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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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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往事

海毓的身子始終不見好,病的反反覆覆,湯藥一碗接著一碗灌下去,大夫替他診治,只說是連日勞累,外加身受重傷,得好好養著才行。

可養了大半個月,湖州都從夏日梅雨過渡到了初秋艷陽,海毓依舊病懨懨的,時常莫名其妙便起了高熱,夜裏睡不好,白日裏便沒有精神,田明見他如此心焦,可除了心焦別無他法,丘城裏的大夫都請遍了,誰也無法將海毓醫治徹底。

屋子裏頭藥香纏繞,湖州秋日短,前幾天還滿城金桂飄香,不過一場秋雨,地上便滿是殘花,透人心脾的冷風一吹,骨頭縫裏都冒著寒意。

“這時節,該吃大閘蟹了。”

從前在隱山書院求學的時候,海毓最愛的便是湖州的秋天,躺在桂花樹底下他能睡一天,坐在游船畫舫裏頭聽著小曲,熱得滾燙的黃酒配上手掌大的螃蟹,整個人都酥軟了。

“螃蟹性寒,大夫說了你涼毒入體,別饞嘴。”

海毓披著外袍坐在窗邊,手邊捧著一杯紅棗茶,一聲喟嘆,“去年這個時候咱們在做什麽呢?”

海毓有點記不清了,他自重生回來,腦子裏面事情太多,去年的事情於他而言已是恍如隔世,他望著站在窗邊的趙楹閑聊,難得想回憶一下當年往事。

沒成想趙楹聽了這話沈默片刻,只見他隨手將半開的窗子關起來,淡淡道:“記不得了。”

記不得了?

海毓一頭霧水。

怎麽他記不得,趙楹也記不得了?

“當真記不得?還是不願與我說。”

海毓伸手勾了勾趙楹的衣袖,趙楹在海毓跟前站定,兩人目光對視,趙楹淡定自然地說道:“時辰到了,你該喝藥了。”

再多的追問都被這話給憋了回去,海毓悶不做聲,片刻後摸了摸脖頸,嘟嚷道:“一天天盡喝藥去了。”

面無表情地灌了一碗藥下肚,海毓皺著一張臉苦兮兮地看向趙楹,趙楹一聲輕笑,拍了拍海毓的腦袋,“嫌苦?就快點養好身子。”

海毓五味雜陳,他身子向來很好,在湖州求學的時候一年到頭也不見病幾回,寒冬臘月還能和趙楹在雪地裏頭練劍,自從進了東廠一趟,倒成了個病秧子。

“丘城的大夫不行,這兩日你將要交代田明的事都交代清楚,我帶你回望都。”

“哎……”

趙楹不容海毓置喙,只道:“海尚書應當對你的病情一無所知?你瞞著自己重傷纏綿病榻的消息,不讓傳去望都,就是不想讓老大人擔心吧?”

海毓拿趙楹沒法子,左右湖州這邊的事情他在心裏已經有了章程,早會晚回都是一樣,便也懶得計較,只是叮囑道:“萬不可讓父親知曉我如今情況。”

“你隨我回望都養病,別亂折騰,我自然替你瞞著老大人。”

喝完藥的海毓有些困倦,與趙楹說著話的功夫就打起了瞌睡,整個人都縮在寬大的椅子中,手搭在一側不斷往下滑落,趙楹托著他的腦袋,彎腰問道:“困了?”

“嗯……”海毓一聲輕哼,像貓兒叫,勾的趙楹心軟。

趙楹將手穿到海毓身下,微微用力,將他抱在了懷中,海毓睜眼看了趙楹一眼,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一陣氣急,在趙楹懷中咳了幾聲,趙楹單手抱著海毓,騰出一只手拍著海毓的背,秋日綿長,窗子沒有關緊,一陣秋風吹進屋內,帶進來殘餘的花香,海毓聞著花香,在趙楹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重新合了眼。

在丘城時日拖得越長,海毓精神便愈發不濟,趙楹便將啟程回望都的日子定在了兩日後。

海毓在啟程前強撐著精神見了田明一面。

踏進昏暗的客棧房間時,田明這才驚覺自己已經有七八日未見海毓了。

“大人。”

田明走進內室,只見海毓靠在床邊,長發披散著,見他來了,扯了扯嘴角,然後便再無力說笑。

“長話短說吧。”海毓一邊說話一邊咳嗽,消瘦憔悴。

田明有些不忍,“幾日未見,大人怎的病得這樣厲害。”

“不妨事,下面的話我說,你記在心裏。”海毓說的緩慢,語調輕柔,病重精神不濟,從前的清冷疏離都化作了潤物細無聲的溫和,“丘城動靜鬧得大,湖州改稻為桑推進受挫,我回望都會繼續周旋此事,自古以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事如今辦不成,日後朝廷想要再辦便會生出許多思量……”話還沒說完,海毓就沒了力氣,他緩了緩,繼續道:“這一路來湖州是和情形你也看在了心裏,丘城倒了秦良紀,你留在湖州,只能留在丘城,其餘幾座城水太深,你和蔡堯攪不動,你們只有在丘城站穩腳跟,日後才能放眼湖州。”

“大人所言,下官記下了。”

“沈三石是湖州的錢袋子,短期可用,可若留他長久,湖州難安。”

“是。”

“還有,”海毓捂著心口猛地咳了一聲,他隨手拿起放在床邊的帕子,捂著嘴,一陣腥甜湧上喉頭。

“大人,你沒事吧?”田明著急地看著海毓。

海毓隨意瞥了一眼帶著點點殷紅的帕子,隨手將帕子塞到枕頭底下,擺了擺手:“無事了。”

“改稻為桑是國策,如今國庫空虛,江南一帶只有改稻為桑才能提高稅銀。”

“可是……”

田明話未說完,就見海毓搖了搖頭,“我將你留在湖州,你可知道為何?”

海毓不等田明回答,便自問自答道:“湖州是個好地方,不改淪落成為流民遍地的荒野,朝廷改稻為桑,那就改,可怎麽改?哪些地方改稻為桑,多少田地改稻為桑,田明,我會在望都周旋給你爭取時間,我要你在湖州一寸寸都給我算清楚了,怎麽樣才能讓江南百姓活下去,怎麽樣才能護住江南千萬萬百姓,田明,你能做到嗎?”

海毓強撐著力氣,抓著田明的手腕。

田明心神激蕩,他呆呆地望著海毓,註視著這位年少氣盛、才華橫溢的年輕官員,心中回憶著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重重點了點頭。

田明眼眶含淚,愧疚、擔憂、悔恨,種種情緒湧上心頭,他百感交集地拭掉了眼角的淚,原來從始至終,站在他面前的都是望都那位霽月清風、和光同塵的琢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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