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消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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醞釀了大半年,冬秀終於正式動筆開始寫《才子變身記》了。

這篇小說的主角是一個上過新學堂、留過洋,名叫周謙的富家少爺,因其博學善辯、文采非凡,又年輕俊雅、氣度風流,甫一歸國,便在國內文化圈內享有盛譽,是個大有名望的才子。

這樣的風流才子,卻抗不過家中封建古板的父母以死相逼,娶了個沒見識、裹小腳的鄉下老婆。

這老婆整日低頭彎腰,唯唯諾諾的話也不敢大聲說,長得醜、還不會打扮,整天好似一道鬼影一般在那老宅裏飄蕩,也似冬日的枯木,一身陳腐,毫無生氣,讓人生厭。

忍耐著拜過堂後,他便迫不及待的回城了,而她,自然是留在鄉下伺候父母,他可不願這道“汙點”被同事朋友們知道。

回城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個心儀的女學生,那是個有知識、有文化的新女性,能與他產生思想和感情上的共鳴,也知道他的抱負和理想。

她青春靚麗、談吐不凡,好似春日的清風一般叫人喜愛,才子決定與她共結連理,當機立斷便休了老家的原配。

卻不想洞房花燭夜後,他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變成了一個三歲的小女孩。

而這個名叫平兒的小女孩,居然就是他那個原配老婆。

真正的故事就從這裏開始了。

對於看慣了網絡小說各種新奇設定的後世讀者來說,這篇文簡直毫無新意,可對這時代的人來說那就是異想天開,腦洞破天。

這篇小說圍繞著這個變身後的大才子如何與封建禮教相抗爭的日常而緩緩展開,而那裏面描寫的一幕幕場景,很多都是冬秀的親身經歷,從某些方面來說,這也相當於冬秀的自傳了。

除了主角,配角的故事自然也是不能少的,平兒的幾個姐妹也是各有各的境遇和坎坷,從多個方面展現了社會對女性的不公和苛待。

本來陰暗頹靡的悲慘事,卻被冬秀以一種搞笑調侃的方式進行了描寫,而且相當的細致,讓人讀來感覺真實可信,代入感極強。

哥哥江耕圍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讀者,冬秀將已經寫完的前幾章拿給他看,想從他這裏收到一些反饋,以便調整和更改。

江耕圍看著標題,有些意外,居然不是《提刑官宋慈》一類的破案小說。

《才子變身記》,唔,該不是妹妹閑書看多了,開始寫些風花雪月的小說了吧,哎,真是女大不中留,這不是想嫁人了吧。

江耕圍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翻開往後看,不知不覺就沈浸其中了,書頁不停的往後翻,很快就翻到底了,這,正看得精彩處呢,他不甘心的又翻了兩遍,才不情願的承認真的已經看完了。

“妹妹,你這腦瓜子怎麽長得,我可真是服了,你是怎麽想到的,居然讓一個大才子突然變成了個小姑娘,哈哈,他居然以為是在做夢,狠扇了自己幾巴掌,把自己生生打暈過去了,真是蠢死了。”

“這有什麽難想的,像我就一直想變成男孩子啊,可我又不知道變成男孩子會怎麽樣,幹脆寫一個男孩子變成女孩子的,讓男人也能體會一把做女孩的感覺!”

“哎呀,真是妙,虧你想得出來,那後面呢,這個才子因為想變回去,胡言亂語,還想絕食自盡,他成功了麽?”江耕圍追問道。

冬秀看著他的反應,完全放下心來,看來她的設定和描述很成功,江耕圍居然很輕松的就接受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冬秀故意賣了個關子。

江耕圍心裏癢癢的,十分想知道這才子到底如何了,不過按妹妹的習慣,估計明天就有新的篇章能寫出來,大不了明天再來看。

“那你還打算發到報紙上去麽,我看這篇小說比之《提刑官宋慈》更有一番別樣的吸引力啊,要是發出去,肯定也能紅。”江耕圍興奮的說著,然後頓了一下:“可惜上次那個報社倒閉了,澄平兄也不幹這行了,咱們往哪發啊?”

冬秀這大半年,可不止是光寫了個大綱而已,經過層層的篩選,她已然鎖定了一份名叫《消閑報》的報紙。

這份報紙的名字已經十分直白的顯示出了它的定位,報上的內容上自國政,下及民情,時事新聞、艷冶娛情,無一不備,裏面不僅有詩詞、掌故、傳記、笑話,還有各類有趣的新聞故事和名人軼事,說白了就是現代版的“今日頭條”,其宗旨就是“遣悶排愁”,尺度大、包容性強,簡直就是《才子變身記》的最佳奶媽啊。

而且這《消閑報》還是《字林滬報》的副刊。

《字林滬報》可能很多人都沒聽過,但是它的老冤家、死對頭《申報》,大家還是有所耳聞的吧。

這《字林滬報》也是光緒年間就創刊了的老資歷,跟《申報》死磕了好多年,一直旗鼓相當,本身實力可以說很牛皮了。

這《消閑報》就是作為一份贈送的報紙而存在的,也就是所謂的副刊,專搞文藝工作。

冬秀覺得這份報紙簡直就是為她的《才子變身記》量身定做的一般,娛樂性強、發行量大,後臺還穩固不用擔心隨時會嗝屁,最重要的是它不定期發行,有時一星期發一次,有時一天發一次,如果行情好,是很有可能變成日刊的,這對小說連載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哥哥,你的那位好友不還在滬市工作麽,我看咱們還是可以托付給他,請他幫忙去投稿。”

經過上次的報社倒閉事件,冬秀便對這個叫江澄平的人很有好感了,覺得這個人十分有操守,是個可以相信的盟友。

“那沒問題,他不還每月給咱們寄報紙過來嘛,等你的稿子再積攢一些,我就給他去信請托。”

兄妹兩商議完畢,江耕圍便催著冬秀去繼續寫小說了。

等江澄平收到小說稿件的時候,已然入冬了,陰沈沈的天空中飄著雨夾雪,空氣濕漉漉的,裹挾著冷氣直往人的骨頭縫裏鉆。

江澄平好容易取回稿件,進到屋內,還來不及喝口熱茶,就急忙開始拆解信件。

自從一月前收到江耕圍的來信,他就一直期盼著這一天呢。

當初《提刑官宋慈》簡直就像個震天雷一般,一鳴驚人,一炮而紅,豪不誇張的說,那真的是洛陽紙貴,現在印書局已經開始第三次的成書加印了,簡直賺得盆滿缽滿,叫江澄平看了都眼紅不已,更別提那些業界同行們了。

冬秀一開始便承若要把她所得稿酬分一成與江澄平,如果當初她選擇的不是賣斷,而是按比例拿出版所得,那江澄平也能跟著多分好幾倍的錢呢。

而且他聽說現在滬市那些外國人也極其喜愛這本說,還有人開始著手準備把它進行翻譯,到國外進行出版呢,這可不僅是錢的事兒了,那簡直是揚我國威,長我志氣的事啊。

總的來說,現在江耕圍在江澄平的眼中,那就是一座會移動的金山哪。

所以對於新的小說稿,他十分慎重而且期待。

正當他迫不及待的準備展信閱讀時,妻子汪氏捧著一杯熱茶過來,他接過來呷了一口,卻見妻子撿起他的外套拍拍打打,又要拿了鞋去擦洗,在眼前轉來轉去的讓人看了心煩。

因為常年在外,家中父母不放心,又想早點抱孫子,今年便死活叫他把汪氏帶在身邊伺候他起居,可惜汪氏為人膽小木訥,平日裏連門都不敢出,有時候他倒要反過來照顧她,除了在家管做三餐,就是一刻不停的洗洗刷刷,弄得人心煩意燥。

他當下便喝止了她:“行了行了,現在先別在我眼前轉悠,讓人看了頭暈。”

汪氏聞言,身形一僵,很快就唯唯諾諾的低頭去了廚房。

哎,江澄平寧可她跟自己拌個嘴吵一架,也好過這樣憋憋屈屈猶如死水一塘。

他重新靜下心來看稿件,越看越有代入感,特別是其中對那個鄉下老婆的描寫,使他輕易便與那才子產生了共鳴,一下子就把自己代入到了男主角的身上。

“哈哈哈~”客廳裏傳來江澄平豪爽的大笑聲,汪氏在廚房聽了,也感覺心頭一松,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來,丈夫心情好,這個家裏就是艷陽天,丈夫心情差,那就是數九寒冬,能叫她噤若寒蟬。

“紅菱,你過來!”汪氏聽見丈夫叫自己小名,便知道他現在心情是著實不錯,便擦幹凈手走進客廳。

江澄平難得溫情脈脈的拉著她的手,抱她坐在腿上。

汪氏羞臊得不行,忙掙紮著要站起來:“快別這樣,青天白日的。”

江澄平看著她暈紅的臉頰和驚慌失措的神情,反而來了興致,越發箍緊她的腰,把她摁在腿上:“哪裏來的白日青天,外面的天分明黑沈沈的。”又補充道:“別怕,今天幫傭不會來,晚飯也別做了,我已經預先去福全飯館裏叫了一桌酒菜,估計一會兒就送過來了!”

汪氏僵著身子,勉強笑著問道:“難道有什麽大好事發生了不成,怎麽還要叫酒席吃。”

江澄平點頭:“的確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說完便順著汪氏的腿摸下去,一把握住她的一雙尖窄小腳。

汪氏嚇了一跳,這,這雙鞋雖然是專門在家裏穿的,也不算臟,可到底是踩在地上的,怎麽好直接拿手摸呢。

江澄平左手抱著她的腰背,右手擡起她的腿,將那雙腳放在椅子看,仔細觀看了一會兒,才柔聲問她:“疼麽?”

汪氏正被他一連串動作搞得心神大亂,一時也沒聽見他問得什麽,只胡亂嗯嗯幾聲。

“把腳放了吧!”

這句話猶如驚雷一般,頓時讓汪氏清醒過來。

“為,為什麽?”她戰戰兢兢地的問,怎麽突然就要讓她放腳呢,這是從何說起,莫不是嫌她腳裹得不美麽?可她這雙三寸金蓮,從小就是請村裏最有名的裹腳婆子裹的,不說多麽精巧無雙,可也絕不難看啊。

“你這樣裹著,平日裏走路不疼麽?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專門喜好小腳的男人,腳放大了我也絕不嫌棄你,而且你也知道,這滬市裏很多姑娘現在都不興裹腳了的,也好看著呢!”江澄平解釋道。

他剛剛看完小說,裏面正好寫到了變身為女童的才子被強行裹腳的悲慘經歷。

以前也聽過什麽“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的俗語,也聽見過自家姐妹裹腳時發出的呼痛悲號聲,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關心寬慰她們,因為大家早已對此習以為常了,正如人要吃飯喝水一樣,在他眼中,女孩子裹腳不也是如此天經地義的麽,反正他家裏奶奶也裹、娘親也裹、姑姑也裹,姐妹自然也是裹的,從來如此,誰還會去糾結這到底該不該裹、裹得痛不痛苦呢。

他本來是一直把自己代入到那個才子角色裏的,前面還各種感同身受,跟著才子一起經歷各種荒唐搞笑的事,不斷被各種欣喜、驚喜的情緒所包圍,誰知長到四歲上,劇情畫風陡變,家裏死摁著要給才子裹腳了。

因為才子剛變身時,為了恢覆男兒身,各種胡言亂語、絕食撞墻,結果被家裏請了神婆和道士好好折騰了一番,驚恐恫嚇之下,差點真的丟了小命,死過一次的人,其實是很膽小的。

才子與冬秀不一樣,冬秀先前也沒真死過一次,呂氏又是婦道人家,心腸軟,哪能真看女兒餓死,不過做做樣子,很快就妥協作罷了。

而才子就不一樣了,他本身既怕死,這一世家裏的父親又是個說一不二的迂腐頑固之輩,母親更沒指望,典型的三從四德舊式婦女,只曉得唯夫命是從,父親一聲令下,說裹腳就得裹腳,哪能容一個四歲女娃置喙,人小力弱的才子,便只能被五大三粗的裹腳婆子隨意擺布了。

冬秀對裹腳的細節描寫得極為詳細,其殘忍血腥之態足以讓人虎軀一震、菊花一緊。

江澄平讀過裹腳的這一段,只覺得自己的雙腳也隱隱發疼了……

想著妻子每日行走時,都是踩在自己被生生折斷的趾骨上,不亞於在刀尖上行走,他就頗為不忍,因此才想要她放腳。

而且現在天足運動鬧得正火,許多學生、文人甚至政府官員都公開表示不再讓家中女兒裹腳了呢,可見天足是大勢所趨。

“其實也不疼,我……”

汪氏從四歲開始裹腳,從小就以自己一雙標致的金蓮為傲,要是把腳放開了,那將來回到村裏還不被人笑話死,她是不願意的。

可不等她說完,江澄平便堅決的說:“放了吧,把腳放大了,你也好外出行走,到時候我帶你到這滬市好好逛逛。”

聽著丈夫還打算要她將來出門行走,汪氏更不樂意了,誰家年輕媳婦會拋頭露面啊,這顯得多不莊重。

可看丈夫的神情,顯然是已經拿定了主意了,她在此地孤身一人,又沒人幫著說話,萬事全憑丈夫做主,只好委委屈屈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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