬秀把條件講給他聽,其實那不詳不盡的所謂“一些雜事”對他是很不利的,誰知道這“一些雜事”是指什麽呢,不過這時候的人簽的勞動契約就這麽寫,很多還沒有一紙契約,只是口頭承諾呢,反正一切憑良心,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咱們合作愉快,你幹滿三年,走的時候,那輛黃包車也歸你。”

那個名叫崔有糧的車夫聽完興奮的直搓手,胸膛起伏不定,立馬就要給她下跪磕頭,倒把冬秀嚇了一跳。

而冬秀開出的條件也把車夫和王媽嚇了一跳,這可以說是天下難尋的好待遇了,簡直就是天下掉餡餅啊。

想一想《駱駝祥子》裏的年輕力壯的祥子,省吃儉用、拼死拼活的拉了三年車才攢到一百元,買了一輛屬於自己的黃包車,而冬秀不僅給了車夫穩定的工作,還包食宿,那工錢基本就可以攢下來,一年就能有個六十元,三年後不僅能攢下媳婦本,還能白落一輛車,怎麽不叫崔有糧欣喜若狂,不叫王媽羨慕嫉妒恨呢。

於是從這天起,車夫兼門衛的崔有糧住到了四合院的倒座裏,而王媽和帶弟則挪到二進西南角的耳房裏去住。

冬秀看他抱過來的被褥,已經破舊的不成樣子了,基本可以說就是拿補丁縫出來的,裏面的棉絮板結成塊,看著油膩膩的有些惡心,想來也起不到什麽保暖作用了,關鍵他之前都是睡的大通鋪,這褥子上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跳蚤之類的小蟲子,實在不忍心再看他用下去,便拿了她和胡競之沒用過的一床被子給他。

另外帶弟幹脆就沒有被褥,還是和王媽合用的呢,也給了她一床,結果她和胡競之就只剩一床被子用了,想著現在也沒什麽事忙,幹脆就做幾床好了。

王媽眼見的太太來了才一個禮拜,這家裏邊卻已經變了大樣兒,屋裏添了家具,擺放得井井有條,紅木的窗欞上換了輕薄的白紗布,窗臺邊擺著幾盆鮮艷的盆栽,在陽光下開得正盛,透過那白紗布望出去,院裏的大槐樹下架了一座秋千,正隨著微風愜意的搖擺,幾株鮮花點綴在不起眼的角落,鮮活卻不奪目,讓這座小院立馬變得溫馨起來。

雖著敗家了些,倒真是個極會收拾擺弄的!

家裏有個老人,又有個北京活地圖,幹起事來就是方便許多。

冬秀本想直接去買被子的,王媽實在忍不住了,這日子哪能這樣過啊:“太太,不瞞您說,這被子我就會做啊,我們胡同裏但凡有姑娘出嫁,那都要請我去做喜被的,您要買被子,一來價錢貴,二來那料子也不知被夾雜了什麽腌臜東西,用著也不安心呢,哪有咱們自己做的好哇!”

冬秀想著反正家裏也不急等著被褥用,幹脆就叫王媽帶著帶弟做好了,免得她倆閑得沒事,老在她面前轉悠。

崔有糧是個閑不住的人,何況雇主給了那麽豐厚的報酬,更要好好幹活報答人家,一大早送完先生,回來順道就把早點和一天的菜給買了,接著就掃地、擦窗、擔水、劈柴火……

王媽和帶弟可算是解放了,一天天的就是做兩頓飯,再洗個衣裳,真是要閑出病來了。

自從王媽接了做被褥的任務,便好像找到了奮鬥的目標一般,親自帶著帶弟去找進城的農民收棉花,又找最好的彈花人去彈棉花,回來了就窩在房裏縫被子。

冬秀看著她們搬回來的大包裹,裏面是雲朵一般宣軟雪白的棉花,看著就叫人歡喜,王媽告訴她這是做被子剩下的,冬秀便幹脆叫她們拿這些做幾個抱枕和靠墊。

正歲月靜好間,崔有糧拿了一封信進來,冬秀一看便知道是哥哥江耕圍寄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麽事,她上個禮拜就寫了報平安的信回去,也不知道他們收到了沒有,按這時候的交通狀態來推算,多半是沒收到的。

撕開信封,裏面卻又是未開封的一封信和一張字條,冬秀看過才知道,原來她前腳剛走,江耕圍就收到了滬市唐先生的來信,恐怕有什麽要緊事,便直接給她郵過來了,而唐先生則在信裏催她趕緊續寫《上錯花轎嫁對郎》,不要沈迷於家庭享樂,要努力碼字答謝讀者雲雲。

其實冬秀也一直記掛著這事呢,她在鄉下胡家做媳婦那半年,每日不過陪婆婆馮氏學一下拼音、讀一下小說,其餘時間基本自主,她早便開始了《上錯花轎嫁對郎》的續寫,只是不便再往外郵寄信件,因此便與滬市斷了聯系。

她打開自己存放書稿的箱子,取出寫好的章節放在包裏,便叫崔有糧送她到郵局去寄信。

填寫寄信人姓名時她還有些猶豫,以前都是假借哥哥的名義與人通信往來,在這個對女性很不友好的時代,身上多層馬甲,總是能省去很多麻煩、帶來安全感的,現在再無馬甲可用,便不得不親身上陣了,只希望那位唐才常先生不要大驚小怪,是個胸懷寬廣的進步人士,不會因為她是女子便輕視她。

冬秀寄完信件,又一氣買了許多信封和郵票,還定了好幾份報紙。

她一直以為這時候的報紙要到報社或報攤、報童的手上去買呢,原來郵局就有各類報紙雜志的售賣訂購服務,本地報紙每日有投遞員送上門,外地報紙在本地有分社的最多間隔三天也能送到家裏去,實在是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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