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不覺得江懷寧會詛咒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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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不覺得江懷寧會詛咒她自己。
陰陽雙棋陣消失以後, 明陜村再次變成了一個荒村，外面的荒地上全是江懷寧提前送出來的人，除了少數魂魄被殺死在陣中的身體跟著死亡了, 大部分人都還活著，只是陷入了昏迷。
邢若鳶她們這些陰差立刻忙碌了起來，開始安排清除她們的記憶送回家。
魚若隱紅玉果裏的那對母女靈殼也飄了出來, 江懷寧牽起魚若隱的手在她們額心輕輕點過，她們立刻在魚若隱眼前潰散，化作了一顆顆幽藍色顆粒, 有的飄向了那些死去的母親，有的飄向了那些死去的孩子, 因念而生, 又因念消而散。
過於幼小的生命死亡，在很多人看來都是十分殘忍的事, 莊慈悅不太能理解：“這幕後人為什麽跟女人孩子過不去？她難道就這麽見不得別人母女溫馨嗎？”
莊慈悅無意中的一句話讓瑩竹臉變得煞白, 她掐住了江懷寧的手腕，掩飾著自己的不安。
魚若隱瞥見了瑩竹的動作, 她靠過去一下拽開了瑩竹。
秋落短暫地安撫了她, 可也不是改變了她。
魚若隱摩挲著江懷寧腕間多出來的紅痕，眼神兇惡的像是只狼, 隨時準備著咬斷瑩竹的脖子。
江懷寧仍舊溫和, 眼底卻有著魚若隱看不明白的悲傷。
魚若隱很難不心慌，她下意識地扯緊了江懷寧，緊到她親手為江懷寧腕間送去了新紅痕：“寧阿姨……”
她喊她。
喊完又不知能說什麽。
瑩竹在她靠過去以後就識趣地讓開了位置, 她再次來到了秋落身邊, 一遍遍看過秋落。
秋落有些莫名其妙：“轉輪王大人，怎麽了嗎？”
秋落已經從陸情真她們那裏聽明白了瑩竹的身份介紹, 認識了這裏絕大部分人和鬼，她對這位冥府的陰神還算尊敬。
瑩竹沒有高興她對自己的尊重，反而眼中忽然多了些煩躁：“沒什麽，只是覺得你確實是個好母親，當然……要對特定的人才能算……咳咳咳！”
瑩竹話沒有說完的機會，剛說出一句就發出了連串的咳嗽，吐出來一滴滴黑色的血。
江懷寧臉色變了變：“閉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還有活著的必要嗎？”瑩竹嗤笑一聲，忽然變得消極無比：“我惹禍了，江懷寧你也說了，我惹禍了，是我替她聚了魂，是我弄丟了她的魂，她……咳……”
瑩竹咳得更厲害了。
江懷寧掐住瑩竹雙頰，逼著她張開了口，硬是往裏面塞了一顆珠子。
瑩竹被迫吞下珠子以後，聲音就全部消失了。
江懷寧用強硬的手段讓她閉上了嘴，語氣不算太好：“你要想死，先讓山蓉拿了你的力量再死。”
瑩竹掙紮了兩下，顯然不太服氣。
秋落對自己老板的話那是絕對聽從的，她不滿意瑩竹的反應，摁住她的肩：“你是陰神，每個陰神都有著絕對的使命，這是你的職責，在責任完成以前你是不能死的，實在是想死也要先找好繼承你力量的人，確保在你死後轉輪王的位置有人繼承，輪回境能夠正常運轉。”
一本正經的秋落看起來並不強勢，她滿口都是道德責任，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春風拂面。
魚若隱忍不住多看了秋落兩眼，秋落感受到她的目光就，朝著她伸出了手。
魚若隱沒動。
她覺得秋落給她的感覺太奇怪了。
在她身邊的江懷寧忽然牽起她的手，送著她的手到了秋落手心。
“寧阿姨！”魚若隱承認她是很喜歡秋落的，可是她不喜歡江懷寧將她往秋落身邊送，這種行為會讓她感覺不到自己被愛著，她對江懷寧有著強烈的占有欲，她希望江懷寧對她也能有：“寧阿姨，你要把我推給別人嗎？”
江懷寧沒想到魚若隱是這樣的反應，她有瞬間的楞神。
江懷寧的手懸在了半空中，她低下視線居然有些無助：“我以為你是喜歡的。”
魚若隱是覺得秋落是媽媽，因為她像媽媽所以很喜歡她，但秋落又不是她真正的媽媽，她是覺得江懷寧身為她的妻子應該是對她有獨占欲的，可是江懷寧好像沒有，那豈不是說她不愛她。
這個分析結果是魚若隱不能接受的。
自從拿到夏魚的力量，魚若隱就不太冷靜，她現在也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唯有渴求江懷寧的念頭分外清晰。
“寧阿姨……”魚若隱掙開了秋落的手。
魚若隱想要和江懷寧爭辯，陣外死去的屍體忽然有幾個浮了起來，她們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眼睛忽然睜開對著魚若隱露出了感激，又瞬間閉上了眼睛，隨後她們額心滲出極淺的青霧，那些青霧糾纏在一起湧向了魚若隱。
又是這樣的青霧，還是那樣熟悉的靈力。
先前的何美階和南荷都帶她找到了這樣一個擁有青霧的人，最開始是桑茜，後來是路祁椿，魚若隱想過這對母女靈軀可能也會跟這樣一個人有牽扯的，沒想到的是居然是這麽多個擁有青霧的人。
前兩次是因為桑茜和路祁椿感激她，那些青霧才會選擇她的。
這次呢？她甚至什麽都沒來得及做 ？
最多是帶著母女靈軀回到了她們本來的地方，這樣就能得到感激之力嗎？
魚若隱不太確定，也沒辦法去問死去的人確定這個。
青霧越積越多，顏色也越來越濃。
莊慈悅她們所有人都看到那些青霧湧向了魚若隱，順著魚若隱的額心鉆進了她的身體，在青霧進入她身體以後，她胸口的紅玉果飄出縷縷金霧鉆進了江懷寧的身體。
因為江懷寧留在魚若隱身上的靈力越來越少，秋落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大人，你怎麽將靈力放在了小魚身上？”
江懷寧沒有回答秋落，因為瑩竹再次跑到了江懷寧身邊。
瑩竹死死攥著江懷寧的手臂，嘴不斷張開又合上，還是沒有聲音冒出。
看得出瑩竹十分著急，她像是有著許多話要跟江懷寧說，江懷寧還是那樣平淡的反應，她望向瑩竹的眼睛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有些平到有些冷漠：“瑩竹，冷靜一點，你也不是現在才猜到是她。”
“誰？”
康渺弦都已經帶著康舒茗離開了，看到這位前姑婆怪異的模樣，還是選擇了折返回來。
江懷寧和瑩竹身上像是纏著某種相似的禁制，她說話總是藏著一半，很多地方都不會明點，拐著彎回答了康渺弦：“魂。”
“康南華！”康渺弦脫口而出一個名字，江懷寧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但是康渺弦已經咬定了這個答案：“江老板，康南華在哪？”
康渺弦在沒有記憶以前就對這位先祖沒多敬重，在有了記憶碎片，得知她們所有人大概是因為康南華才背負這個詛咒，弄成了愛侶成姑侄的尷尬局面，康渺弦對康南華又多了怨恨。
聽到這個事跟康南華消失的魂有關系，她也不說要走了。
康舒茗拽她，她都不動。
康渺弦繞到了江懷寧跟前：“她在哪？”
江懷寧沒有回答康渺弦，她還是在看魚若隱，眼中滿是深深的眷戀，感覺像是看一眼少一眼。
魚若隱莫名心慌，她想離江懷寧近一些，沒想到那些青霧攔在了她跟前，讓她難以挪動半步，越來越多的青霧飄進了她身體裏，魚若隱的意識也越來越不清醒，她再次昏睡了過去。
她又看了一個夢裏。
不，不是夢。
魚若隱再不是觀看者的角度，她身處一片黑暗當中，唯一的光亮是手掌心握著的那顆翠綠色果子，這顆果子摸起來涼涼的，看起來很硬，摸起來是軟軟的，讓人有種只要用點力氣就可以將果子捏碎的錯覺，奇怪的是不管魚若隱如何用力，這顆果子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
不應該的。
魚若隱對自己現在的實力雖然還沒有清楚的認知，可也不覺得自己連一顆果子都沒辦法，除非這顆果子有問題。
她擡起手立刻就要扔了果子，還沒等她將果子脫手，那顆翠綠色的果子忽然不斷在手心變大，居然是漸漸化作了人形，她看起來也才二十來歲的模樣，嬌嫩的皮膚，鮮花一樣的嘴唇，她生得很嫵媚，眼神卻很幹凈澄澈。
魚若隱保持著剛剛拿著果子的姿勢，現在有一只手離她的腰很近。
魚若隱連忙把手往回抽，那顆果子幻化的女人突然拽住了她的手，她喊她：“姐姐！”
陌生的聲音和突然的靠近都讓魚若隱覺得不適。
她努力往回抽手，手卻被攥得越來越緊。
果女非常執著，她像是看不到魚若隱的抵觸一樣，她繼續喊魚若隱：“姐姐！”
“我沒有妹妹。”
魚若隱的回答讓果女很失望，她不太滿意，握住魚若隱的力越來越重，指甲紮進了魚若隱的皮肉裏，疼痛感讓魚若隱忍不住皺眉，她卻暢快地笑出了聲：“姐姐，你還是這樣，還是只喜歡阿娘，可我還是很喜歡，以後只會更喜歡你的。”
瘋子。
簡直比康渺弦還瘋。
想起康渺弦，魚若隱忽然留意到果女這張臉居然和康渺弦有著非常明顯的相似之處。
魚若隱立刻驚醒：“你，你是康南華！”
“姐姐，你記起來我了嗎？看起來我的辦法好像很有用，不然我把其他的季節之靈也殺了吧，把她們的力量都拿給你，這樣你就能徹底想起來我，想起來那些神靈有多可惡了！”
“這個世上真的有神嗎？”
康南華身上好像沒有什麽禁制，她什麽話都能說出口：“有啊，以前有很多，後來全死了哈哈，我殺的！”
她肆意地笑著，笑容又得意又瘋狂：“可惜還有個沒死的，不過她也不能算神了，偏偏她神骨都毀了還擺出一副愛蒼生的模樣，現在還把救人放在第一位，要不是我放水，姐姐你都會活不下來呢。”
“你是布陣人？”
“我很厲害吧，輕輕松松就殺了那麽多人，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布下了陣法，引得你們所有人都來了，不然我還真殺不了夏魚。”康南華一下就承認了，她都不需要魚若隱去追問就全盤相告：“姐姐，有力量的感覺應該很好吧，這都是我給你的，姐姐現在一定很想誇我，那就誇吧。”
她側著身體將耳朵靠近魚若隱，等著魚若隱誇她。
魚若隱不僅不想誇她，她現在有撕爛康南華這張臉的沖動，她怎麽能把殺死那麽多無辜的人作為一種炫耀的資本。
魚若隱悄悄去摸骨筆，還沒等她摸到，康南華已經反應了過來，她一下變了臉色，眼神冷漠又鋒利，以極快的速度擡手掐住了魚若隱的脖子，她掐得很用力，指甲再次穿透魚若隱的皮膚：“姐姐在怪我惡毒，可是姐姐你剛剛不也想殺死那個無辜的道士嗎？”
康南華怎麽知道？她一直藏在暗處看嗎？
康南華沒有替魚若隱答疑解惑，她掐著魚若隱的手松開了些，另一只空著的手忽然摸了摸魚若隱的臉：“說起來我還真要感激那些神靈，要不是她們詛咒姐姐，姐姐也不會變得跟我這麽像呢！同樣惡毒的我們才像是親姐妹嘛，可惜她們沒有詛咒一下阿娘，要是阿娘也變成這樣一定很有意思！說起來我和姐姐好像都沒有阿娘好命呢，嗯……一定是阿娘占走了所有氣運，我和姐姐才會倒黴的，不然我們也讓她可憐一次好不好？”
康南華說著說著，手上的力又加了加：“姐姐，你會幫我的對吧？你也很想讓她倒黴吧，你現在這麽壞，想法肯定跟我一模一樣！”
魚若隱不理她，只是順著問她：“阿……阿娘在……在哪……”
魚若隱想問得有很多，奈何康南華掐她太用力了，她說話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勉強問出一個重點已經用盡了力氣，她覺得康南華是想掐死她的，奇怪的是她始終能喘上一口氣。
“姐姐。”康南華古怪地笑了兩聲，松開了魚若隱：“原來你還是沒有記憶啊，看來那些神靈的詛咒真的很有用啊，要不你跟我走吧，離害你的人遠一點。”
“咳咳。”魚若隱狼狽地咳了好幾聲，呼吸才重新順暢起來，她費力地問：“你什麽意思？”
康南華摁住魚若隱的肩膀，摸了摸她的耳朵：“姐姐你聽，她們在詛咒你啊。”
隨著她的動作，魚若隱耳邊真的有了聲音。
那是一種空靈而悠遠的聲音，真的像是想象中神佛該有的聲音。
“小椿仙，死亡不是結束，你的靈魂將不入冥府，應時凝出血肉而生，應詛咒而毀滅……”康南華很清楚詛咒的內容，她故意抵在魚若隱耳邊，她的聲音和空靈的聲音漸漸重疊：“你將不會有父母血親，生來就註定孤單，嬰孩沒人照顧會死，僥幸長大過於幸福會死，過於痛苦會死，太開心會死，太難過會死，愛笑會死，愛哭也會死，每每年長一歲，詛咒就會更深一分，僥幸生存也永遠活不過十八歲……每每輪回一次，你的性情都會偏離你自己一分，你會越來越不像自己，小椿仙，這便是你往後的命。”
這一刻她每年生日都分外倒黴，十八歲生日突然死亡，好像都有了解釋。
詛咒，原來真的是詛咒。
魚若隱呆楞在原地，康南華還在說：“姐姐，以前的你是那麽陽光，那麽勇敢，那樣的無私無畏，那麽的愛笑，現在的你應該是敏感多疑又愛胡思亂想吧，哦可能還會很軟弱膽小，時不時還會有殺死誰，害死誰的沖動 ，姐姐，你好可憐啊。”
康南華不像是在同情她，她更像是在嘲笑她：“你都這麽可憐了，江懷寧還要來騙你的感情，你看她多壞啊！”
魚若隱回過神，猛地推開了康南華：“不許你這樣說寧阿姨！ ”
康南華笑不出來了，她表情逐漸猙獰：“她害了你，你為什麽不恨她？”
“你憑什麽說寧阿姨害了我！”
“魚若隱，你是真蠢？還是在裝蠢？”康南華一步步朝著魚若隱走近，她看著不斷後退的魚若隱，臉色陰沈可怕：“四靈掌控季節，她能掌控四靈，她就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神，哦……不，最後一個半神，畢竟她只剩下半身神骨了哈哈哈！”
她和江懷寧有仇，所以她在汙蔑江懷寧 。
魚若隱從未有這麽勇敢無畏且意志清醒的時候，她一下就找準了裏面的關竅：“詛咒，受到傷害更深的是擁有記憶的人不是嗎？我是沒有小椿仙的記憶，但你不能欺負我沒有記憶！如果詛咒是真的，那也不會是寧阿姨在詛咒我，按照你說的那樣，我的魂魄不會進入冥府輪回，每次只會在特定的時間重新凝聚魂魄和身體成為一個嬰兒，沒有父母沒有家人，那麽小的身體一天內沒有人願意照看我，我應該就會死掉了，僥幸活了下來，太開心會死，不開心也會死，我連正常的喜怒哀樂都不能肆意感知，只有情感情緒都均衡的情況下才能活著，一年比一年倒黴，還永遠活不過十八歲……那樣的我確實是很可憐，可是……可是一直在尋找我的寧阿姨豈不是更可憐……她……”
魚若隱突然哽咽到說不出來話了，她是沒有記憶，可她也從夏魚那知道了江懷寧一直在尋找她的轉世，一個死後連冥府都不會入，直接消散的靈魂，哪怕那個人是江懷寧，應該也沒有那麽容易找到她吧。
江懷寧要找多久才能遇到她其中一世呢？
找到她的時候，她又還能活多久呢？
只要是活人情感就不可能喜悅和難過完全均衡，養她該多費勁……痛苦時要及時餵糖果，喜悅時要及時送來愁苦……她……康渺弦是對的，詛咒只有擁有記憶才會最痛苦的。
詛咒的對象真是魚若隱嗎？
魚若隱覺得不是。
她沒有記憶，在這麽多過往都擺到她眼前的情況下，還是想不起來一點。
擁有記憶的人是江懷寧，是一次次尋找她的江懷寧。
江懷寧找了她多久呢？找到了她多少次呢？看著她死了多少次呢？
那怕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還不僅如此，江懷寧還得看著她昔日勇敢無畏，活潑明媚的戀人一點點偏離原本的模樣，逐漸變得敏感脆弱、憂愁多疑，還容易偏激，容易變成一個病人……
魚若隱再次想起了那個裙擺飛揚的少女。
她都會覺得自己不配跟那樣的人混為一體，那江懷寧呢？江懷寧又在想些什麽呢？
怪不得江懷寧一點也不奇怪她在有力量後會突然動手殺那個對她出言不遜的沾陰人，甚至還能提前阻止她，她應該經歷過許多次了吧，不會魚若隱偏離了小椿仙的模樣，而是她們所有轉世都偏離了小椿仙的模樣，魚若隱應該在前世、前前世，前……世就已經不是江懷寧記憶裏那個人，成為一個沒有力量唯唯諾諾，有力量後就卑劣弒殺的小人了。
她忽然很想問江懷寧：為什麽……為什麽還要找她？為什麽還要愛她？
不找就不會面對愛人的改變，不愛就不會一次次被傷害。
以前的魚若隱一直都覺得能遇見江懷寧是她用所有黴運換來的一次好運，現在才知道她哪裏來的什麽好命，分明是江懷寧一次又一次的鍥而不舍，江懷寧比她可憐得多，魚若隱並不覺得有人會傻到這樣詛咒自己。
康南華在騙她。
起碼關於江懷寧的部分沒有真話。
康南華聽到魚若隱的喊聲，瞬間僵住。
她不再動了，忽然沖著魚若隱擠出一個笑臉：“姐姐，你不需要有記憶，你只要知道只有我是真的愛你就好了。”
“你在騙我。”魚若隱非常肯定地搖頭：“寧阿姨才是真的愛我。”
“她愛的不是你，她愛的是小椿仙！”
“不，她愛我。”魚若隱緊緊咬住下唇，她幾乎快把自己咬出血了：“她愛小椿仙，愛我，愛……我們的每一世。”
她終於說出了我們。這一刻的魚若隱承認了那些轉世都是她，只是還是將自己和小椿仙分開了看。不是小椿仙不好，而是覺得自己不配。
當然她不會再懷疑江懷寧愛那個明媚少女不愛她了，因為那樣想江懷寧過於狹隘，江懷寧愛她們每一次轉世，哪怕她們離記憶裏越來越遠，江懷寧愛得太辛苦，魚若隱舍不得跟她斤斤計較了。
康南華沖了上來，她不停地搖晃著魚若隱的肩：“姐姐，你錯了，她根本不愛你，你體內的失魂蠱就是她給你種的！她拿走了你的爸爸，你的媽媽，還帶走了你的祖母，讓你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你該恨她的！”
“我不恨她……”
“姐姐！”康南華失控得更厲害了：“你不要覺得她可憐，她分明可以告訴你真相，讓你想起來的。你知道她為什麽不告訴你真相，還要拿走你的記憶嗎？因為你想起來了，她的力量會消失啊姐姐，姐姐她不愛你，她連她的力量都舍不得，不像我會為了你殺死她們所有人。”
康南華用力點過魚若隱的額心，提醒著魚若隱那些死去的屍體向她飄來了青霧：“姐姐，你看！我多愛你啊！”
“你在騙我。”魚若隱不管康南華在說什麽，她只是咬死了這句：“你就是在騙我。”
“……”
“阿隱，阿隱。”
溫柔的呼喚傳到了耳邊，魚若隱打了個寒顫，忽然驚醒了過來。
她看到了江懷寧的眼睛，焦急和溫柔交織。
原來她做了個夢。
魚若隱下意識地摸了摸額心，卻像是摸到了那顆果子。
不是夢。
大概是康南華通過那些屍體的青霧帶來了一縷意識。
那也就是說……魚若隱放下了手，緊張地望向江懷寧，她有太多的話想問江懷寧了，比如為什麽不肯放棄，為什麽要給她安排父母又帶走，為什麽只會說謊來騙她，從不說她這麽愛她……太多想問的了，等著話到了嘴邊，魚若隱發現她只能說出來一句：“寧阿姨，我好愛你。”
“嗯？”江懷寧有片刻的恍惚，很快她就有了笑容，很甜也很溫柔：“阿隱，我……”
魚若隱猜江懷寧也想說愛她的，可她的聲音止住了。
她難過了一瞬，很快又反應了過來她這個難養的體質，江懷寧這樣聰明強大的人大概琢磨了許多年也還是找不到什麽辦法讓她高興時立刻感到難過，難過時瞬間開心起來吧，所以分明不能說謊還得時不時編兩句謊話來騙她，所以若即若離，所以給了她父母家人又拿走，所以……只有沖動時才敢肆意宣洩情感，尚存的理智會控制她所有行為。
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釋，江懷寧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辛苦。
剛剛的江懷寧露出的笑容很真，那樣發自真心的溫柔笑容，跟故意扮演的區別很大。
江懷寧愛聽她說這種話。
魚若隱忽然很後悔，她為什麽總要問江懷寧有多愛她，她應該多說幾遍她有很愛很愛江懷寧的，魚若隱可以問問她被帶走的父母和祖母在哪的，可她什麽都不想問了，她只想說點江懷寧愛聽的，她摟住了江懷寧的腰，忽然高聲在她耳邊喊過：“江懷寧，我是真的很愛你！”
莊慈悅她們都被嚇了一跳，唯有離她最近的人一點也不介意她的喊聲。
江懷寧耳尖和脖子全紅了，沒有應聲，但嘴角不受控地輕輕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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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雙棋陣消失以後, 明陜村再次變成了一個荒村，外面的荒地上全是江懷寧提前送出來的人，除了少數魂魄被殺死在陣中的身體跟著死亡了, 大部分人都還活著，只是陷入了昏迷。
邢若鳶她們這些陰差立刻忙碌了起來，開始安排清除她們的記憶送回家。
魚若隱紅玉果裏的那對母女靈殼也飄了出來, 江懷寧牽起魚若隱的手在她們額心輕輕點過，她們立刻在魚若隱眼前潰散，化作了一顆顆幽藍色顆粒, 有的飄向了那些死去的母親，有的飄向了那些死去的孩子, 因念而生, 又因念消而散。
過於幼小的生命死亡，在很多人看來都是十分殘忍的事, 莊慈悅不太能理解：“這幕後人為什麽跟女人孩子過不去？她難道就這麽見不得別人母女溫馨嗎？”
莊慈悅無意中的一句話讓瑩竹臉變得煞白, 她掐住了江懷寧的手腕，掩飾著自己的不安。
魚若隱瞥見了瑩竹的動作, 她靠過去一下拽開了瑩竹。
秋落短暫地安撫了她, 可也不是改變了她。
魚若隱摩挲著江懷寧腕間多出來的紅痕，眼神兇惡的像是只狼, 隨時準備著咬斷瑩竹的脖子。
江懷寧仍舊溫和, 眼底卻有著魚若隱看不明白的悲傷。
魚若隱很難不心慌，她下意識地扯緊了江懷寧，緊到她親手為江懷寧腕間送去了新紅痕：“寧阿姨……”
她喊她。
喊完又不知能說什麽。
瑩竹在她靠過去以後就識趣地讓開了位置, 她再次來到了秋落身邊, 一遍遍看過秋落。
秋落有些莫名其妙：“轉輪王大人，怎麽了嗎？”
秋落已經從陸情真她們那裏聽明白了瑩竹的身份介紹, 認識了這裏絕大部分人和鬼，她對這位冥府的陰神還算尊敬。
瑩竹沒有高興她對自己的尊重，反而眼中忽然多了些煩躁：“沒什麽，只是覺得你確實是個好母親，當然……要對特定的人才能算……咳咳咳！”
瑩竹話沒有說完的機會，剛說出一句就發出了連串的咳嗽，吐出來一滴滴黑色的血。
江懷寧臉色變了變：“閉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還有活著的必要嗎？”瑩竹嗤笑一聲，忽然變得消極無比：“我惹禍了，江懷寧你也說了，我惹禍了，是我替她聚了魂，是我弄丟了她的魂，她……咳……”
瑩竹咳得更厲害了。
江懷寧掐住瑩竹雙頰，逼著她張開了口，硬是往裏面塞了一顆珠子。
瑩竹被迫吞下珠子以後，聲音就全部消失了。
江懷寧用強硬的手段讓她閉上了嘴，語氣不算太好：“你要想死，先讓山蓉拿了你的力量再死。”
瑩竹掙紮了兩下，顯然不太服氣。
秋落對自己老板的話那是絕對聽從的，她不滿意瑩竹的反應，摁住她的肩：“你是陰神，每個陰神都有著絕對的使命，這是你的職責，在責任完成以前你是不能死的，實在是想死也要先找好繼承你力量的人，確保在你死後轉輪王的位置有人繼承，輪回境能夠正常運轉。”
一本正經的秋落看起來並不強勢，她滿口都是道德責任，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春風拂面。
魚若隱忍不住多看了秋落兩眼，秋落感受到她的目光就，朝著她伸出了手。
魚若隱沒動。
她覺得秋落給她的感覺太奇怪了。
在她身邊的江懷寧忽然牽起她的手，送著她的手到了秋落手心。
“寧阿姨！”魚若隱承認她是很喜歡秋落的，可是她不喜歡江懷寧將她往秋落身邊送，這種行為會讓她感覺不到自己被愛著，她對江懷寧有著強烈的占有欲，她希望江懷寧對她也能有：“寧阿姨，你要把我推給別人嗎？”
江懷寧沒想到魚若隱是這樣的反應，她有瞬間的楞神。
江懷寧的手懸在了半空中，她低下視線居然有些無助：“我以為你是喜歡的。”
魚若隱是覺得秋落是媽媽，因為她像媽媽所以很喜歡她，但秋落又不是她真正的媽媽，她是覺得江懷寧身為她的妻子應該是對她有獨占欲的，可是江懷寧好像沒有，那豈不是說她不愛她。
這個分析結果是魚若隱不能接受的。
自從拿到夏魚的力量，魚若隱就不太冷靜，她現在也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唯有渴求江懷寧的念頭分外清晰。
“寧阿姨……”魚若隱掙開了秋落的手。
魚若隱想要和江懷寧爭辯，陣外死去的屍體忽然有幾個浮了起來，她們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眼睛忽然睜開對著魚若隱露出了感激，又瞬間閉上了眼睛，隨後她們額心滲出極淺的青霧，那些青霧糾纏在一起湧向了魚若隱。
又是這樣的青霧，還是那樣熟悉的靈力。
先前的何美階和南荷都帶她找到了這樣一個擁有青霧的人，最開始是桑茜，後來是路祁椿，魚若隱想過這對母女靈軀可能也會跟這樣一個人有牽扯的，沒想到的是居然是這麽多個擁有青霧的人。
前兩次是因為桑茜和路祁椿感激她，那些青霧才會選擇她的。
這次呢？她甚至什麽都沒來得及做 ？
最多是帶著母女靈軀回到了她們本來的地方，這樣就能得到感激之力嗎？
魚若隱不太確定，也沒辦法去問死去的人確定這個。
青霧越積越多，顏色也越來越濃。
莊慈悅她們所有人都看到那些青霧湧向了魚若隱，順著魚若隱的額心鉆進了她的身體，在青霧進入她身體以後，她胸口的紅玉果飄出縷縷金霧鉆進了江懷寧的身體。
因為江懷寧留在魚若隱身上的靈力越來越少，秋落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大人，你怎麽將靈力放在了小魚身上？”
江懷寧沒有回答秋落，因為瑩竹再次跑到了江懷寧身邊。
瑩竹死死攥著江懷寧的手臂，嘴不斷張開又合上，還是沒有聲音冒出。
看得出瑩竹十分著急，她像是有著許多話要跟江懷寧說，江懷寧還是那樣平淡的反應，她望向瑩竹的眼睛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有些平到有些冷漠：“瑩竹，冷靜一點，你也不是現在才猜到是她。”
“誰？”
康渺弦都已經帶著康舒茗離開了，看到這位前姑婆怪異的模樣，還是選擇了折返回來。
江懷寧和瑩竹身上像是纏著某種相似的禁制，她說話總是藏著一半，很多地方都不會明點，拐著彎回答了康渺弦：“魂。”
“康南華！”康渺弦脫口而出一個名字，江懷寧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但是康渺弦已經咬定了這個答案：“江老板，康南華在哪？”
康渺弦在沒有記憶以前就對這位先祖沒多敬重，在有了記憶碎片，得知她們所有人大概是因為康南華才背負這個詛咒，弄成了愛侶成姑侄的尷尬局面，康渺弦對康南華又多了怨恨。
聽到這個事跟康南華消失的魂有關系，她也不說要走了。
康舒茗拽她，她都不動。
康渺弦繞到了江懷寧跟前：“她在哪？”
江懷寧沒有回答康渺弦，她還是在看魚若隱，眼中滿是深深的眷戀，感覺像是看一眼少一眼。
魚若隱莫名心慌，她想離江懷寧近一些，沒想到那些青霧攔在了她跟前，讓她難以挪動半步，越來越多的青霧飄進了她身體裏，魚若隱的意識也越來越不清醒，她再次昏睡了過去。
她又看了一個夢裏。
不，不是夢。
魚若隱再不是觀看者的角度，她身處一片黑暗當中，唯一的光亮是手掌心握著的那顆翠綠色果子，這顆果子摸起來涼涼的，看起來很硬，摸起來是軟軟的，讓人有種只要用點力氣就可以將果子捏碎的錯覺，奇怪的是不管魚若隱如何用力，這顆果子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
不應該的。
魚若隱對自己現在的實力雖然還沒有清楚的認知，可也不覺得自己連一顆果子都沒辦法，除非這顆果子有問題。
她擡起手立刻就要扔了果子，還沒等她將果子脫手，那顆翠綠色的果子忽然不斷在手心變大，居然是漸漸化作了人形，她看起來也才二十來歲的模樣，嬌嫩的皮膚，鮮花一樣的嘴唇，她生得很嫵媚，眼神卻很幹凈澄澈。
魚若隱保持著剛剛拿著果子的姿勢，現在有一只手離她的腰很近。
魚若隱連忙把手往回抽，那顆果子幻化的女人突然拽住了她的手，她喊她：“姐姐！”
陌生的聲音和突然的靠近都讓魚若隱覺得不適。
她努力往回抽手，手卻被攥得越來越緊。
果女非常執著，她像是看不到魚若隱的抵觸一樣，她繼續喊魚若隱：“姐姐！”
“我沒有妹妹。”
魚若隱的回答讓果女很失望，她不太滿意，握住魚若隱的力越來越重，指甲紮進了魚若隱的皮肉裏，疼痛感讓魚若隱忍不住皺眉，她卻暢快地笑出了聲：“姐姐，你還是這樣，還是只喜歡阿娘，可我還是很喜歡，以後只會更喜歡你的。”
瘋子。
簡直比康渺弦還瘋。
想起康渺弦，魚若隱忽然留意到果女這張臉居然和康渺弦有著非常明顯的相似之處。
魚若隱立刻驚醒：“你，你是康南華！”
“姐姐，你記起來我了嗎？看起來我的辦法好像很有用，不然我把其他的季節之靈也殺了吧，把她們的力量都拿給你，這樣你就能徹底想起來我，想起來那些神靈有多可惡了！”
“這個世上真的有神嗎？”
康南華身上好像沒有什麽禁制，她什麽話都能說出口：“有啊，以前有很多，後來全死了哈哈，我殺的！”
她肆意地笑著，笑容又得意又瘋狂：“可惜還有個沒死的，不過她也不能算神了，偏偏她神骨都毀了還擺出一副愛蒼生的模樣，現在還把救人放在第一位，要不是我放水，姐姐你都會活不下來呢。”
“你是布陣人？”
“我很厲害吧，輕輕松松就殺了那麽多人，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布下了陣法，引得你們所有人都來了，不然我還真殺不了夏魚。”康南華一下就承認了，她都不需要魚若隱去追問就全盤相告：“姐姐，有力量的感覺應該很好吧，這都是我給你的，姐姐現在一定很想誇我，那就誇吧。”
她側著身體將耳朵靠近魚若隱，等著魚若隱誇她。
魚若隱不僅不想誇她，她現在有撕爛康南華這張臉的沖動，她怎麽能把殺死那麽多無辜的人作為一種炫耀的資本。
魚若隱悄悄去摸骨筆，還沒等她摸到，康南華已經反應了過來，她一下變了臉色，眼神冷漠又鋒利，以極快的速度擡手掐住了魚若隱的脖子，她掐得很用力，指甲再次穿透魚若隱的皮膚：“姐姐在怪我惡毒，可是姐姐你剛剛不也想殺死那個無辜的道士嗎？”
康南華怎麽知道？她一直藏在暗處看嗎？
康南華沒有替魚若隱答疑解惑，她掐著魚若隱的手松開了些，另一只空著的手忽然摸了摸魚若隱的臉：“說起來我還真要感激那些神靈，要不是她們詛咒姐姐，姐姐也不會變得跟我這麽像呢！同樣惡毒的我們才像是親姐妹嘛，可惜她們沒有詛咒一下阿娘，要是阿娘也變成這樣一定很有意思！說起來我和姐姐好像都沒有阿娘好命呢，嗯……一定是阿娘占走了所有氣運，我和姐姐才會倒黴的，不然我們也讓她可憐一次好不好？”
康南華說著說著，手上的力又加了加：“姐姐，你會幫我的對吧？你也很想讓她倒黴吧，你現在這麽壞，想法肯定跟我一模一樣！”
魚若隱不理她，只是順著問她：“阿……阿娘在……在哪……”
魚若隱想問得有很多，奈何康南華掐她太用力了，她說話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勉強問出一個重點已經用盡了力氣，她覺得康南華是想掐死她的，奇怪的是她始終能喘上一口氣。
“姐姐。”康南華古怪地笑了兩聲，松開了魚若隱：“原來你還是沒有記憶啊，看來那些神靈的詛咒真的很有用啊，要不你跟我走吧，離害你的人遠一點。”
“咳咳。”魚若隱狼狽地咳了好幾聲，呼吸才重新順暢起來，她費力地問：“你什麽意思？”
康南華摁住魚若隱的肩膀，摸了摸她的耳朵：“姐姐你聽，她們在詛咒你啊。”
隨著她的動作，魚若隱耳邊真的有了聲音。
那是一種空靈而悠遠的聲音，真的像是想象中神佛該有的聲音。
“小椿仙，死亡不是結束，你的靈魂將不入冥府，應時凝出血肉而生，應詛咒而毀滅……”康南華很清楚詛咒的內容，她故意抵在魚若隱耳邊，她的聲音和空靈的聲音漸漸重疊：“你將不會有父母血親，生來就註定孤單，嬰孩沒人照顧會死，僥幸長大過於幸福會死，過於痛苦會死，太開心會死，太難過會死，愛笑會死，愛哭也會死，每每年長一歲，詛咒就會更深一分，僥幸生存也永遠活不過十八歲……每每輪回一次，你的性情都會偏離你自己一分，你會越來越不像自己，小椿仙，這便是你往後的命。”
這一刻她每年生日都分外倒黴，十八歲生日突然死亡，好像都有了解釋。
詛咒，原來真的是詛咒。
魚若隱呆楞在原地，康南華還在說：“姐姐，以前的你是那麽陽光，那麽勇敢，那樣的無私無畏，那麽的愛笑，現在的你應該是敏感多疑又愛胡思亂想吧，哦可能還會很軟弱膽小，時不時還會有殺死誰，害死誰的沖動 ，姐姐，你好可憐啊。”
康南華不像是在同情她，她更像是在嘲笑她：“你都這麽可憐了，江懷寧還要來騙你的感情，你看她多壞啊！”
魚若隱回過神，猛地推開了康南華：“不許你這樣說寧阿姨！ ”
康南華笑不出來了，她表情逐漸猙獰：“她害了你，你為什麽不恨她？”
“你憑什麽說寧阿姨害了我！”
“魚若隱，你是真蠢？還是在裝蠢？”康南華一步步朝著魚若隱走近，她看著不斷後退的魚若隱，臉色陰沈可怕：“四靈掌控季節，她能掌控四靈，她就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神，哦……不，最後一個半神，畢竟她只剩下半身神骨了哈哈哈！”
她和江懷寧有仇，所以她在汙蔑江懷寧 。
魚若隱從未有這麽勇敢無畏且意志清醒的時候，她一下就找準了裏面的關竅：“詛咒，受到傷害更深的是擁有記憶的人不是嗎？我是沒有小椿仙的記憶，但你不能欺負我沒有記憶！如果詛咒是真的，那也不會是寧阿姨在詛咒我，按照你說的那樣，我的魂魄不會進入冥府輪回，每次只會在特定的時間重新凝聚魂魄和身體成為一個嬰兒，沒有父母沒有家人，那麽小的身體一天內沒有人願意照看我，我應該就會死掉了，僥幸活了下來，太開心會死，不開心也會死，我連正常的喜怒哀樂都不能肆意感知，只有情感情緒都均衡的情況下才能活著，一年比一年倒黴，還永遠活不過十八歲……那樣的我確實是很可憐，可是……可是一直在尋找我的寧阿姨豈不是更可憐……她……”
魚若隱突然哽咽到說不出來話了，她是沒有記憶，可她也從夏魚那知道了江懷寧一直在尋找她的轉世，一個死後連冥府都不會入，直接消散的靈魂，哪怕那個人是江懷寧，應該也沒有那麽容易找到她吧。
江懷寧要找多久才能遇到她其中一世呢？
找到她的時候，她又還能活多久呢？
只要是活人情感就不可能喜悅和難過完全均衡，養她該多費勁……痛苦時要及時餵糖果，喜悅時要及時送來愁苦……她……康渺弦是對的，詛咒只有擁有記憶才會最痛苦的。
詛咒的對象真是魚若隱嗎？
魚若隱覺得不是。
她沒有記憶，在這麽多過往都擺到她眼前的情況下，還是想不起來一點。
擁有記憶的人是江懷寧，是一次次尋找她的江懷寧。
江懷寧找了她多久呢？找到了她多少次呢？看著她死了多少次呢？
那怕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還不僅如此，江懷寧還得看著她昔日勇敢無畏，活潑明媚的戀人一點點偏離原本的模樣，逐漸變得敏感脆弱、憂愁多疑，還容易偏激，容易變成一個病人……
魚若隱再次想起了那個裙擺飛揚的少女。
她都會覺得自己不配跟那樣的人混為一體，那江懷寧呢？江懷寧又在想些什麽呢？
怪不得江懷寧一點也不奇怪她在有力量後會突然動手殺那個對她出言不遜的沾陰人，甚至還能提前阻止她，她應該經歷過許多次了吧，不會魚若隱偏離了小椿仙的模樣，而是她們所有轉世都偏離了小椿仙的模樣，魚若隱應該在前世、前前世，前……世就已經不是江懷寧記憶裏那個人，成為一個沒有力量唯唯諾諾，有力量後就卑劣弒殺的小人了。
她忽然很想問江懷寧：為什麽……為什麽還要找她？為什麽還要愛她？
不找就不會面對愛人的改變，不愛就不會一次次被傷害。
以前的魚若隱一直都覺得能遇見江懷寧是她用所有黴運換來的一次好運，現在才知道她哪裏來的什麽好命，分明是江懷寧一次又一次的鍥而不舍，江懷寧比她可憐得多，魚若隱並不覺得有人會傻到這樣詛咒自己。
康南華在騙她。
起碼關於江懷寧的部分沒有真話。
康南華聽到魚若隱的喊聲，瞬間僵住。
她不再動了，忽然沖著魚若隱擠出一個笑臉：“姐姐，你不需要有記憶，你只要知道只有我是真的愛你就好了。”
“你在騙我。”魚若隱非常肯定地搖頭：“寧阿姨才是真的愛我。”
“她愛的不是你，她愛的是小椿仙！”
“不，她愛我。”魚若隱緊緊咬住下唇，她幾乎快把自己咬出血了：“她愛小椿仙，愛我，愛……我們的每一世。”
她終於說出了我們。這一刻的魚若隱承認了那些轉世都是她，只是還是將自己和小椿仙分開了看。不是小椿仙不好，而是覺得自己不配。
當然她不會再懷疑江懷寧愛那個明媚少女不愛她了，因為那樣想江懷寧過於狹隘，江懷寧愛她們每一次轉世，哪怕她們離記憶裏越來越遠，江懷寧愛得太辛苦，魚若隱舍不得跟她斤斤計較了。
康南華沖了上來，她不停地搖晃著魚若隱的肩：“姐姐，你錯了，她根本不愛你，你體內的失魂蠱就是她給你種的！她拿走了你的爸爸，你的媽媽，還帶走了你的祖母，讓你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你該恨她的！”
“我不恨她……”
“姐姐！”康南華失控得更厲害了：“你不要覺得她可憐，她分明可以告訴你真相，讓你想起來的。你知道她為什麽不告訴你真相，還要拿走你的記憶嗎？因為你想起來了，她的力量會消失啊姐姐，姐姐她不愛你，她連她的力量都舍不得，不像我會為了你殺死她們所有人。”
康南華用力點過魚若隱的額心，提醒著魚若隱那些死去的屍體向她飄來了青霧：“姐姐，你看！我多愛你啊！”
“你在騙我。”魚若隱不管康南華在說什麽，她只是咬死了這句：“你就是在騙我。”
“……”
“阿隱，阿隱。”
溫柔的呼喚傳到了耳邊，魚若隱打了個寒顫，忽然驚醒了過來。
她看到了江懷寧的眼睛，焦急和溫柔交織。
原來她做了個夢。
魚若隱下意識地摸了摸額心，卻像是摸到了那顆果子。
不是夢。
大概是康南華通過那些屍體的青霧帶來了一縷意識。
那也就是說……魚若隱放下了手，緊張地望向江懷寧，她有太多的話想問江懷寧了，比如為什麽不肯放棄，為什麽要給她安排父母又帶走，為什麽只會說謊來騙她，從不說她這麽愛她……太多想問的了，等著話到了嘴邊，魚若隱發現她只能說出來一句：“寧阿姨，我好愛你。”
“嗯？”江懷寧有片刻的恍惚，很快她就有了笑容，很甜也很溫柔：“阿隱，我……”
魚若隱猜江懷寧也想說愛她的，可她的聲音止住了。
她難過了一瞬，很快又反應了過來她這個難養的體質，江懷寧這樣聰明強大的人大概琢磨了許多年也還是找不到什麽辦法讓她高興時立刻感到難過，難過時瞬間開心起來吧，所以分明不能說謊還得時不時編兩句謊話來騙她，所以若即若離，所以給了她父母家人又拿走，所以……只有沖動時才敢肆意宣洩情感，尚存的理智會控制她所有行為。
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釋，江懷寧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辛苦。
剛剛的江懷寧露出的笑容很真，那樣發自真心的溫柔笑容，跟故意扮演的區別很大。
江懷寧愛聽她說這種話。
魚若隱忽然很後悔，她為什麽總要問江懷寧有多愛她，她應該多說幾遍她有很愛很愛江懷寧的，魚若隱可以問問她被帶走的父母和祖母在哪的，可她什麽都不想問了，她只想說點江懷寧愛聽的，她摟住了江懷寧的腰，忽然高聲在她耳邊喊過：“江懷寧，我是真的很愛你！”
莊慈悅她們都被嚇了一跳，唯有離她最近的人一點也不介意她的喊聲。
江懷寧耳尖和脖子全紅了，沒有應聲，但嘴角不受控地輕輕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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