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唐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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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江澄平便叫了輛人力車直奔《字林滬報》的報社。

報社主編唐常才近日頗為氣惱,他們《滬報》最初成立,就是因為《申報》裏一位編輯受了排擠,一氣之下辦來跟《申報》打擂臺的,其中不免多有效仿、借鑒之處,導致其在報界的口碑一直不太好,幸虧後來那《申報》不知怎的取消了文藝類刊載版塊,他們《滬報》反行其道,卻是給文藝類作品開了個專屬版塊,這就是《消閑報》的由來了,不想卻是兵行險招,大獲全勝,一時間,《滬報》發行量甚至遠超《申報》,名聲大躁。

接著,便飄了,這一飄就出事了。

《消閑報》因為自身定位的原因,報上連連出現血腥、淫穢甚至反動的作品,又被人爆出報社利用鴉片煙控制作者的醜聞,還屢屢發生暴力催文事件,一時間聲名狼藉,簡直成了過街老鼠。

連帶的《滬報》也不受人待見,發行量在短暫的輝煌後便逐月走低,已經到了聞者落淚的地步。

唐才常就是這時候臨危受命,被聘來做主編的,面臨一天比一天慘淡的業績,直愁得他腦後的辮子都細黃了。

冬秀這樣的外地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內幕消息,就是江澄平也不甚了解,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路人眼中,這還是一份牛逼哄哄的知名報紙,所以冬秀才會選擇往上面發小說。

這時候的文人還是很牛氣的,一般有點名氣的作者,只要了解真實情況的,出於愛惜名譽,和表達他們文人風骨的目的,也是不會往這份報紙上投稿的。

所以,即便唐主編在報紙的昭文廣告上不斷提高稿酬,有了名氣的作者們也只硬氣的表示富貴不可淫,他們是不屑於這些銅臭之物的。

因此,聽聞底下的人說,有人拿著支付寶先生的小說來投稿時,唐才常立馬破格親自出去接待了。

江澄平是腳底生風一般走進報社的,他覺得只要自己報出支付寶這個名字,報社不說掃榻相迎,起碼也得對他禮讓三分吧,畢竟《提刑官宋慈》餘熱未消,支付寶之名正甚囂塵上,正是炙手可熱的的時候呢。

結果居然是報社主編親自迎了出來,這可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了,要知道,這時候的報社主編們,可絕不僅僅只是個給人打工的編輯而已,一般來說,他們本身就是社會名流,或有才或有名或有錢或有勢,都是有名的大人物,江澄平這樣的小萌新在唐主編面前,那就像屁民受到了縣官的親自款待,很難不激動啊。

支付寶的大名,唐才常自然也是有所耳聞的,滬市的報界就那麽大,去年一部《提刑官宋慈》橫空出世,讓《繡像小說》報的發行量在短短兩個月內直接漲了一倍不止,要不是李老先生無福消受,突然病死了,後面還不知怎樣呢,即便這樣,也讓那後面的商務印書館僅憑全書銷售賺了個飽,聽說那支付寶還是以賣斷的方式來結算的稿酬,這樣一來所有收益全進了印書館的腰包,把其他報社和書局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現在這只會下金蛋的金雞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唐才常簡直有種被天降餡餅砸中的感覺,嗨呀,這種作者,他們可千萬要留住了。

不過所有的事,都得先等他看完小說稿件再說,現在也不乏寫完一本小說就江郎才盡的作者。

唐才常看完稿件,心裏就踏實了。

這篇小說立意構思之巧妙,簡直聞所未聞,一個男子,居然在洞房花燭後變成了個三歲女娃,這可真是樂極生悲,這才子不願也不甘變成女娃,一直在找各種法子變回去,其間發生許多或爆笑或悲催的事,十分引人入勝,一氣讀下去,暢快非常,完全沒有不適感。

只是看到裹腳的這段時,唐才常與江澄平一樣,不免產生了雙腳作痛的幻覺,原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三寸金蓮居然是這樣的血腥殘忍。

以一個男人的視角,去經歷一個女人的一生,這是極其有意思的,而且十分引人遐思,讓人不禁猜想這個才子最後會變回去嗎?還是會找一個男人嫁了?或是找一個女人,咳咳,變成磨鏡呢,而且文中說他變身成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原配妻子,難道以後他會嫁給自己麽?

僅看這開頭的幾十章,唐才常就可以肯定這篇小說必然會帶來不遜於《提刑官宋慈》的轟動。

這支付寶先生真是叫人不得不服,難為他每本小說居然都能做到標新立異,與眾不同,僅憑這小說的構思就已經穩穩的贏過其他小說了。

“敢問您就是支付寶先生麽?”唐才常拱手致意。

江澄平忙擺手否認:“不,我並不是支付寶先生,我只是代先生投稿而已。”

“哦?先生為何不自己投稿呢?可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若有,不妨告知一二,鄙人雖不才,卻也有一二可靠的朋友,願為先生排憂!”必須得先籠絡住這作者,這可是會下金蛋的金雞啊。

江澄平屢次被江耕圍交代,不讓透露出實情,他雖不解,但既然答應了,就要遵守承諾。

因此含混兩句糊弄過去。

唐才常這樣老於世故的人,自然不再追問,反正來日方長,當下便直接拍板,收了這部小說,而且給予了千字五元的高額稿酬,還承諾後期會根據發行量而酌情增加。

“冒昧問一句,不知這篇小說總有多少字?現手上是否有存稿?咱們報社也可按情況來安排刊載量和刊載周期!”

“哦,這部小說最少三十萬字,現已有了十萬字的存稿,支付寶先生希望貴報能做到每日一發那就最好不過了,畢竟連載是不好突然中斷或不定期發行的。”

唐才常心下了然,這位先生一定是被《繡像小說》報的突然倒閉給坑怕了,當下拍著胸脯保證到:“這個請一定放心,只要作者寫文速度跟得上,我們報社便可以保證每日一發,假使因報社自身原因造成小說未能正常刊載的,我們願進行一定賠償!”

雙方就各方面的細節進行了一番商談,擬定章程,江澄平便要告辭離去,唐才常卻叫住他說:“不知小兄弟現在何處高就,對報社編輯一職可感興趣,鄙人冒昧,想誠聘先生為我報的專職編輯,每月付與十元薪資,平日只需你負責與支付寶先生聯系商談就可,不知你意下如何?”

唐才常想得很清楚,這個江澄平就相當於是支付寶的管家和代理人,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他們報社現在根本沒法直接與作者聯系上,只有通過這個江澄平才行,穩妥起見,必須先把這個牽線鋪橋的“月老”給拴在身邊他才放心哪。

江澄平哪有不願意的道理,這不就相當於白拿一份月錢嘛,況且這一月所得都能趕上塾師兩個月的薪水了,媽呀,他這好兄弟還真是一條登雲梯啊,連帶著他都雞犬升天鹹魚翻身了。

江澄平興致高昂的回了家,從此每日都要到郵局裏去轉一圈,看有沒有徽州的來信,也怪家鄉實在偏僻落後,別說電話,連個電報也發不了,要不然使用電傳的法子,多省心呢,不怕丟也不怕遲。

報社這邊則是迅速調整了《消閑報》的結構,直接給《才子變身記》騰出了專門的版塊,一下子放出了前五章,而且還在主報《滬報》和其他報紙上花重金打了廣告,其中“支付寶”的名字更是加粗加黑放大的印刷出來,力求引人註目。

於是第三天,很多去報攤買報的人,不論買的哪家報紙,都得到了一份免費贈送的《消閑報》,白送的東西,那真是不要白不要,拿回去燒火糊墻也是好的呀。

華國公學學生宿舍裏,胡競之桌前放了好幾份報紙,他現在是《競業旬報》的主力幹將,為了辦好這份校報,必須不斷的像其他報紙學習,吸取辦報的經驗,因此每日都會買上許多不同類型的報紙進行研究學習。

《消閑報》,《消閑報》……怎麽這麽多《消閑報》?

胡競之仔細看了看,還都是同一期的,這《消閑報》是賣不出去了,搞優惠大贈送還是怎地。

他展開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支付寶”這三個碩大的花式字體,哦?難道是這位寶先生又出什麽新作了麽,那到可以看一看。

是的,冬秀的讀者們嫌“支付寶”這個名字太繞口,現在都親切的叫她寶先生呢,這稱呼裏透著十分親昵,五分可愛,和三分俏皮,可見大家對她的喜愛。

胡競之很快就看完了報紙上的篇章,這篇《才子變身記》是完全不同於《提刑官宋慈》的小說,但相同的是,它們都是新題材,構思都十分巧妙,輕易就能讓人沈醉到書中的世界去。

初看時,還以為是講進步青年追求幸福婚姻的故事,結果本以為的美滿結局卻不過是神轉折的開端。

作者語言描述也十分有趣,簡直將白話文的妙處運用到了極致,寫得得心應手,既不拖沓冗長不知所雲,又能比文言文更加細膩充分的展現人物情緒,即便是件悲傷的事,用一種不同角度的內心獨白講出來,也讓人覺得妙趣橫生。

這種吐槽式的幽默,是今人從未見過的寫作方式,卻輕易的就能讓人在犀利的話語裏找到共鳴。

可惜文章才講到轉折處,才子居然變身為幼童,還是女童。

哎,這後面到底如何了呢,可惡,剛好卡在這裏,讓人不上不下的。

跟胡競之同感的人不在少數,有離得近的人還專門去報社詢問後續了。

可惜這時候是清朝,連信件郵遞都還不甚方便快捷呢,更別提電報、電話了,也不是什麽人家裏都能安得起的,要不然,這時候估計報社的電話都得被打爆了。

要知道,這時候的娛樂業,簡直匱乏到後世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就是有錢人也只能選擇聽戲、上茶館、逛妓院什麽的,稍微拮據一點的人,那就只能等天黑回家生孩子玩了。

報紙絕對是一種對人們生活方式起到了沖擊作用的產物。

可以說,許多人,特別是讀書識字的人,一天的娛樂活動可就指著看報紙上那些新奇有趣的東西呢。

而一部抓人眼球,撩人心緒的好小說,又絕對是廣大群眾最喜聞樂見的,好容易看到一部對胃口的,那還不得盯著看。

可惜報社沒法快速收到讀者的心聲,在收到反饋前,唐才常還著實惴惴不安了好幾天,他現在可是虧本賺吆喝呢。

但是不出一個星期,他就徹底放下心來,前幾天他們還在跟散傳單似的白給人送報紙呢,這才幾天啊,就供不應求了,而且發行量還一天比一天高,連帶著他們的主報《滬報》的銷量也是持續高漲,喜得唐才常恨不得抱著那書稿親上幾口。

這就是通俗小說的魅力啊,能不能開啟民智、救亡圖存不知道,至少能讓人精神愉悅,可以帶動更多人開始讀報,他們辦報的初衷不就是要讓國民通過報紙開眼看世界嘛。

冬秀對滬市的情況一無所知,按照列好的大綱,她十分順暢的就寫到了才子長成大姑娘的情節。

長大成人後,前世,才子作為一個富家少爺,家裏給他安排了教導人事的通房丫頭。

而這一世,作為一個深閨小姐,家裏給她安排了教導月事的老媽媽。

本以為變身女子,被鎖深閨,還要裹腳已經夠慘了,不想長大後還要迎來這更加慘烈的噩夢,從此以後的每個月,他都將有那麽幾天要忍受著胸口腫脹,肚子絞痛,渾身冰涼,甚至連床也下不得的淒慘下場。

冬秀當然沒有怎麽描寫葵水,這時候的人都認為這是一種汙穢邪祟,是決不能提起的。

她重點通過才子的身心感受,來描述女性為此所受的折磨,這樣的事發生在女人身上那是習以為常、不值一提的,有誰會為女子痛經而產生重視和憐憫呢,可發生在男人身上就不一樣了,每月一次的酷刑足以叫他對人生感到絕望,正是這種強烈的情緒才足以引起讀者對這件事的正視。

而且才子是留過洋的,知道很多衛生健康常識,冬秀便通過他的口,對女性如何保護自己做了詳細描述,比如不能碰冷水、不能嗜辣、不能過夫妻生活、要勤換月事帶等等,否則留下病根,損壞根基,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健壯,這一點自然是針對男性讀者的,要讓男性讀者們學會體諒女子的不易,那很困難,可一旦牽涉到子嗣後代,那就沒有男人會不重視的。

冬秀只希望男人們為後代計,也能順便憐惜一把女性。

這時候的才子雖然還是忘不了自己的一顆男兒心,可很多東西早已潛移默化的改變了。

在家中兄弟可以去讀書,而他只能被關起來學女工、廚藝、管家時;在兄弟們每年參加祭祖,而她只被允許在門外叩頭時;在她一向柔弱溫和的娘當著她的面懲罰姨娘、打罵丫頭時;在她被庶出姐妹欺騙陷害,推入池塘時,在數不清的讓他心灰意冷的時候,他胸中那些前世的意氣風發、肆意盎然不知不覺間便消失殆盡了。

他一直以為,就算自己變成女子,憑自己的才華,也能闖出一片天地,最不濟也能成為巾幗才女,卻不想,身為女子,本身就沒有去爭取和奮鬥的資格。

漸漸的,他也在這深深宅院中學會了另一種活法,爭寵奪愛,三從四德;漸漸的,他不再開懷大笑,步行如風,而學會了低頭淺笑,蓮步輕款;漸漸的,他都快忘記他到底是誰了,反而越來越像記憶中原配的模糊形象。

他身不由己的被禮教裹挾著、被家庭壓制著,成了木訥寡言的淑女。

他一直安慰自己,只要離開這個家,他就自由了,而目前來看,唯有嫁人這一途徑了。

冬秀對才子轉變的描寫,是很詳盡的,力求自然而不突兀生澀,不會使男讀者們產生在看腦殘文的感想。

至於本文的結局,冬秀也早已設定好了。

後來,才子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個真正的才子周謙,他今生的丈夫。

事情果然如前世的記憶一般,他嫁給了周謙,卻無法對他吐露實情,他深知自己是怎樣高傲自我的人,怎會信這荒誕之語,話一出口,他只怕就要被當成瘋子給鎖起來,小時候那神婆道士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了,他可不敢再貿然開口。

所以他打算慢慢來,一點點從細微處透露出來。

然而周謙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不僅無視他躲避他,即便見到了,也用一種鄙夷嫌棄的目光看著他,好似看著一坨什麽臟東西。

才子在那目光中恍惚了,他曾經是這樣冷漠無情的人麽,對一個剛嫁過來的女孩子,連丁點的禮貌都做不到,只顧發洩自己的不滿,毫不留情的將一腔怨氣撒到無辜的人身上。

在他還沒來得及與周謙說上一句話時,對方就把她撇在老家,只身回城了。

再然後,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就接到了一封休書。

婆家本來對他還有幾分愧疚之情,待他也不錯,可一聽兒子新娶的媳婦是大官的千金,立馬就把他打包送回娘家了,而娘家爹娘已經不在人世,哥嫂只嫌他晦氣,質問他:為什麽不在婆家一根繩吊死,也算全了自己的名節,他們也好借此打上門去討公道,可他居然還厚著臉皮回來了。

然後他就直接被刻薄的哥嫂送去了尼姑庵,要他好自為之。

等才子終於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剃光頭發、身披緇衣,強壓著下地幹活了。

不堪忍受的才子,終於設法逃脫了,坐在順路的憨厚老農的牛車上,他想:自己總算是自由身了,他可以出去找工作養活自己,想自己前世,隨便寫篇文章就能賺夠幾個月的花銷呢……

做著美夢,帶著對未來無盡憧憬的時候,他被憨厚老農賣到了妓院裏,換了十幾塊錢拿去抽大煙了。

老鴇為了使他順從,對他棍棒加身,大肆辱罵毆打,最後深知直接給他下了藥,藥性發作後,他漸漸的渾身無力、大腦暈沈起來……

等他再次睜眼時,身邊躺著他新娶的嬌妻,他又回來了,那所有的一切,原來不過是一場怎麽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等他帶著妻子回老家祭祖時,才聽說他那個原配接到休書的當天晚上,便為保名節在那冷冰冰的新房裏上吊死了。

才子不由想起了夢中那個女人的一生,渾身一抖,末了,也只是嘆了聲可憐,做主把她葬在了祖墳裏,也不至使她做個孤魂野鬼。

晚上,才子擁著妻子說:咱們以後一定要生男孩。

妻子笑他:如果生了女孩呢?

才子沈思良久,堅定的說:那就不要給她裹腳,叫她自由自在,平安喜樂的長大,還要送她去上學讀書,使她明理曉事,懂得一技之長……

全文就在這樣悵惘壓抑的基調中結束了,可以說前面有多歡脫,後面就有多郁悶。

其實冬秀完全可以寫一篇才子的逆襲記,全程在搞笑和不斷打臉中升級,絕對能保證是這時代人看過最舒爽的小說,讀完讓人酣暢淋漓、欲罷不能。

可這樣娛樂至上的快餐小說,並不是這個時代需要的。

冬秀想通過這篇小說引起那些男人的反思和改變。

這篇小說現在只有滬市的人才能看到,而滬市恰好就是除了北京以外最讓人向往的天堂,那裏的一切都能成為全國效仿的風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以後未必就不能擴散到全國各地讓更多人知曉。

哪怕有一個女孩子因此而受到善待,改變境遇,冬秀也是欣慰的。

遠在鄉村的冬秀,可沒有諸葛臥龍的睿智和遠見,不出屋門,便能知天下事。

所以她還不知道這篇小說在滬市引起了怎樣的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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