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的惡因她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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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的惡因她而生。
“你……你知道我在用誰的身體？”
康南華難以置信地望向江懷寧, 她是覺得不可能，偏偏只有這一個說法能解釋江懷寧為什麽能困住她。
江懷寧：“山蓉。”
“你！”康南華見她真報出來了正確答案，眼中的震驚幾乎要溢了出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山蓉很久沒有來過四靈店了。”江懷寧的眼神很怪, 沒有太多的怨恨，反而有些憐憫，這份憐憫不是對康南華, 而是對山蓉，她聲音停了停，特意看了看莊淮舒才說：“這點還是淮舒提醒我的。”
江懷寧無比慶幸莊淮舒對瑩竹心懷不滿, 要不是她一語道破冥王沒可能不知道轉輪王私入陽間的事，她還不會那麽快懷疑到山蓉身上。
這也是她在明陜村攔住瑩竹回冥府的原因, 她雖看不到跟隨魚若隱的康南華, 但自從知道瑩竹聚魂，江懷寧就在小心翼翼提防她了, 她沒有將猜想說出來也是考慮到可能會有人偷聽。
瑩竹做了件十足的蠢事, 在她們所有人都被詛咒，實力大跌的時候替一個真正的神靈聚了魂。
偏偏……
江懷寧目光從昏迷的魚若隱身上劃過, 隨著源源不斷的靈力湧進身體, 魚若隱脖頸上的紅玉果碎裂的部分越來越多，掉落下來的紅玉果碎片都化作金霧飄回了江懷寧的身體, 靈力回歸帶來的增幅讓四靈店的陣法轉動越來越快, 剝離康南華力量的速度也跟著越來越快。
再這樣下去魚若隱就能徹底擺脫她的靈力，擁有完整的生命。
她都不知道該恨，還是該感激康南華。
莊淮舒沒想到江懷寧忽然點到她, 她也沒想到她對瑩竹的怨念倒是無意中幫江懷寧辦了件大事。
莊淮舒沒說話, 莊慈悅可有的說了：“江老板，你的意思是冥王現在跟她是一夥的？”
莊慈悅一語道破了關鍵, 陸情真難以相信，她緊張地扯住了瑩竹：“大人！”
瑩竹也很難面對：“懷寧，你是說冥王大人……”
正對上江懷寧平靜的眼神，瑩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忽然就不敢繼續問了。
瑩竹擡了擡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到底幹了什麽蠢事。”
江懷寧攔住了她自虐的行為：“山蓉也不聰明。”
“她……”瑩竹想到什麽，沒敢反駁，她用力揉揉臉把話轉移了：“一個影子怎麽有如此多靈力？”
“因為她還拿了春沈和冬雁的力量。”
“什麽？”
“不然你以為她一個沒有經歷過四千多年亂世的人，怎麽知道春沈和鄒姑娘故事的。”
江懷寧暫時還沒想通康南華如何遮蔽她感知喚醒冬雁和春沈，不過明陜村那麽多屍體，絕不可能是第一次獻祭了，裏面的人早就死過兩輪不止了，陸情真喚她過去的時候也說了明陜村發現了上萬具屍體，雖然她們過去後沒有發現那麽多屍體，但這不代表沒有死那麽多人，陰陽雙棋陣這樣強的陣法，康南華想要維持那麽大規模，在仙力消退，靈寶全無的情況下，只有靠著人命堆。
她們在陣中只看到了女魂，女鬼。
萬人坑中也只有孕婦和孩子，她們的家人都沒了蹤影。
江懷寧可不覺得康南華會不殺男人，最有可能的是那些男人的魂魄骨血都被融進了陣裏，不止屍骨無存就連魂魄也成了陣法力量的一部分，徹底被抹殺了，那些被她囚在坑中作為威脅她們扮演舊景的孕婦和孩子反而是唯一有活路的。
春沈和冬雁應該也是在陣中消散的，只是她們經歷的故事應該跟江懷寧她們不一樣。
仔細看看舊景裏發生的所有就會發現那場扮演更是一場對夏魚的審判，康南華在帶領她們所有人沈浸式體驗鄒若蓮的痛苦，告訴她們夏魚就該死，而這是從前的康南華經歷過的，她們也曾這樣審判過康南華。
這是一場模仿。
當然這只是江懷寧的猜測，康南華具體怎麽做的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而她是不會說的。
她做事從來只堅守她自己的邏輯，不存在跟誰解釋清楚的，作惡如此，行好事……江懷寧不太記得康南華做沒做過好事了，只記得康南華恨她，恨神靈，更恨她娘親。
恨的同時又有些畏懼。
這可能也是她拿到了三靈的力量才敢對秋落下手的原因。
要是她用對付春沈和冬雁的辦法來對付秋落 ，真像那樣悄無聲息地將秋落偷走，江懷寧估計要到世界徹底崩盤才會發現。
江懷寧想想還是有些後怕的，她承認她把太多的精力放到了魚若隱身上，尤其是把半身靈力分給魚若隱後，她的感知力弱到了一個頂點，這才給了康南華可乘之機，如果早知康南華的魂活了過來，她大概……大概還是會賭，江懷寧不想否認自己的過錯。
不過……康南華就算不害怕拿走她娘親，應該也不會那麽對秋落，秋落跟其他三靈不一樣，她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被審判的地方。
四千多年前那場亂世，春沈是主謀，夏魚是禍因，而冬雁是幫兇。
小孩子心太軟了，耳根子也軟，格外好騙。
同為四靈，實力差不多。
春沈當年能壓著夏魚替她辦事，幫她殺人是因為冬雁把自己大半的力量借給了她。
江懷寧並不同情她們，正如魚若隱看到的那樣，四靈當中她對秋落有分外深厚的感情，其他靈要說沒感情是假的，要說有多深也是假的，她這個人不能說謊，也不太擅長扮演難過。
她說四靈消亡的語氣過於平淡，這讓陸情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江老板，你好像一點也不難過四靈的消亡？”
瑩竹拍了拍陸情真的肩膀：“對於她來說，秋還活著就行。”
“江老板！”陸情真跟四靈店接觸這麽久，心中還是有些感情的：“春沈和夏魚就算了，冬雁還是個小孩子！”
瑩竹不等江懷寧回答，像看白癡一樣斜了眼陸情真：“她是身體八歲，不是年紀八歲。”
“可是……”陸情真挨了罵，聲音弱了不少：“四季怎麽辦？”
“現在是秋天。”
“不能一直過秋天吧。”
“不會一直過秋天的。”
江懷寧沒有解釋，瑩竹忍不住纏著她問：“懷寧，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的？什麽時候開始算計她的？你怎麽一件都不跟我講？”
“瑩竹，從知道你給她聚魂開始，你就不值得我信任了。”
江懷寧聲音驟冷，瑩竹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她站得離莊淮舒近了點。
莊淮舒有些嫌棄地瞥了眼她，到底沒有遠離她。
康南華身上靈力流失得很快，她的身體開始出現撕裂，碎開的一小部分皮膚化作了點點光圈，朝著康舒茗和康渺弦飛了過去，緊接著康家姑侄倆也陷入了昏迷，轉眼間四靈店清醒的人一只手都能數過來了。
秋落身上的靈力消散的速度會慢很多，可她身上的靈力沒有康南華多，看著還會比康南華先被抽空靈力 。
康南華突然找到了安慰：“江懷寧，你殺了守樹人，你覺得樹還會原諒你嗎？”
“你果然很蠢。”江懷寧扶起來了蓮珍，她將蓮珍放在了離康南華很近的位置，讓康南華可以清楚地看見蓮珍體內跑出的妖力正在飄進沈吟夢的身體，再順著沈吟夢的身體慢慢流向秋落。
蓮珍妖力流逝得太狠了，她漸漸有些睜不開眼了，她還在小聲嘀咕：“不是，不是她。”
莊慈悅有些於心不忍，她又不太好開口。
瑩竹斜了眼莊慈悅：“你學學你姑婆心冷一點，同情心那麽泛濫做什麽？你同情她做什麽呢？這也算是物歸原主了，她身上的妖力本來就是別人的。”
莊慈悅小聲嘀咕：“我姑婆心很熱的。”
“沒看出來。”
瑩竹居然還有心情說這種話，莊淮舒站得離她遠了點：“因為你不配。”
眼看著康南華沒了反抗之力，瑩竹也有了心情跟莊淮舒吵：“你這個人怎麽一點都不知感激，我剛剛可是一直在保護你。”
莊淮舒冷笑，她指了指康南華：“要是沒你，她也出不來。”
莊淮舒不懂她們的恩怨糾紛，但她也抓住了幾條重點，比如瑩竹替康南華聚的魂，比如山蓉現在和康南華是一夥的，她怨恨冥府可也知道冥王和小人合作會造成何等糟糕的後果，但凡康南華圖謀過大，瑩竹以死謝罪都難以贖清罪孽，她居然還有心情跟她吵。
瑩竹一時語塞，她繞回了魚若隱邊上，跟江懷寧搭話：“懷寧，要是她真的找回了記憶，算不算因禍得福。”
……
魚若隱做了個漫長的夢。
在夢裏她不叫魚若隱，叫小椿仙。
小椿仙生活的那個時代不止有人，還有神靈和妖魔，那時的人還可以通過修煉攀爬昆侖山，要是能越過極寒幽冷的昆侖山巔便可得道成仙。
昆侖上又名登仙梯，山上本是空無一物的，在更久遠的時代有位上神路過昆侖，無意中散落一顆種子到了昆侖山巔，從那時起昆侖山巔便有了唯一的一棵樹，因為昆侖山巔離仙界極近，她一日覆一日地吸收仙氣，樹根樹葉都吸引了足夠多的日月精華，連樹皮都成了修仙至寶，化形當日便成了神靈。
她和其他神靈不同，她不是天地初分的老神，也不是修煉而成的神。
她吸納日月精華，又納仙氣和人氣，生長在登仙梯上，獲取的神靈力量跟人間息息相關，在她誕生後人間才有了四季變化，不再是某些地方極寒，某些地方極熱，每個地方都有了氣溫的變化。
這位神就是椿仙，也是四靈最開始的樣子，是小椿仙的娘親。
小椿仙無父，只有母。
小椿仙的本體是棵靈樹吸收了萬年日月精華凝結出的靈果，這樣凝結出的果子一共有七顆，小椿仙是最先化成人形的，她沒能化形便成神，僅僅是個半仙，不過因為生長在昆侖山巔，她能隨意跨越仙界和人間。
江懷寧當時是仙界第一戰神，更是椿仙的好友。
她對小椿仙極好，椿仙要分神照看其他六顆果子，所以小椿仙的是非觀很多時候都是江懷寧在教導。
江懷寧常說：“神靈自然要天下蒼生為先，理該護天下人。”
這句話一直都回蕩在小椿仙的腦海中，這也為後來的結局做了鋪墊。
談到結局就不得不提起康南華。
椿仙滋養的七顆靈果除了小椿仙早早化形，其餘六顆果子都遲遲沒有動靜，椿仙起初還會親自照看，後來妖魔界動亂，椿仙的戰鬥力不弱也被派了出壓制魔物，小椿仙想要跟著椿仙和江懷寧去見識世面，椿仙只好尋了一姑娘照看她的本體和那六顆果子，那姑娘是個修仙者，離成仙只有一步之遙，只因遲遲越不過登仙梯，這才耽擱了下來，她不懼極寒，不怕邪魔，能力也不弱是個照看靈果很好的人選。
她就是康南華口中的守樹人，秋落最開始的樣子。
當然那時候她還不叫秋落，椿仙愛叫她“小姑娘”，小姑娘並不小，按照人的歲數來說她已經算得上老，不過跟椿仙比，她還是小的。鎮壓魔物並不是時時刻刻都需要去做的事，椿仙也會偶爾回到昆侖山巔查看靈果的情況，出於回報也會教小姑娘修煉。
小姑娘本來是沖著求仙上的昆侖山巔，後來漸漸不願挪窩了。
她許願要守一生的靈果，小椿仙覺得她不是要守靈果，她是要守她阿娘。
情愛於人而言乃是常事，於神而言便是禍端了。
神界有命令不許神靈談感情，椿仙是棵老實樹，她沒有那樣的念頭，拒絕了小姑娘許多次，沒想到到頭來欠了姑娘一筆孽債。
椿仙和小椿仙母女在邊境對抗妖魔，自然惹得妖魔記恨，不知是誰洩露了昆侖山巔還有六顆靈果的事，那群妖魔為了報覆她們母女偷偷摸摸上了昆侖山，她們人多勢眾小姑娘當然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打成了重傷。
妖魔本想吞噬靈果的力量，沒想到意外讓六顆靈果相融反過來被靈果吸幹了力量，康南華就是這樣誕生的。
她吸了魔的力量，還融合六顆靈果的力量，化形之際就攪得天地不得安寧。
這種魔物本該被殺死的，只是椿仙對她感情很深，再加上椿仙她們趕回得及時，康南華沒有犯下大錯，上神做主廢除了康南華的力量，保留了康南華生存的權利，從那以後康南華就沒了自己的力量，自身也沒辦法修行，所以椿仙對她總是照看更多，常常帶在身邊小心呵護。
只是康南華的本體早已不是靈果，而是一顆容納了妖魔意識的惡果。
她不覺得椿仙帶她在身邊是因為關愛她，她覺得椿仙是為了時刻監管她。
康南華始終覺得被散養，半交托江懷寧照看的小椿仙才是娘親最為疼愛的孩子，所以她怨恨椿仙，也怨恨小椿仙，殊不知小椿仙不止一次艷羨過娘親對她的耐心和寵愛。
康南華並不滿意現狀，想要改變現狀她就需要力量，而她的第一份力量就來自那個守樹人。
她無意中發現自己雖然無法修煉，但她靈骨和魔骨加身，天生就可以吸取別人的力量，她被椿仙盯著很難獨自離開昆侖山，那個想要追溯椿仙，一直守在昆侖山巔的守樹人成了她最好的目標。
康南華吸幹了守樹人的力量，將她的屍體埋進了椿仙本體樹下，匆匆逃離昆侖山。
守樹人的鮮血染紅了椿仙的根須，動搖了椿仙所追求的無愛，也讓椿仙明白康南華不可留。
因為當日留下康南華，江懷寧和小椿仙都有幫著求情，為了不牽連小椿仙和江懷寧，椿仙沒有將這件事上報，而是獨自暗暗追殺康南華，沒想到康南華天生奸詐，還善於偽裝，她冒領了守樹人的身份，回到了守樹人原本修仙的門派，在裏面做了長老。
她暗地裏吞噬了宗主和長老的力量，一躍成了宗門裏最強的長老，成了眾弟子追隨的對象，而那個宗門就是康渺弦和康舒茗她們前世所在的地方，她們根本就不是康南華的血脈後人，而是康南華最開始的一波追隨者。
康南華幾次差點死在椿仙手中，自然明白勢孤力薄的道理。
她將自己的血液分給門下弟子，賜予她們吞噬別人力量的本領，剛開始那群弟子當中還有不情願的，後來不情願的人都被同門虐殺吞噬了力量，活下來的人才是最後跟著康南華作惡的七十二人，也是最後被詛咒的七十二人。
是的。
康渺弦和康舒茗並不是無辜者。
她們被詛咒是因為她們做過更惡的事，她們都是康南華最忠實的追隨者，起初是吸納同門的力量，而後是暗算道友，再後來發展到暗害神靈。
山蓉就是她們盯上的第一個神靈。
因為那時的人可以修仙，普遍壽命都比較長，亡魂反而很少，冥府也還沒有誕生。
山蓉那時並不是冥王，而是跟江懷寧一樣的老牌神靈。
山蓉的神力是守護，她沒有太強的戰鬥能力，但她有著最充裕的神力，若是能拿到她的靈力，那她門下的七十二位追隨者都會有接近於地仙的力量，可惜她很快就發現山蓉這種老牌神靈的力量，除非她們自願，否則別人很難拿走。
康南華找準機會扮演了一個為救蒼生願意舍棄自身的修仙者接近了當時在人間游歷的山蓉，山蓉很快就跌入了險境當中，不止將康南華視為知己，還將自己的好友一一介紹給了康南華認識，瑩竹便在其中。
因為康南華的力量特殊，她吸納別人的力量不似魔修那般一眼過去就是魔氣纏身的歹徒，她吸納的力量看著跟她自己並無區別，那些追隨她的人用著她的血脈，自然跟她的情況差不多。康南華有心編織一個個淒慘的身世，博取了山蓉她們的同情心，山蓉她們這些空有神力，卻無武力的天生神靈幾乎很少跟妖魔打交道，她們的心是軟的，也是格外好騙的。
山蓉不僅跟康南華成了朋友，還悉心教導她門下的弟子修煉，盼望她們有朝一日能越過登仙梯成為照拂蒼生的好神。
隨著朝夕相處，山蓉還對康南華生出了情愫。
她更加賣力地幫助康南華，無意中成了康南華最大的幫兇。
真相是在椿仙尋過去時暴露的，她沒有留住康南華，只帶回了不敢相信真相的山蓉，因為有了山蓉她們幾個神靈摻和，這件事越發嚴重，椿仙再也無法隱瞞下去，只能如實向上匯報。
因為康南華她們不斷吸取別人力量，那時的修仙界已經亂成了一團，死去的修仙者多到了一個令神都覺得惶恐的數字，堆積的亡魂越來越多，漸漸不能順應天地法則自主投胎轉世了，也就需要一個容身之處。恰好山蓉她們犯了這樣的錯誤，所以她們被剝奪了神位打入了不見陽光的冥府，掌管那些陰魂，其實她們很多是不用罰那麽重的，不過山蓉人緣極好，瑩竹她們不少都是自願跟著去的。
守護亡魂，還是守護世間人，對於瑩竹來說差別不大。
她只恨康南華欺騙了山蓉，她裝得那樣好，卻是個吸人修為的畜生。
椿仙和江懷寧因為過強的戰鬥能力逃過了去冥府的命運，她們被要求剿滅康南華，在康南華死後再領罰。
萬萬沒想到康南華最後還惡劣到勾結妖魔，將自己吸食的能力分給了妖魔，還引妖魔入人間，不斷有人吞噬，不斷有生靈死去，死去的那些也不全是人，還有靈和妖以及神，她們拿不走天地初始就出現的神靈力量，那些小神小仙就沒那麽好運了。
血流成河，橫屍遍地已經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況。
神靈不得不將妖魔驅趕到了昆侖上，割開了昆侖和人間的階梯，讓那些妖魔遠離更為弱小的生命。
戰到最後只有那些不會被吸食力量的老神了，小椿仙是較為好運的半仙，因為她的力量跟康南華同根，能夠吸走她力量的只有康南華和椿仙，她反而和那些老牌神靈一起戰到了最後。
她本來是可以逃的，因為她只是半仙，沒有為蒼生而死的職責。
只是她始終記得江懷寧的話，願意把江懷寧想守護的東西視為自己的珍寶，所以她留了下來，也成了死得最慘的半仙。
小椿仙是在昆侖山崩化作石頭砸向人間時死亡的，她第一次幻化成了樹的身體，而不是靈果，樹枝接住一顆顆石頭，最後被壓斷了所有骨頭而亡，血肉也變成了一灘灘爛泥，她比康南華死得還慘。
康南華的命是椿仙親自了結的，連同靈魂一起剿滅 。
可能因為力量同源，椿仙最後殺死康南華後居然從她身上拿到了力量，她用最後的力量將所有的神力都渡給了當時情況最好的江懷寧，替江懷寧修補了神骨，懇求江懷寧將她的力量賦予死去小椿仙，小椿仙只是半仙，她的情況並非神靈隕落，只要能借著她的力量成神，她就有死後飛升，再獲生命的權利。
椿仙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到了康南華身上，她是覺得對不起小椿仙的，而且……一個母親彌留之際，想要挽救她最乖的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江懷寧本來就覺得小椿仙要是沒那麽聽她的話就不會死，覺得小椿仙的死是因為她，當然答應了下來。
江懷寧將椿仙所有神靈本源力量分化，還註入了自己的力量牽引著她們飄向小椿仙。
沒想到康南華還有一縷殘魂寄存在那個時期的康渺弦身上，她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血肉分了出去，賦予那些昆侖山下在神靈庇護下活過來的人拿走神靈力量的權利。
人心是貪婪的，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她們靠著小椿仙擋下昆侖落石才活了下來，最後卻要搶走小椿仙覆生的機會。
魚若隱驚醒了過來，此刻她不再是小椿仙，而是一個觀眾。
她看到了因為神力消失，逐漸潰散的椿仙，此刻的她正崩潰地哀求著那些吞噬江懷寧分給小椿仙的力量的人：“不要！不要！”
沒有人停下來，她們還是不斷吸取著江懷寧分出的力量。
江懷寧緊咬著牙，在肩頭用力劃了一個口子，她將自己的骨頭抽出來放在了那攤屬於小椿仙的肉泥上，有了神骨的指引，那些四散的靈力回到了原本的軌跡，膽小的人停了下來，魚若隱在那些人裏面看到了桑茜和路祁椿。
膽大的人沖了上前：“她現在很虛弱，我們未嘗鬥不贏她！只要鬥贏她，我們就是神靈了！”
江懷寧雖然恢覆了神骨，力量卻在大戰中耗盡，她只剩下一些神靈之體的自衛能力，完全沒有一戰之力。
沖上來的人折斷了神骨，她們甚至將江懷寧的骨頭吃了下去，更加肆無忌憚地掠奪起該飄向小椿仙的力量，魚若隱看清了那三個人的長相，其中一個人的臉，她很熟悉——夏魚 ，另外兩個人是一大一小母女倆，她們身份呼之欲出，春沈和冬雁。
康南華是這時才徹底潰散的，她笑：“阿娘你看，這就是你們神靈舍棄自身也要守護的生命！”
她在嘲諷椿仙的付出，椿仙確實差點因為她的話絕望。
忽然有群人沖上了前，試圖拽開那幾個搶奪小椿仙力量的人，她們都是剛剛沒有搶奪小椿仙力量的人，為首人那張臉是沈吟夢的臉，也是守樹人的臉。
她輪回了。
前世的她守樹千年，今生她守住椿仙的心。
椿仙心中的怨恨慢慢消散了，最後一縷殘念飄向了守樹人。
這讓江懷寧留意到了她，她認出了守樹人：“是你。”
守樹人早已不認識她了，可她極力阻攔那些人掠奪小椿仙力量的樣子讓江懷寧想起她從前也是這樣維護椿仙和小椿仙，還有那些靈果的。
江懷寧扯住了守樹人，虛弱的聲音飄向了守樹人：“幫我把力量搶回來好嗎？”
江懷寧又扯住了一根斷骨拍進了守樹人的身體，有了江懷寧的神骨，守樹人確實是搶回來了部分力量，可那些力量沒能飄向小椿仙，部分融進了江懷寧的身體，部分融進了她的身體。
因為神骨連續折斷，江懷寧還自願分出了神骨的力量，這世上最後一位神靈也消失了。
詛咒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
不是神靈，而是天道。
從那天起這個世界沒了神靈也沒了昆侖，康南華這個名字和當初發生的所有事都成了禁忌，除開徹底消失潰散的妖魔、神靈和康南華，參與過這件事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詛咒，更為準確地說應該算處罰。
那些一早被貶得陰神，徹底被困死了在冥府，若想降臨人間要受地獄火焚身的疼痛，幫助康南華最多的山蓉不臨陽間也要百年經受一次地獄火焚身的懲罰。受到神靈而生，最後搶奪神靈少數力量的人，如桑茜和路祁椿她們生生世世都要背負特殊命格，直到魂飛魄散。搶奪力量最多的夏魚、春沈和冬雁因為拿走的力量實在是太多，連同拿走江懷寧神骨的守樹人一起被剝奪記憶和記住的權利，由江懷寧監管，成為掌管四季變化而無自己人生的工具人四靈。
康南華最忠實的七十二位追隨者，在這場大戰當中沒少出力，還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靈，她們要不斷成為康家人，不斷地跟惡鬼打交道，不斷地失去親人。在最幸福的時候想起最痛苦的事實來贖罪，這是她們應得的下場。外人沒辦法畫巫，不是因為缺少靈力，而是支撐畫巫的本就不是靈力，而是神靈之力。
身為康南華家人的椿仙和小椿仙則是被剝奪輪回的資格，她們的靈魂將不入冥府，不住地消散，偶爾凝聚。
她們不會有家人，只會突然擁有身體，若是命不好轉世當天就會以嬰兒的身體死去。
當然比起椿仙，小椿仙的懲罰會更深一點。
因為小椿仙除了是康南華的家人以外，還有另外一條罪，她讓世上最後一個神靈消失了。
無論江懷寧是在什麽情況下分出了神骨，她也是因為小椿仙分出的神骨，讓這個世界徹底沒有了神靈的存在，這被天道定義為逾越了規則的感情，而小椿仙被定性為引誘神靈，所以她們罰小椿仙會逐漸失去一切美好，能夠吸引神靈的品德，被剝奪了幸福的權利，還有著極其敏感脆弱的人格。過於幸福會死，過於痛苦會自殺，太開心會死，太難過會自殺，每每年長一歲，懲罰就會更深一分，僥幸生存也永遠活不過十八歲。
江懷寧的懲罰則是永永遠遠跟四靈生活在一起，並且要保護她們才能保護四季正常輪轉，她們拿走了小椿仙的覆生的希望，她該恨她們，卻要被迫成為家人一樣的存在，這對於江懷寧是種折磨。起初她還清楚地恨著，後來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太長，長到她很難再那樣純粹地恨著了。
四靈唯一安慰到江懷寧的地方就是秋落的臉，可能是因為融合了椿仙最後一點殘念，守樹人在被詛咒前被喚醒了意識，她自願幻化成了椿仙的樣貌，以椿仙的樣子生存下去。
因此只有在秋天，江懷寧才覺得自己真正地擁有著家人。
其實仔細看會發現小椿仙無疑是癡愛江懷寧的，不過身為上神的江懷寧心中有愛也是沒有逾越到相許的地步，在她心中更重要的是蒼生，是神靈的職責，所以她會堅守神靈的規則，愛她也不會試圖擁有她。
她們之間是有分寸的，江懷寧心中是有距離的。
可隨著詛咒降落，小椿仙不停地重生，不停地死去，越來越偏離原先的樣子，她親眼看著一次次自殺，一次次在感知到強烈幸福的時候突然死去，看著她一次次倒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江懷寧會不斷想起這段詛咒因她而生，小椿仙因她而死，她的心也會發生改變。
魚若隱想錯了。
要是她跟小椿仙放在一起比，江懷寧會選她，而不是小椿仙。
江懷寧不是從一開始就將小椿仙擺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她是經過一次次折磨才把小椿仙推向了最愛的位置，她會愛小椿仙是因為小椿仙夠好，她愛魚若隱是因為魚若隱的每一分怯懦，每一分惡毒都因她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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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知道我在用誰的身體？”
康南華難以置信地望向江懷寧, 她是覺得不可能，偏偏只有這一個說法能解釋江懷寧為什麽能困住她。
江懷寧：“山蓉。”
“你！”康南華見她真報出來了正確答案，眼中的震驚幾乎要溢了出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山蓉很久沒有來過四靈店了。”江懷寧的眼神很怪, 沒有太多的怨恨，反而有些憐憫，這份憐憫不是對康南華, 而是對山蓉，她聲音停了停，特意看了看莊淮舒才說：“這點還是淮舒提醒我的。”
江懷寧無比慶幸莊淮舒對瑩竹心懷不滿, 要不是她一語道破冥王沒可能不知道轉輪王私入陽間的事，她還不會那麽快懷疑到山蓉身上。
這也是她在明陜村攔住瑩竹回冥府的原因, 她雖看不到跟隨魚若隱的康南華, 但自從知道瑩竹聚魂，江懷寧就在小心翼翼提防她了, 她沒有將猜想說出來也是考慮到可能會有人偷聽。
瑩竹做了件十足的蠢事, 在她們所有人都被詛咒，實力大跌的時候替一個真正的神靈聚了魂。
偏偏……
江懷寧目光從昏迷的魚若隱身上劃過, 隨著源源不斷的靈力湧進身體, 魚若隱脖頸上的紅玉果碎裂的部分越來越多，掉落下來的紅玉果碎片都化作金霧飄回了江懷寧的身體, 靈力回歸帶來的增幅讓四靈店的陣法轉動越來越快, 剝離康南華力量的速度也跟著越來越快。
再這樣下去魚若隱就能徹底擺脫她的靈力，擁有完整的生命。
她都不知道該恨，還是該感激康南華。
莊淮舒沒想到江懷寧忽然點到她, 她也沒想到她對瑩竹的怨念倒是無意中幫江懷寧辦了件大事。
莊淮舒沒說話, 莊慈悅可有的說了：“江老板，你的意思是冥王現在跟她是一夥的？”
莊慈悅一語道破了關鍵, 陸情真難以相信，她緊張地扯住了瑩竹：“大人！”
瑩竹也很難面對：“懷寧，你是說冥王大人……”
正對上江懷寧平靜的眼神，瑩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忽然就不敢繼續問了。
瑩竹擡了擡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到底幹了什麽蠢事。”
江懷寧攔住了她自虐的行為：“山蓉也不聰明。”
“她……”瑩竹想到什麽，沒敢反駁，她用力揉揉臉把話轉移了：“一個影子怎麽有如此多靈力？”
“因為她還拿了春沈和冬雁的力量。”
“什麽？”
“不然你以為她一個沒有經歷過四千多年亂世的人，怎麽知道春沈和鄒姑娘故事的。”
江懷寧暫時還沒想通康南華如何遮蔽她感知喚醒冬雁和春沈，不過明陜村那麽多屍體，絕不可能是第一次獻祭了，裏面的人早就死過兩輪不止了，陸情真喚她過去的時候也說了明陜村發現了上萬具屍體，雖然她們過去後沒有發現那麽多屍體，但這不代表沒有死那麽多人，陰陽雙棋陣這樣強的陣法，康南華想要維持那麽大規模，在仙力消退，靈寶全無的情況下，只有靠著人命堆。
她們在陣中只看到了女魂，女鬼。
萬人坑中也只有孕婦和孩子，她們的家人都沒了蹤影。
江懷寧可不覺得康南華會不殺男人，最有可能的是那些男人的魂魄骨血都被融進了陣裏，不止屍骨無存就連魂魄也成了陣法力量的一部分，徹底被抹殺了，那些被她囚在坑中作為威脅她們扮演舊景的孕婦和孩子反而是唯一有活路的。
春沈和冬雁應該也是在陣中消散的，只是她們經歷的故事應該跟江懷寧她們不一樣。
仔細看看舊景裏發生的所有就會發現那場扮演更是一場對夏魚的審判，康南華在帶領她們所有人沈浸式體驗鄒若蓮的痛苦，告訴她們夏魚就該死，而這是從前的康南華經歷過的，她們也曾這樣審判過康南華。
這是一場模仿。
當然這只是江懷寧的猜測，康南華具體怎麽做的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而她是不會說的。
她做事從來只堅守她自己的邏輯，不存在跟誰解釋清楚的，作惡如此，行好事……江懷寧不太記得康南華做沒做過好事了，只記得康南華恨她，恨神靈，更恨她娘親。
恨的同時又有些畏懼。
這可能也是她拿到了三靈的力量才敢對秋落下手的原因。
要是她用對付春沈和冬雁的辦法來對付秋落 ，真像那樣悄無聲息地將秋落偷走，江懷寧估計要到世界徹底崩盤才會發現。
江懷寧想想還是有些後怕的，她承認她把太多的精力放到了魚若隱身上，尤其是把半身靈力分給魚若隱後，她的感知力弱到了一個頂點，這才給了康南華可乘之機，如果早知康南華的魂活了過來，她大概……大概還是會賭，江懷寧不想否認自己的過錯。
不過……康南華就算不害怕拿走她娘親，應該也不會那麽對秋落，秋落跟其他三靈不一樣，她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被審判的地方。
四千多年前那場亂世，春沈是主謀，夏魚是禍因，而冬雁是幫兇。
小孩子心太軟了，耳根子也軟，格外好騙。
同為四靈，實力差不多。
春沈當年能壓著夏魚替她辦事，幫她殺人是因為冬雁把自己大半的力量借給了她。
江懷寧並不同情她們，正如魚若隱看到的那樣，四靈當中她對秋落有分外深厚的感情，其他靈要說沒感情是假的，要說有多深也是假的，她這個人不能說謊，也不太擅長扮演難過。
她說四靈消亡的語氣過於平淡，這讓陸情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江老板，你好像一點也不難過四靈的消亡？”
瑩竹拍了拍陸情真的肩膀：“對於她來說，秋還活著就行。”
“江老板！”陸情真跟四靈店接觸這麽久，心中還是有些感情的：“春沈和夏魚就算了，冬雁還是個小孩子！”
瑩竹不等江懷寧回答，像看白癡一樣斜了眼陸情真：“她是身體八歲，不是年紀八歲。”
“可是……”陸情真挨了罵，聲音弱了不少：“四季怎麽辦？”
“現在是秋天。”
“不能一直過秋天吧。”
“不會一直過秋天的。”
江懷寧沒有解釋，瑩竹忍不住纏著她問：“懷寧，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的？什麽時候開始算計她的？你怎麽一件都不跟我講？”
“瑩竹，從知道你給她聚魂開始，你就不值得我信任了。”
江懷寧聲音驟冷，瑩竹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她站得離莊淮舒近了點。
莊淮舒有些嫌棄地瞥了眼她，到底沒有遠離她。
康南華身上靈力流失得很快，她的身體開始出現撕裂，碎開的一小部分皮膚化作了點點光圈，朝著康舒茗和康渺弦飛了過去，緊接著康家姑侄倆也陷入了昏迷，轉眼間四靈店清醒的人一只手都能數過來了。
秋落身上的靈力消散的速度會慢很多，可她身上的靈力沒有康南華多，看著還會比康南華先被抽空靈力 。
康南華突然找到了安慰：“江懷寧，你殺了守樹人，你覺得樹還會原諒你嗎？”
“你果然很蠢。”江懷寧扶起來了蓮珍，她將蓮珍放在了離康南華很近的位置，讓康南華可以清楚地看見蓮珍體內跑出的妖力正在飄進沈吟夢的身體，再順著沈吟夢的身體慢慢流向秋落。
蓮珍妖力流逝得太狠了，她漸漸有些睜不開眼了，她還在小聲嘀咕：“不是，不是她。”
莊慈悅有些於心不忍，她又不太好開口。
瑩竹斜了眼莊慈悅：“你學學你姑婆心冷一點，同情心那麽泛濫做什麽？你同情她做什麽呢？這也算是物歸原主了，她身上的妖力本來就是別人的。”
莊慈悅小聲嘀咕：“我姑婆心很熱的。”
“沒看出來。”
瑩竹居然還有心情說這種話，莊淮舒站得離她遠了點：“因為你不配。”
眼看著康南華沒了反抗之力，瑩竹也有了心情跟莊淮舒吵：“你這個人怎麽一點都不知感激，我剛剛可是一直在保護你。”
莊淮舒冷笑，她指了指康南華：“要是沒你，她也出不來。”
莊淮舒不懂她們的恩怨糾紛，但她也抓住了幾條重點，比如瑩竹替康南華聚的魂，比如山蓉現在和康南華是一夥的，她怨恨冥府可也知道冥王和小人合作會造成何等糟糕的後果，但凡康南華圖謀過大，瑩竹以死謝罪都難以贖清罪孽，她居然還有心情跟她吵。
瑩竹一時語塞，她繞回了魚若隱邊上，跟江懷寧搭話：“懷寧，要是她真的找回了記憶，算不算因禍得福。”
……
魚若隱做了個漫長的夢。
在夢裏她不叫魚若隱，叫小椿仙。
小椿仙生活的那個時代不止有人，還有神靈和妖魔，那時的人還可以通過修煉攀爬昆侖山，要是能越過極寒幽冷的昆侖山巔便可得道成仙。
昆侖上又名登仙梯，山上本是空無一物的，在更久遠的時代有位上神路過昆侖，無意中散落一顆種子到了昆侖山巔，從那時起昆侖山巔便有了唯一的一棵樹，因為昆侖山巔離仙界極近，她一日覆一日地吸收仙氣，樹根樹葉都吸引了足夠多的日月精華，連樹皮都成了修仙至寶，化形當日便成了神靈。
她和其他神靈不同，她不是天地初分的老神，也不是修煉而成的神。
她吸納日月精華，又納仙氣和人氣，生長在登仙梯上，獲取的神靈力量跟人間息息相關，在她誕生後人間才有了四季變化，不再是某些地方極寒，某些地方極熱，每個地方都有了氣溫的變化。
這位神就是椿仙，也是四靈最開始的樣子，是小椿仙的娘親。
小椿仙無父，只有母。
小椿仙的本體是棵靈樹吸收了萬年日月精華凝結出的靈果，這樣凝結出的果子一共有七顆，小椿仙是最先化成人形的，她沒能化形便成神，僅僅是個半仙，不過因為生長在昆侖山巔，她能隨意跨越仙界和人間。
江懷寧當時是仙界第一戰神，更是椿仙的好友。
她對小椿仙極好，椿仙要分神照看其他六顆果子，所以小椿仙的是非觀很多時候都是江懷寧在教導。
江懷寧常說：“神靈自然要天下蒼生為先，理該護天下人。”
這句話一直都回蕩在小椿仙的腦海中，這也為後來的結局做了鋪墊。
談到結局就不得不提起康南華。
椿仙滋養的七顆靈果除了小椿仙早早化形，其餘六顆果子都遲遲沒有動靜，椿仙起初還會親自照看，後來妖魔界動亂，椿仙的戰鬥力不弱也被派了出壓制魔物，小椿仙想要跟著椿仙和江懷寧去見識世面，椿仙只好尋了一姑娘照看她的本體和那六顆果子，那姑娘是個修仙者，離成仙只有一步之遙，只因遲遲越不過登仙梯，這才耽擱了下來，她不懼極寒，不怕邪魔，能力也不弱是個照看靈果很好的人選。
她就是康南華口中的守樹人，秋落最開始的樣子。
當然那時候她還不叫秋落，椿仙愛叫她“小姑娘”，小姑娘並不小，按照人的歲數來說她已經算得上老，不過跟椿仙比，她還是小的。鎮壓魔物並不是時時刻刻都需要去做的事，椿仙也會偶爾回到昆侖山巔查看靈果的情況，出於回報也會教小姑娘修煉。
小姑娘本來是沖著求仙上的昆侖山巔，後來漸漸不願挪窩了。
她許願要守一生的靈果，小椿仙覺得她不是要守靈果，她是要守她阿娘。
情愛於人而言乃是常事，於神而言便是禍端了。
神界有命令不許神靈談感情，椿仙是棵老實樹，她沒有那樣的念頭，拒絕了小姑娘許多次，沒想到到頭來欠了姑娘一筆孽債。
椿仙和小椿仙母女在邊境對抗妖魔，自然惹得妖魔記恨，不知是誰洩露了昆侖山巔還有六顆靈果的事，那群妖魔為了報覆她們母女偷偷摸摸上了昆侖山，她們人多勢眾小姑娘當然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打成了重傷。
妖魔本想吞噬靈果的力量，沒想到意外讓六顆靈果相融反過來被靈果吸幹了力量，康南華就是這樣誕生的。
她吸了魔的力量，還融合六顆靈果的力量，化形之際就攪得天地不得安寧。
這種魔物本該被殺死的，只是椿仙對她感情很深，再加上椿仙她們趕回得及時，康南華沒有犯下大錯，上神做主廢除了康南華的力量，保留了康南華生存的權利，從那以後康南華就沒了自己的力量，自身也沒辦法修行，所以椿仙對她總是照看更多，常常帶在身邊小心呵護。
只是康南華的本體早已不是靈果，而是一顆容納了妖魔意識的惡果。
她不覺得椿仙帶她在身邊是因為關愛她，她覺得椿仙是為了時刻監管她。
康南華始終覺得被散養，半交托江懷寧照看的小椿仙才是娘親最為疼愛的孩子，所以她怨恨椿仙，也怨恨小椿仙，殊不知小椿仙不止一次艷羨過娘親對她的耐心和寵愛。
康南華並不滿意現狀，想要改變現狀她就需要力量，而她的第一份力量就來自那個守樹人。
她無意中發現自己雖然無法修煉，但她靈骨和魔骨加身，天生就可以吸取別人的力量，她被椿仙盯著很難獨自離開昆侖山，那個想要追溯椿仙，一直守在昆侖山巔的守樹人成了她最好的目標。
康南華吸幹了守樹人的力量，將她的屍體埋進了椿仙本體樹下，匆匆逃離昆侖山。
守樹人的鮮血染紅了椿仙的根須，動搖了椿仙所追求的無愛，也讓椿仙明白康南華不可留。
因為當日留下康南華，江懷寧和小椿仙都有幫著求情，為了不牽連小椿仙和江懷寧，椿仙沒有將這件事上報，而是獨自暗暗追殺康南華，沒想到康南華天生奸詐，還善於偽裝，她冒領了守樹人的身份，回到了守樹人原本修仙的門派，在裏面做了長老。
她暗地裏吞噬了宗主和長老的力量，一躍成了宗門裏最強的長老，成了眾弟子追隨的對象，而那個宗門就是康渺弦和康舒茗她們前世所在的地方，她們根本就不是康南華的血脈後人，而是康南華最開始的一波追隨者。
康南華幾次差點死在椿仙手中，自然明白勢孤力薄的道理。
她將自己的血液分給門下弟子，賜予她們吞噬別人力量的本領，剛開始那群弟子當中還有不情願的，後來不情願的人都被同門虐殺吞噬了力量，活下來的人才是最後跟著康南華作惡的七十二人，也是最後被詛咒的七十二人。
是的。
康渺弦和康舒茗並不是無辜者。
她們被詛咒是因為她們做過更惡的事，她們都是康南華最忠實的追隨者，起初是吸納同門的力量，而後是暗算道友，再後來發展到暗害神靈。
山蓉就是她們盯上的第一個神靈。
因為那時的人可以修仙，普遍壽命都比較長，亡魂反而很少，冥府也還沒有誕生。
山蓉那時並不是冥王，而是跟江懷寧一樣的老牌神靈。
山蓉的神力是守護，她沒有太強的戰鬥能力，但她有著最充裕的神力，若是能拿到她的靈力，那她門下的七十二位追隨者都會有接近於地仙的力量，可惜她很快就發現山蓉這種老牌神靈的力量，除非她們自願，否則別人很難拿走。
康南華找準機會扮演了一個為救蒼生願意舍棄自身的修仙者接近了當時在人間游歷的山蓉，山蓉很快就跌入了險境當中，不止將康南華視為知己，還將自己的好友一一介紹給了康南華認識，瑩竹便在其中。
因為康南華的力量特殊，她吸納別人的力量不似魔修那般一眼過去就是魔氣纏身的歹徒，她吸納的力量看著跟她自己並無區別，那些追隨她的人用著她的血脈，自然跟她的情況差不多。康南華有心編織一個個淒慘的身世，博取了山蓉她們的同情心，山蓉她們這些空有神力，卻無武力的天生神靈幾乎很少跟妖魔打交道，她們的心是軟的，也是格外好騙的。
山蓉不僅跟康南華成了朋友，還悉心教導她門下的弟子修煉，盼望她們有朝一日能越過登仙梯成為照拂蒼生的好神。
隨著朝夕相處，山蓉還對康南華生出了情愫。
她更加賣力地幫助康南華，無意中成了康南華最大的幫兇。
真相是在椿仙尋過去時暴露的，她沒有留住康南華，只帶回了不敢相信真相的山蓉，因為有了山蓉她們幾個神靈摻和，這件事越發嚴重，椿仙再也無法隱瞞下去，只能如實向上匯報。
因為康南華她們不斷吸取別人力量，那時的修仙界已經亂成了一團，死去的修仙者多到了一個令神都覺得惶恐的數字，堆積的亡魂越來越多，漸漸不能順應天地法則自主投胎轉世了，也就需要一個容身之處。恰好山蓉她們犯了這樣的錯誤，所以她們被剝奪了神位打入了不見陽光的冥府，掌管那些陰魂，其實她們很多是不用罰那麽重的，不過山蓉人緣極好，瑩竹她們不少都是自願跟著去的。
守護亡魂，還是守護世間人，對於瑩竹來說差別不大。
她只恨康南華欺騙了山蓉，她裝得那樣好，卻是個吸人修為的畜生。
椿仙和江懷寧因為過強的戰鬥能力逃過了去冥府的命運，她們被要求剿滅康南華，在康南華死後再領罰。
萬萬沒想到康南華最後還惡劣到勾結妖魔，將自己吸食的能力分給了妖魔，還引妖魔入人間，不斷有人吞噬，不斷有生靈死去，死去的那些也不全是人，還有靈和妖以及神，她們拿不走天地初始就出現的神靈力量，那些小神小仙就沒那麽好運了。
血流成河，橫屍遍地已經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況。
神靈不得不將妖魔驅趕到了昆侖上，割開了昆侖和人間的階梯，讓那些妖魔遠離更為弱小的生命。
戰到最後只有那些不會被吸食力量的老神了，小椿仙是較為好運的半仙，因為她的力量跟康南華同根，能夠吸走她力量的只有康南華和椿仙，她反而和那些老牌神靈一起戰到了最後。
她本來是可以逃的，因為她只是半仙，沒有為蒼生而死的職責。
只是她始終記得江懷寧的話，願意把江懷寧想守護的東西視為自己的珍寶，所以她留了下來，也成了死得最慘的半仙。
小椿仙是在昆侖山崩化作石頭砸向人間時死亡的，她第一次幻化成了樹的身體，而不是靈果，樹枝接住一顆顆石頭，最後被壓斷了所有骨頭而亡，血肉也變成了一灘灘爛泥，她比康南華死得還慘。
康南華的命是椿仙親自了結的，連同靈魂一起剿滅 。
可能因為力量同源，椿仙最後殺死康南華後居然從她身上拿到了力量，她用最後的力量將所有的神力都渡給了當時情況最好的江懷寧，替江懷寧修補了神骨，懇求江懷寧將她的力量賦予死去小椿仙，小椿仙只是半仙，她的情況並非神靈隕落，只要能借著她的力量成神，她就有死後飛升，再獲生命的權利。
椿仙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到了康南華身上，她是覺得對不起小椿仙的，而且……一個母親彌留之際，想要挽救她最乖的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江懷寧本來就覺得小椿仙要是沒那麽聽她的話就不會死，覺得小椿仙的死是因為她，當然答應了下來。
江懷寧將椿仙所有神靈本源力量分化，還註入了自己的力量牽引著她們飄向小椿仙。
沒想到康南華還有一縷殘魂寄存在那個時期的康渺弦身上，她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血肉分了出去，賦予那些昆侖山下在神靈庇護下活過來的人拿走神靈力量的權利。
人心是貪婪的，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她們靠著小椿仙擋下昆侖落石才活了下來，最後卻要搶走小椿仙覆生的機會。
魚若隱驚醒了過來，此刻她不再是小椿仙，而是一個觀眾。
她看到了因為神力消失，逐漸潰散的椿仙，此刻的她正崩潰地哀求著那些吞噬江懷寧分給小椿仙的力量的人：“不要！不要！”
沒有人停下來，她們還是不斷吸取著江懷寧分出的力量。
江懷寧緊咬著牙，在肩頭用力劃了一個口子，她將自己的骨頭抽出來放在了那攤屬於小椿仙的肉泥上，有了神骨的指引，那些四散的靈力回到了原本的軌跡，膽小的人停了下來，魚若隱在那些人裏面看到了桑茜和路祁椿。
膽大的人沖了上前：“她現在很虛弱，我們未嘗鬥不贏她！只要鬥贏她，我們就是神靈了！”
江懷寧雖然恢覆了神骨，力量卻在大戰中耗盡，她只剩下一些神靈之體的自衛能力，完全沒有一戰之力。
沖上來的人折斷了神骨，她們甚至將江懷寧的骨頭吃了下去，更加肆無忌憚地掠奪起該飄向小椿仙的力量，魚若隱看清了那三個人的長相，其中一個人的臉，她很熟悉——夏魚 ，另外兩個人是一大一小母女倆，她們身份呼之欲出，春沈和冬雁。
康南華是這時才徹底潰散的，她笑：“阿娘你看，這就是你們神靈舍棄自身也要守護的生命！”
她在嘲諷椿仙的付出，椿仙確實差點因為她的話絕望。
忽然有群人沖上了前，試圖拽開那幾個搶奪小椿仙力量的人，她們都是剛剛沒有搶奪小椿仙力量的人，為首人那張臉是沈吟夢的臉，也是守樹人的臉。
她輪回了。
前世的她守樹千年，今生她守住椿仙的心。
椿仙心中的怨恨慢慢消散了，最後一縷殘念飄向了守樹人。
這讓江懷寧留意到了她，她認出了守樹人：“是你。”
守樹人早已不認識她了，可她極力阻攔那些人掠奪小椿仙力量的樣子讓江懷寧想起她從前也是這樣維護椿仙和小椿仙，還有那些靈果的。
江懷寧扯住了守樹人，虛弱的聲音飄向了守樹人：“幫我把力量搶回來好嗎？”
江懷寧又扯住了一根斷骨拍進了守樹人的身體，有了江懷寧的神骨，守樹人確實是搶回來了部分力量，可那些力量沒能飄向小椿仙，部分融進了江懷寧的身體，部分融進了她的身體。
因為神骨連續折斷，江懷寧還自願分出了神骨的力量，這世上最後一位神靈也消失了。
詛咒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
不是神靈，而是天道。
從那天起這個世界沒了神靈也沒了昆侖，康南華這個名字和當初發生的所有事都成了禁忌，除開徹底消失潰散的妖魔、神靈和康南華，參與過這件事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詛咒，更為準確地說應該算處罰。
那些一早被貶得陰神，徹底被困死了在冥府，若想降臨人間要受地獄火焚身的疼痛，幫助康南華最多的山蓉不臨陽間也要百年經受一次地獄火焚身的懲罰。受到神靈而生，最後搶奪神靈少數力量的人，如桑茜和路祁椿她們生生世世都要背負特殊命格，直到魂飛魄散。搶奪力量最多的夏魚、春沈和冬雁因為拿走的力量實在是太多，連同拿走江懷寧神骨的守樹人一起被剝奪記憶和記住的權利，由江懷寧監管，成為掌管四季變化而無自己人生的工具人四靈。
康南華最忠實的七十二位追隨者，在這場大戰當中沒少出力，還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靈，她們要不斷成為康家人，不斷地跟惡鬼打交道，不斷地失去親人。在最幸福的時候想起最痛苦的事實來贖罪，這是她們應得的下場。外人沒辦法畫巫，不是因為缺少靈力，而是支撐畫巫的本就不是靈力，而是神靈之力。
身為康南華家人的椿仙和小椿仙則是被剝奪輪回的資格，她們的靈魂將不入冥府，不住地消散，偶爾凝聚。
她們不會有家人，只會突然擁有身體，若是命不好轉世當天就會以嬰兒的身體死去。
當然比起椿仙，小椿仙的懲罰會更深一點。
因為小椿仙除了是康南華的家人以外，還有另外一條罪，她讓世上最後一個神靈消失了。
無論江懷寧是在什麽情況下分出了神骨，她也是因為小椿仙分出的神骨，讓這個世界徹底沒有了神靈的存在，這被天道定義為逾越了規則的感情，而小椿仙被定性為引誘神靈，所以她們罰小椿仙會逐漸失去一切美好，能夠吸引神靈的品德，被剝奪了幸福的權利，還有著極其敏感脆弱的人格。過於幸福會死，過於痛苦會自殺，太開心會死，太難過會自殺，每每年長一歲，懲罰就會更深一分，僥幸生存也永遠活不過十八歲。
江懷寧的懲罰則是永永遠遠跟四靈生活在一起，並且要保護她們才能保護四季正常輪轉，她們拿走了小椿仙的覆生的希望，她該恨她們，卻要被迫成為家人一樣的存在，這對於江懷寧是種折磨。起初她還清楚地恨著，後來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太長，長到她很難再那樣純粹地恨著了。
四靈唯一安慰到江懷寧的地方就是秋落的臉，可能是因為融合了椿仙最後一點殘念，守樹人在被詛咒前被喚醒了意識，她自願幻化成了椿仙的樣貌，以椿仙的樣子生存下去。
因此只有在秋天，江懷寧才覺得自己真正地擁有著家人。
其實仔細看會發現小椿仙無疑是癡愛江懷寧的，不過身為上神的江懷寧心中有愛也是沒有逾越到相許的地步，在她心中更重要的是蒼生，是神靈的職責，所以她會堅守神靈的規則，愛她也不會試圖擁有她。
她們之間是有分寸的，江懷寧心中是有距離的。
可隨著詛咒降落，小椿仙不停地重生，不停地死去，越來越偏離原先的樣子，她親眼看著一次次自殺，一次次在感知到強烈幸福的時候突然死去，看著她一次次倒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江懷寧會不斷想起這段詛咒因她而生，小椿仙因她而死，她的心也會發生改變。
魚若隱想錯了。
要是她跟小椿仙放在一起比，江懷寧會選她，而不是小椿仙。
江懷寧不是從一開始就將小椿仙擺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她是經過一次次折磨才把小椿仙推向了最愛的位置，她會愛小椿仙是因為小椿仙夠好，她愛魚若隱是因為魚若隱的每一分怯懦，每一分惡毒都因她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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