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才子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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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清閑下來,還真有些無所適從,以前招貓逗狗、摘花弄草是一天,護膚美容做鍛煉也是一天,雖然無聊,倒也自在,想著總比朝九晚五的上班舒坦多了,可自從寫了《提刑官宋慈》,她就越來越難以從這些事中得到樂趣了,有種“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感覺。

索性還有許多從滬市搜羅來的書籍供她消磨時間。

這一日,她正在房內看書,門外卻傳來兩個小丫頭的竊竊私語聲。

雙紅早已經嫁人了,現在跟她男人一起幫著照管她們家裏的田地,現在都是帶弟和春柳在服侍她。

說起來,這兩個小丫頭的遭遇正是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兩樁悲劇。

帶弟,看名字就知道他爹媽對她寄予了怎樣的期望,可惜她沒帶來弟弟,倒是一口氣給她爹娘帶來了六個丫頭,一家子人為了求個傳宗接代的兒子,那是越窮越生,越生越窮,直到她娘英勇壯烈的死在了產床上;她爹還沒有完成人生終極任務,哪有時間悲傷,轉頭就娶了個寡婦回來繼續生,這寡婦倒是爭氣,居然一胎得男,自此奠定了在那個家裏至高無上的尊崇地位,有了後娘便有後爹,為了讓兒子過得更好些,都不需要那寡婦吹枕頭風,他爹便自發自覺的主動賣起女兒來,帶弟因為年紀最大還算個勞力,能當個使喚丫頭,便留到了最後,不過在家裏又添了個弟弟後,她照樣被賣了出來,幸虧她長得粗苯人又憨傻,那種地方的人不想要她,人牙子也可憐她,輾轉的就賣到她們家裏來了。

直到現在帶弟還感激那人牙子呢:“哎,要不是那人牙子好心,我也來不了這麽好的地方,一天三頓有飽飯,也沒人打我罵我,活也輕松,要是我那幾個妹妹也能交到這般好運就好了。”

至於春柳,原本是秀才家的女兒,家境不算富裕,可也不愁吃喝,家裏甚至還請得起長工幫傭,可惜那秀才屢試不第,心情愁悶,被人拐著抽起了大煙。

這個時代抽大煙的人可太多了,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貧民百姓,那叫一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誰也不拿這當回事,反正也沒見人抽死了,抽過的人還都說好,體弱的人抽了氣壯如牛,重病的人抽了苦痛全消,至於文人抽了嘛,那自然是文思泉湧、筆綻蓮花咯。

那些說鴉片姻不好的,都是抽不起的人,吃不著葡萄說普萄酸呢,他一個秀才公可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區區鴉片煙那還是供得起的。

是的,這時候可不像幾十年前,鴉片煙還是個金貴的玩意兒,只有上層人士才享用得起。

當初為了把鴉片大量傾銷給大清國,那些外國人可是不惜發起戰爭來維護貿易的,清政府打不過別人,居然腦洞一開,想了另一個出奇制勝的法子,鼓勵民間自種鴉片,以此來加大貿易戰的籌碼,把外國貨給擠兌出去。

種鴉片煙可比種糧食賺錢簡單的多了,在上面的號召下,山西、陜西一代的農民們紛紛把那最肥沃的土地種上了罌粟。

華國農民的種植天賦那是毋庸置疑的,這罌粟甫一允許種植,鴉片膏的產量便果然大增,使得其價格一再降低,果然對洋人的生意造成了打擊。

在各位朝廷大佬們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奇思妙想時,殊不知有多少百姓因為這鴉片煙葬送了家人、土地、錢財和自己。

鴉片煙的確是不貴了,給人一種誰都能抽一口的假象,就好比那豬肉,以前一年才能吃得起一回,平日裏自然沒人去肖想,現在降價了,一個月就能吃得起三回了,大家自然不再當回事了,反正擠擠扣扣也吃得起,可這鴉片煙畢竟不是豬肉哇,它是會上癮的,一旦開吃,那就必須一天吃三回;一月吃三回還勉強供得起,一天三回就要了親命了,偏偏還停不下來,接下來便要開始典當變賣了,一開始是器物、田地、房屋,接著便是老婆、孩子。

不過三兩年的時間,秀才把家當抽光後就開始賣女兒了,好在他還要幾分讀書人的臉面,沒有為了多拿幾個錢就把春柳賣到那下三濫的地界兒去,而是賣到了冬秀家裏,而春柳從此也由個在內宅繡花的小姐,變成了伺候人的丫頭。

她們倆年紀還小,又有這樣不幸的遭遇,冬秀平日裏自然很是優待她們,盡量不叫她們幹活,也不拘著兩人出去玩耍。

這會兒冬秀正好看得眼睛乏了,便讓兩個小丫頭進來說笑解悶。

她們來的時間長了,膽子也大了,加上平日裏行動也還算自由,知道的新聞倒比冬秀多多了。

“你們說什麽呢,這麽熱鬧,也說給我聽聽!”

兩個丫頭見規矩最大的王媽不在跟前,便大著膽子與冬秀八卦道:“小姐你是不知道,隔壁村裏出了件大事呢!”

冬秀看她遮遮掩掩的,一臉“快問我什麽事”的急切,便上道的問她:“什麽大事?有人家裏的牛被偷了嗎?”嗯,牛可是一個農戶家裏最寶貴的財產之一了,而且還是偷竊,的確算是村裏最常見的一件大事了。

“不是不是,隔壁村有一家富戶,他家有個17歲的小姐,不久前自己喝藥死了!”

“哦?”這倒還真是一個新聞了,好端端的,17歲的妙齡少女為什麽會自殺呢,是遭遇了什麽不平之事,亦或是被人所害?雖然不應該,但冬秀確實對此產生了些興趣,誰叫這話題無形中帶了些桃色意味呢,獵奇也是人的一種本能嘛,何況實在太無聊了,便是人血饅頭,她,她不吃,也是想湊個熱鬧的。

“這位小姐原有個未婚夫,本打算今年就要成婚的,那新郎卻不幸病死了,這小姐是個烈性的,聽到消息,死去活來的痛哭了一場,轉頭就吞藥死了!”

“這小姐和她未婚夫莫不是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的的吧?兩人感情深厚,她一時受不了這噩耗的打擊,想不開所以才自殺了?她家裏人怎麽這麽大意,不看著不攔著,白白葬送了一條人命。”冬秀不無唏噓的感嘆,這可真是太可惜了。

不想春柳卻笑著搖頭:“哪裏呀,那小姐與未婚夫是娃娃親,就從來沒見過面,就這樣那小姐還肯與他同死,不愧是大家出來的小姐,就是節烈!”

“是啊,是啊,聽說村裏人人都讚這小姐好品性呢,而且這事連省裏的大老爺都知道了,還著人送來了匾額和褒揚費,敲鑼打鼓、鞭炮陣陣的一路擡著過來,不知引了多少人去看,比過年還熱鬧呢!”

“是啊,大家都羨慕得不得了,都說這家老爺太太會教人,說不定以後還有皇帝老爺給賞賜的牌坊呢,那就更榮光了!”

兩個小丫頭滿臉歆羨,看著恨不得與那小姐一樣,也掙下這偌大的榮光來。

冬秀卻氣堵得不行,呵,這就是吃人的封建社會啊,被它迫害固然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人都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迫害。

“那家的老爺太太沒了女兒,恐怕傷心得很吧!”冬秀不死心的問。

“那有什麽好傷心的,這樣光宗耀祖的大好事,高興著呢,那家老爺還請了一天的筵席呢。”

呵呵,女兒死了,父親還要大張旗鼓的炫耀慶賀,要叫人都知道他女兒死得多麽恰到好處、多麽知情識趣麽!

冬秀簡直毛骨悚然了,她不由得聯想到自身,如果她的未婚夫也不幸去世了,呂氏是會重新給她尋一門親事,亦或是,讓她守個望門寡,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不敢猜,不敢想,呂氏固然是慈母,但也受著世俗的牽絆,可能唯一能保證的便是不叫她殉節吧。

冬秀通過報紙,知道社會現在正處於一個急劇變革的時候,有識之士一直在大聲疾呼改變,我們要變強、變富,重新回到天朝上國的地位,享受萬邦來朝的待遇。

這種改變自然也包括對女性的解放,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女性能夠獨立自強。

就像那胡家少爺對冬秀的要求一樣:讀書,放腳。

不可否認,解放女性的確是社會進步的一個重要關節,報紙上也提了無數條對女人的要求和期望。

但是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中國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男權社會,光呼籲女性改變是遠遠不夠的啊,正所謂治標不治本,問題還要從源頭上解決,如果男人和這個社會做不到尊重女性,給她們改變的機會,那這種改變註定收效甚微。

就像男人的辮子和女人的小腳,辮子能在十年內被剪光,而小腳卻禁了半個多世紀都沒有成功,特別是偏遠的鄉村和不發達的地方,簡直屢禁不絕,甚至愈演愈烈。

就是因為男人們腐朽落後的觀念給了小腳生存的空間,不管朝廷、政府、官員如何痛心疾首的下令嚴禁,只要父親、丈夫和兒子們不同意,這腳就只能繼續裹下去。

直到新中國成立,在政府的強力幹涉下,這股歪風邪氣才被強行剎住,中國女性才徹底擺脫這長達千年的殘害,徹底站起來,頂起了半邊天。

現代有句很有名的廣告語: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同樣的,沒有男人畸形的審美和扭曲的心理,就沒有對女人身體和心靈近乎變態的殘害。

比起幹巴巴的呼籲女性自立,冬秀覺得更迫切的是要先讓男人們認識到女性的痛苦,扭轉社會上喜好小腳、平胸、處女、烈女的風氣。

冬秀胸中充斥著一股極為強烈的情緒,這促使她坐在桌案前,重新提起了筆。

胸中翻騰的情緒,化作腦內不斷湧現出靈感,她打算再寫一部小說,一部以男性視角來親身體會女性不易的小說,按現代網絡小說的分類來看,這就是一篇男穿女的重生文。

但就像現代大家調侃的“建國後不許成精”一樣,這個時代信奉的就是“子不語怪力亂神”,恐怕“重生”和“男變女”這兩個設定,就屬於邪魔歪道、怪誕詭奇、離經叛道吧。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讓這時候的人輕松接受這樣的設定,只覺得它新奇有趣,而不是荒謬離奇。

而且她還需要細細篩選出一份適合的報刊來進行連載。

自從《提刑官宋慈》連載後,冬秀這才發現,這時候在報刊上進行小說,特別是長篇小說的連載,是有很多硬傷和不便之處的,後世得益於快速的網絡環境,上載迅速、追更方便,連載就是一部小說積攢人氣的最好方式。

而這時候的報刊行業還處於摸索發展的階段,別看每年都有不少新報刊層層不斷的湧現出來,辦報行業呈現出一片如火如荼的迅猛之勢,但其實絕大多數的報刊都因為各種原因,維持不到兩年就倒閉了,能持續十年以上的只有絕無僅有那麽幾家官報或後臺極硬的報紙。

就好比《繡像小說》報吧,能持續發行四年,那已經算業內翹楚了,雖然它的發行量連每月三千份都沒有!

而《提刑官宋慈》的連載,直接帶動它的發行量漲了一倍不止,如果不是那場意外,破萬也是指日可待了,所以商務印書局才在報社倒閉後立馬印了成書來賣,這就是一塊淌著油的肥肉啊,自己吃不了那也不能便宜了別人。

報刊發展不穩定,就不利於作者積攢書粉,就好比現代的網絡小說作者,從一家文學城跳到另一家文學城去,甚至只是換了個馬甲重新開始,那都不可避免的會流失絕大多數的讀者,那還是在信息異常發達的網絡時代呢,現在就更別提了,本來大家都在這家報紙上追連載的,結果報社突然倒閉了,那連載小說也會跟著一起石沈大海,即便東山再起,再到別的報紙上重新開始連載,那麽,原來的讀者除非運氣好,恰好看見了那份報紙,否則妥妥的就會走丟了,那這部小說就相當於廢號重練,一切重新開始。

還有一種不利因素就是報刊的發行周期,這時候比較普遍的都是月刊,一月發行一次,甚至幾個月發行一次,周刊少,日刊更少,能做到定期發行的更更少,這就是對連載小說最大的傷害啊,連載小說之所以能吸引人,就是它那層出不窮的懸念和爽點設置啊,讓人讀起來欲罷不能、無法自拔,克制不住的想要一氣讀下去,現在可好,一個懸念留一個月,鬼還記得啊,要不是《提刑官宋慈》的劇情十分新穎,而且情節設置比較燒腦,估計很大可能也得以撲街收尾。

所以冬秀必須仔細甄別,選出一份即能海納百川、葷素不忌,又能保證不會突然倒閉的日刊型報紙來,這絕對是在矮子裏選高個、士兵裏選將軍,難度真心不下於雞蛋裏挑石頭。

這邊冬秀開啟了選秀模式,企圖選出最和自己心意的報中皇後,那邊,江澄平也過得頗不順心,他從報社離開後,又找了一份家塾一也就是家教的工作先做著,他對做編輯倒是充滿熱情和喜愛,只是現在滬市的報社雖多,卻良莠不齊,好的報社不易進,好進的又沒甚發展前途,索性騎驢找馬,先觀望著。

冬秀便通過哥哥,依然請他幫忙搜集滬市的各類報刊雜志郵寄過來,江澄平自己本來也在收集這方面的信息,這對他來說不過是順帶手的事,而且他總覺得《提刑官宋慈》的尷尬結局有他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心中很有些覺得對不住江耕圍,所以這件事做起來自然是盡心盡力的,也算是一種補償了。

冬秀起初給這部小說起名《才子與才女》,想表達一個才子轉變了性別後,要如何艱難才能獲得才女的名號,後來一想,這名字一看就像“才子佳人”類的風月小說,很容易讓人把它歸到什麽言情甚至艷情小說一類,要知道一部小說的名字往往就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所以後世網絡小說都十分註重起一個亮眼的名字,再加一個勁爆的文案,這就叫好的開始便是成功的一半。

如果是現代,那她直接來個什麽“重生之才子變賢妻”、“論掰彎直男的正確姿勢”、“一個男人的宅鬥生涯”等等之類的直觀又粗暴的標題,放在這個時代卻是肯定不行的,能看報的那基本上都是讀過書的文人,別的不說,文學審美還是很足的,這種粗糙下鄙、詞意不通的標題絕對是要被扔到垃圾桶的啊。

冬秀苦思冥想,最後還是舍棄吸睛,選擇了穩妥的起名,就叫《才子變形記》好了,直白簡單又不失亮點,想來也能做到雅俗共賞了吧。

她打算采取現代宅鬥文的方式來寫,在日常生活中制造男女思維的沖突和爆點。

不過日常流的文十分難把握,一不小心就流於平淡甚至平庸了,而且面向的還是男讀者群,這就像讓男人看瑪麗蘇文、讓女人看種馬文一樣,一個不好撲街是輕的,如果引起了讀者生理和心理的反感,那就要自備頭盔等著被拍磚吧。

基本就沒有男人會對家長裏短、婆婆媽媽的故事感興趣,至今也就一個《紅樓夢》脫穎而出征服了所有人,所以冬秀決定使用一種現代人調侃式的幽默手法來寫,搞笑總是一種經久不衰的制勝法門。

冬秀在寫《提刑官宋慈》前,已經用《新包公案》練過手了,而且腦內素材多到用不完,所以寫起來十分輕松。

這個《才子變身記》卻難為死她了,她必須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笑點進行轉化,使這時候的人也能接受,還要保證讀者不會一笑而過,不把它當成單純的笑話來看。

當她終於打出細致的大綱時,已經過去大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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