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買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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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些日子你大姐就要回去了,趁她現在精神好,你過去看看,陪她說說話,多安慰安慰她,”呂氏拿出竹篾編制的紅漆八寶盒交給她,“我瞧慧姐兒這次耗損得不輕,人都廋得脫了相,得好好補補才是,那人參鹿茸燕窩蟲草的金貴物什咱們家是沒有,好歹還有秋天剛買回來各色幹果,都是補氣養精的好東西,你拿過去叫她平日裏當個零嘴吃罷。”

冬秀接過東西,疑惑道:“大姐還要回去?那個陶家先是騙婚在前,之後又害得她染上鴉片癮,連半條命都沒了,還回去幹什麽,送死啊。”

呂氏拍她一下,怒道:“什麽死呀活呀的,你最近是越發口沒遮攔,再叫我聽見這話,仔細你的皮!你大姐身上還帶著孝呢,哪能在娘家常住啊,當然要回去,這次回娘家本來就是養病來了,現在病好了自然要回去守孝的,你可別在慧姐兒面前瞎說八道,徒惹她傷心。”

說完便推她出門去了。

大姐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整個人甚至顯出一種反常的亢奮來,枯黃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泛著神異的光彩。

冬秀看她那副身心舒暢的樣子,還有屋子裏那股說不清的怪味兒,頓時明了,這應該是才吸過大煙了吧。

“大姐,你,你瘦了很多。”

“還好,就是前段時間病了一場,茶飯不思,自然瘦了些,不打緊的。”慧秀幽幽的撫著自己的面頰,皮膚糙了,腮幫子也凹了,自打嫁人,她就沒顧得照鏡子了,現在有時間照,她卻不敢照了。

“陶家待你不好對不對?”冬秀悄聲問她。

“有什麽好與不好的,給人做媳婦的自然不比在家的時候自在,三妹妹,我真羨慕你們。”

“大姐,你還年輕,要是在那個家裏過不下去了就回來呀。”

“真是孩子話,都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都嫁人了,以後就是陶家人了,回來哪裏還有我待的地兒呢。”

“怎麽沒有,嫁人了又怎樣,說到底你也是我們江家的姑娘,是我大姐,你回來大家都高興,好過眼睜睜看著你在那陶家受罪。”

冬秀還要再勸,卻見慧秀掩嘴打起了哈欠,眼角濕漉漉的有淚流下來,一幅極其困倦慵懶的模樣,冬秀忍了忍,還是說道:“大姐,那鴉片煙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別再抽了。”

惠秀聽罷,靜默了好一會兒,望著妹妹關切誠懇的眼神,終是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這東西只能叫人一時快活,其實極損人的根基,可我寧可要這短暫的快樂,也不想長長久久的那麽,那麽沒意思的活下去。”

自她嫁過去就沒有一時一刻的好過過,本以為是進了福窩,哪知卻是入了苦海裏,苦不到頭……

丈夫在時,她要夜以繼日、衣不解帶的忍著恐懼和仿徨奉湯侍藥,丈夫去了,她就得整天深居簡出、茹素祈福,夜裏還要抱著丈夫的牌位入眠,那種寂寞和恐懼足以叫她發瘋,要不是還能抽這大煙,叫她暫時忘卻現實的苦痛,只怕她早就不好了。

反正她是沒了指望的人,能樂一時算一時吧,也許死亡並不比那麽活著更壞呢。

冬秀原以為她是不曉其中利害,所以才不知輕重的染上了大煙癮,現在看她那副心如死灰的樣子,才知道她是故意如此的。

不過半年時間,一個嬌俏可人的姑娘竟萌生死志,心灰意冷至此。

“這都是我的命。”慧秀淒然一笑,拉著妹妹的手,“你不要為我擔憂,不過是抽點大煙而已,死不了人,那陶家老太太也是愛抽這玩意的,如今都六十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實話說,自從抽了這鴉片煙我睡得也好了、吃得也多了,倒也不是全沒好處的。”

命,什麽狗屁命,分明是陶家不義騙婚,大伯母又貪財勢力,才害苦了大姐。

“大姐,你聽我說,這鴉片煙真的對人很不好,那就是□□,久而久之會叫人精神失常、五臟俱爛,還會脫發掉牙,加快人的衰老,你再抽下去,是不會死,可卻會生不如死!”

面對殘酷的事實,言語總是蒼白無力的。

盡管冬秀絞盡腦汁、苦口婆心的極力勸告了半天,可她知道,這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不是大姐沒把這話聽進去,而是她不願意去聽,因為聽了也沒用,即便她不抽鴉片,對她的處境也沒有任何好處,甚至還可能叫她過得更加艱難了。

幾天後,陶家果然又派了馬車來將大姐給接回去了。

他們前腳走,後腳冬秀三叔一家便回來了。

要說她們江家四房,早些年便分家另過了,感情自然不如一家人那麽密切了,她娘又是關門守寡的人,與他們的關系就更疏遠了些,三叔一家常年在外,只隔幾年才回來祭祖掃墳,冬秀對他們的印象十分模糊。

不過因為他們的到來,家裏倒是難得的熱鬧了起來,連先前因為大姐的事帶來的陰霾似乎也一掃而空了。

“哥,三叔一家是不是打算回來定居了,我看他們最近到處在購置田產呢?”

按照徽州人的習性,一輩子在外奔波忙碌,行商做買賣,賺得銀錢後十有八九是要衣錦還鄉,落葉歸根的,回來自然就要大建屋舍、廣置良田,以求晚年安泰。

看這些日子她三叔一家的動靜,可不是回來小住那麽簡單啊。

“你消息倒是靈光,沒錯,三叔一家是打算搬回來了,我最近也幫著三叔看地呢,真是漲了不少見識。”

“哥,趁這次機會,咱們也跟著置辦些田地吧。”

“我也想啊,可你知道咱們這裏的地有多難找嗎,零星的薄土倒不少,可買了不劃算,成片的地又少有肥沃的,好容易有人要出手了,一畝稍微肥沃些的良田便至少要價三十元呢,而且這田還都是成片買賣的,這些天我跟著三叔看了好幾處田地,最小的一處也有五十多畝呢。”

五十畝,那可夠大的啊,冬秀在心裏換算了一下,這大概得有四五個足球場那麽大呢,種些糧食,足夠他們一家吃用不盡的了,餘下的還能賣了換一筆可觀的收入。

“那趕緊把咱們家那個茶樓賣掉唄。”

她哥性格實誠憨厚,可不適合經營茶樓,當個地主收收租子倒是最好不過的了,一來離家近,不必長時間外出,免得呂氏和曲氏擔憂懸心,二來輕松省事,也少了好些麻煩。

自他們茶館因為說書拉攏了一批批客人,生意重新紅火起來後,便時有流氓地痞、甚至差役巡捕的過來找茬勒索,雖然也能應付推諉過去,可到底煩不勝煩,叫人十分無奈,她哥年輕,火氣旺,又性情耿直,受不了氣,忍無可忍,自然也起了些沖突,有一次還差點被人敲了悶棍,把她們嚇得半死,自那時起她便時常勸他把茶樓給賣了,免得哪一天真受到了不可挽回的傷害。

可惜江耕圍一直都猶豫不決的,畢竟茶館的生意可是一天比一天好呢,好容易嘗到了甜頭和樂趣,哪舍得輕易割舍。

“娘也跟你說了好多次了吧,她年紀大了,可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了,況且茶樓的生意也未必就能長久,咱們不過就是趕巧得了頭一份,那些人看個熱鬧圖個稀奇而已,現在小說已經出完了,其他的酒樓飯館照樣可以買了書來請人照著念,到時候咱們可就什麽優勢也沒了。”

妹妹說的倒也是,要是沒出報社那檔子事,他倒是能近水樓臺先得月,一直掌握第一手資源,保證沒人能越過他們去,可現在成書都出來了,自然少不了模仿他們的人,而且這本書說完了,後面可就沒有新的小說來續接了,到底不能長久。

江耕圍聽了妹妹的一番分析,終於下定了決心,對田地的渴求到底是占了上風。

“哦,對了,你們買田的時候可一定要先仔細打聽清楚了,我看報紙上有人在買田前還要先登個公示廣告呢,就怕那田地的賣主並不是真的所有者,或者那田地的所有者不止一個人,鬧不好就要打官司的。”

這個時代的田產買賣覆雜得很,政府管控力十分薄弱,加上連年戰亂,導致田地登記信息很是混亂,她時常就能在報紙上看到因田地買賣發生的糾葛新聞,最典型的一種就是買家買到田地後,突然就冒出許多其他賣家,聲稱也是這塊地的主人,原來這時候的田地往往都是一家一姓甚至一族所有,並不屬於個人,在交易時也要得到其他人的同意,這樣一來買賣就麻煩多了,為了避免這種麻煩,很多人都選擇在報紙上打個廣告,類似於:這地我買了,有事來說,沒事就這麽定了,過期不候;政府也是同意這樣做法的,即便後面再打官司那也是占了優勢了。

“這是自然的,那田地在買賣之前也要先問過親屬族人的,若他們中沒人收購才能托人找別的買家,三叔找了可靠的中人,對這一片的情況了如指掌,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的,何況簽約時那些叔伯兄弟們還能拿一份畫押錢呢,肯定沒有鬧事的,最後還有報官投稅這一節,經了官府衙門就算過了明路了,怎麽都錯不了的,放心吧。”

聽他這麽一說,這田地買賣可比她想象的還要覆雜些啊,不過有三叔這麽個老江湖在,的確不需要她來操心。

買田倒是容易,辦各種手續卻很費時間,等一切打點妥當又是三月過去,江耕圍也正式進階為了一枚中產階級的地主。

曲氏對這一結果歡喜不盡,對一個徽州女人來說,還有什麽比丈夫能守在身邊更叫她們開心的呢,“一世夫妻,三年半”,有多少女人一輩子就跟那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樣“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過著真正喪偶式的婚姻生活,這其中的艱辛痛苦是無法言喻的。

冬秀是真希望自己能做一輩子老姑娘,賴在這個簡單而溫馨的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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