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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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合一。
魚若隱心中攢積再多的困惑, 江懷寧也是不會替她解答的。
江懷寧只會在發現失態後輕飄飄地將話移到別處，就連編織幾句謊言來騙她都不願意。
“若鳶，我們得去找趟童桑淺。”
邢若鳶早該去處理玉傀的事, 現在玉傀和何美階的事糾纏在一起，童桑淺的確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我這就查查童桑淺在哪。”
江懷寧剛剛點頭，腕間忽然有靈光跳動。
她取出一塊色玉牌, 看過一眼後說：“不必查了，她在豐苑。”
豐苑！
魚若隱還保持著抱著江懷寧小腿的動作，聽到江懷寧說豐苑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對豐苑區並不陌生。
那是她住的地方, 昨晚她們也是在那撿到何美階的。
只是江懷寧怎麽知道童桑淺在哪的？
邢若鳶問出來了她心底的疑惑，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江懷寧不願回答的範圍, 她收回金玉牌淡淡道：“從何美階的靈魂來看, 她因頭顱被劈開而死，一個人不可能在頭顱被分成兩半以後還活著, 她的身體必定早已死亡, 所以她說她繼妹和繼母為了財產占據她的身體是不太可能的，誰會放在好好的活人不當去占據死人的身體呢, 更何況她死後, 她繼妹本來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根本無須多此一舉。”
“一個活人占據死人的身體, 又怎麽會是為了錢, 除非她想變成僵屍。”
變成僵屍？
魚若隱下意識問：“玉傀嗎？”
邢若鳶很快就否定了魚若隱：“玉傀雖然沒有玉屍強大，也有游屍的實力，要想養成一具玉傀需要花費大把的時間, 不用千年也要百年, 何美階死去的時間太短了。”
魚若隱也覺得自己的猜想太離譜了，不過江懷寧忽視了邢若鳶, 對著她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很聰明。”
“啊？”魚若隱有些錯愕。
邢若鳶感受到江懷寧的忽視也不覺得有什麽，她更為專註地嘗試理解江懷寧的話：“大人，你是說何美階就是玉傀？”
“我讓夏魚陪著阿真去找玉傀，她們一路找到了豐苑，失去了玉傀的氣息，但看到了一個跟何美階一模一樣的人。”
何美階現在的身體裏住著童桑淺，那一模一樣的人必定是童桑淺了。
夏魚她們是追著玉傀到的豐苑，童桑淺和玉傀還真不一定沒關系。
只是要說童桑淺就是玉傀，邢若鳶還是無法相信：“大人，這麽短的時間，她們應該沒辦法把屍體變成玉傀吧？”
“去看過才知道。”
江懷寧顯然還不能確定玉傀的身份，邢若鳶遲疑地張口：“那大人你……”
話沒說完，邢若鳶把那句質問江懷寧既然不確定，為什麽還誇讚魚若隱的質問咽了下去。
江懷寧樂意誇她的小妻子，她難道還要攔著不成。
魚若隱還在走神，江懷寧輕輕推了推她的腦袋：“阿隱，走吧。”
“哦哦，好的。”她邁著腿跟上了江懷寧。
邢若鳶則走在最後，平時倦怠慵懶，甚至有些睜不開的眼睛此刻有精神極了，悄無聲息地觀察著兩人。
—
豐苑離她們有些距離。
江懷寧開車，魚若隱也就坐上了副駕，留著邢若鳶和何美階坐後排。
陽光對何美階這樣純粹的鬼魂並不友好，還是邢若鳶分了一縷陰差魂力給她，她才能勉強適應陽光。
她雙手緊緊交握，隨著離豐苑越來越近，靈魂開始顫抖。
邢若鳶能算個不錯的陰差。
她先前和何美階爭吵過，在發現何美階靈魂情緒波動越來越大的時候，還是會勸她：“冷靜點，還沒查出真相就迷失在仇恨裏了，你還怎麽報仇。”
何美階放在腿上的雙手用力捏緊：“我要報仇，一定要報仇！”
她在勸告她自己，也確實是在勸告完成後平靜了許多。
江懷寧將車開出了隆域街，問她：“何美階，如果你沒有看到童桑淺占據你的身體，你會懷疑你家裏的誰？”
何美階微微恍惚：“桑茜，一定是桑茜。”
她嘟噥兩聲，忽然改了口：“不，不是桑茜。”
何美階家裏有許多人，但真正的親人只有父親、繼母和繼妹，其他都是傭人。
如果沒有看到童桑淺占據她的身份，她會懷疑的人應該是……是她生父。
桑茜是個很好的人。
她在母親死後不久就進了門，何美階本來是討厭她的，可是桑茜對她很好。
桑茜愛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很甜，很可愛。
她其實也不知道這樣形容桑茜合不合適，但桑茜確實是給她一種這樣的感覺，她是一個像妹妹的母親，尤其是在她和童桑淺日漸長大以後就越來越明顯了，她不太喊她的名字，她愛喊她小姐兒，喊童桑淺小妹。
似乎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她，她是姐姐 ，童桑淺是妹妹。
她很會撒嬌也很黏人，偶爾會看起來不太靠譜，但在她和童桑淺需要溫暖的時候給予她們最多的溫柔。
剛認識桑茜的何美階是只紮手的刺猬，每次桑茜來抱她，她都會把桑茜手咬得血流不止。
關系正式轉變是她十二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整整七天，是那個被她稱為惡毒後母的桑茜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她七天。
何美階迷迷糊糊間仿佛看到了母親。
在決定緩和關系的時候，她還認真問過桑茜，她對她們母女那麽壞，她難道就一點也不會生氣嗎？
她現在還記得桑茜摸著她的頭，柔聲告訴她：“小姐兒，我們是一家人，家人之間沒有隔夜的仇。”
何美階的囂張也離不開桑茜嬌慣，她以前偶爾也會反省自己的。
她認真問過桑茜，她脾氣是不是太好。
可是桑茜告訴她，只要不害人不作惡，脾氣大點是好事，起碼不會委屈自己。
她不希望何美階委屈自己。
何美階有時候會覺得桑茜對她比對童桑淺還好。
何美階的同學也有父親另娶，那些同學就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她們後母大都是刻薄的，不像她繼母那樣好相處，也沒有童桑淺那樣一個可愛黏人的妹妹。
在死亡以前，何美階都以為她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跟桑茜和童桑淺相比，她的生父何奉犀對於她來說會有些陌生。
因為何奉犀不太著家，何美階一年到頭可能才見他兩三回，他只有在打錢方面比較有擔當，從未在金錢上虧待過她。
如果沒有看見童桑淺占據她的身體，有人告訴她是她的家人害了她。
她會猜的是何奉犀。
江懷寧隱隱覺得不太對：“你是說，你病得很重的時候仿佛看到了你生母？”
“對。”何美階點點頭：“我媽……桑茜對我真的很好，我們就像親母女一樣……我朋友她們都說，我比桑淺還像她呢。”
她和桑茜一起生活的十二年，大概真是足夠幸福的，說到這裏還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你是說你比你妹妹更像她？”
江懷寧一下點出了重點：“若鳶，我記得你說童微雪有個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邢若鳶一楞，忙翻出來冥牌：“我安排人查一下。”
魚若隱轉過頭看江懷寧 ，她比不太理智的何美階反應要快些：“漂亮老婆，你是懷疑桑茜是童微雪的妹妹嗎？”
面對魚若隱的疑問，江懷寧少了一些嚴肅，多了些溫柔：“對，我們阿隱真聰明。”
“沒，沒有。”魚若隱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江懷寧都說得這樣明顯了，她要是再想不到，那才是夠傻。
在邢若鳶安排人調查桑茜的時候，江懷寧已經把車子開到了豐苑。
—
豐苑偏遠，沒有市中心那麽繁華，人卻不算少。
這會給她們找玉傀造成不小的麻煩，畢竟玉傀戰鬥力量雖然只比游屍，但外形和玉屍相同，跟人區別已不大，她們輕易就能藏匿進人群，悄無聲息地殺死幾個人翩然離去，相比那些畏懼陽光的僵屍 ，玉傀反而在白天更好藏匿。
一個不好，老道的陰差都會著道。
好在魚若隱她們的分工和夏魚還是有區別，她們來找的是何美階那張臉。
江懷寧還沒把車子徹底開進豐苑，忽然看到不遠處冒出一道紅光，紅光漸漸幻化成一根紅柱，紅柱不斷變大最後竟是變成了一堵紅墻。
邢若鳶一下坐直 了：“誰大白天在這種地方布置結界！”
“？”
魚若隱有些困惑，江懷寧把車子停了下來，給了她解釋。
自從四千多年前那場戰亂過後，各方勢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損，但各方也都保持著合作，冥府、妖族和術士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合作關系，當時話語權最高的冥王對三方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盡量不打擾普通人的生活，確保大部分普通人在不知鬼妖中度過一生。
雖然普通人根本看不到鬼，也看不到結界，但是豐苑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很多。
那些老人壽命將近，命火微弱，最是容易被陰氣侵襲的時候。
這麽大的結界，萬一再不小心卷了幾個普通人進結界，那可就難辦了。
要是因為這種事嚇死了人，冥王可是要過問的。
冥王不會輕易找布陣的術士，但管轄地的陰差是一定會找的。
這也是邢若鳶面色難看的原因。
江懷寧率先打開了車門：“可能是哪家年輕一輩的傳人，還不知道規矩的吧，我聽阿真說陰陽界新一代人才輩出，不大的年紀就能用出超越前人的手段了。”
“大人真是擡舉她們了。”邢若鳶臉色更加難看了：“我看是一代不如一代，天賦也就好上那麽一點，心卻比天高，個個拿自己當祖宗，找陰差幫忙不好好說話，動不動就用打散魂魄來威脅，我手底下那些人抱怨好久了。”
江懷寧帶著魚若隱一塊下了車，遞給了邢若鳶一把黑傘：“阿真總不會胡亂說。”
邢若鳶下了車，撐開了黑傘。
黑傘朝著車門斜了過去，那坐在車裏的何美階才敢飄下來，鉆到傘下。
邢若鳶一邊替何美階打傘，一邊說：“大人，要說厲害的，還真是出了個特別厲害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勾得魚若隱都忍不住回頭看她。
江懷寧看魚若隱好奇，也就問了聲：“怎麽了？”
邢若鳶嘆了口氣：“那孩子是畫巫一脈的。”
魚若隱聽不懂什麽是畫巫，不過江懷寧在聽到是畫巫傳人以後，神情有瞬間的不忍。
她還沒來得及問，前方忽然跑來兩人。
她們神色驚恐，慌裏慌張，摔倒在了地上，也不敢停歇，立刻爬起來繼續奔逃，口中尖叫著：“吃，吃人了！”
“不好。”
邢若鳶把黑傘往魚若隱手中一塞，立刻朝著那兩個人沖了過去。
魚若隱接過黑傘才發現站在傘下格外陰涼，外面的陽光一點也透不進來。
江懷寧是個誠信的商人，在完成交易以前還會願意保護何美階的靈魂，魚若隱看了眼湊到她邊上，小心翼翼縮在傘下的何美階，重新將目光投到了邢若鳶身上。
她知道她放下傘，何美階的靈魂一定會被灼傷，不然她也不會這麽害怕。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那麽生氣了。
在發現江懷寧步步盤算，連要做何美階生意都是在為她出頭後，天大的怒氣早就消散了。
何美階死得莫名其妙，至今還不知道兇手是何人。
也是個可憐鬼。
邢若鳶速度很快，她一下出現在兩人身後，在她們背上分別拍了一掌，兩人同時昏了過去，
她們現在站的位置，剛好是個巷子。
邢若鳶伸出手接住了兩人，將她們扛到墻邊，讓她們靠著墻坐下 。
“命魂被嚇丟了。”邢若鳶面色微微凝重，掏出冥牌在她們額心分別拍了下，然後急匆匆地站了起來：“大人，我們能不能先過去那邊一趟，我怕她們鬧出事了。”
魚若隱指了指那兩個姑娘：“她們怎麽辦？”
“我手底下的陰差會來接她們，幫她們去找魂的。”
在魚若隱和邢若鳶交談的時候，江懷寧翻出玉牌，又看過一次：“走吧，夏魚她們也在那。”
“夏大人也在，那她怎麽不攔著……”邢若鳶話沒說完，聲音就慢慢停了下來，她無奈地笑了聲：“我忘了，那是夏大人，不是秋大人。”
江懷寧告訴過魚若隱秋落好相處，陸情真也說她更喜歡秋落。
現在就連邢若鳶都露出一副遺憾此刻夏魚不是秋落的表情，這讓魚若隱一下對秋落好奇到了極點。
“邢陰差，秋落是個怎樣的靈？”
“大人還沒說過嗎？”邢若鳶問了聲，見江懷寧沒有阻攔她說，也就回答了魚若隱：“秋落大人是四靈店最好相處的靈，也是最熱心腸，最好的靈。”
她說完才反應過來不對，忙往回找補：“大人，我沒有說您不好的意思。”
江懷寧不太在意這個：“你說得很對，秋落是比我們心都好。”
“大人，不是……”
邢若鳶急忙辯解，魚若隱從她著急忙慌的解釋裏對四靈店員工都有了更深的了解，江懷寧是個真正的生意人，她出手相幫冥府大多數時候都是有顧客求到了她那裏，當然冥府要真有什麽問題，只要陸情真去說，她也是會幫的。
其實這不能怪江懷寧，這是大局所致。
各方勢力的領頭羊都希望四靈店的人不要輕易離開店中，因為她們的力量過於可怕，如果在陰陽界太過活躍，容易勾起部分老人的回憶，讓人記起來那段黑暗時光，更容易給新人造成惶恐。
原本在外界傳說裏四靈店員工的力量就接近於神靈了，展露的次數多了，豈不是要坐實傳說。
現在的陰陽兩界最不需要的就是神靈，那樣強大的力量不是造成無盡的惶恐，就是會面對盲目的膜拜，甚至是索取，這對已經逐漸穩定的三方制衡規則並不友好，更糟糕一點就是會有人提出摧毀，分享這股力量。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冥王希望看到的。
江懷寧自己也不願意看到，所以將這股力量禁錮在一個完全獨立的空間，在獨立空間裏動用力量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魚若隱好奇地問：“那是不是說四靈真的有神靈的力量？”
“我們誰都沒有見過神，誰也不知道神擁有著怎樣強大的力量。”邢若鳶特意將聲音壓低了些：“只是在傳說中，控制四季變化，掌控自然力量該是神而已，不過作為靈來說，四靈的力量確實是強過頭了。”
邢若鳶是崇市的陰差。
四靈店的員工通道就在崇市隆域街，邢若鳶是除了陸情真和四靈店打交道最多的冥府陰鬼。
邢若鳶碰上秋天會清閑許多，因為秋落會跑出來幫忙。
秋落是個熱心腸的好靈，哪怕是做生意，她也不太喜歡從別人身上索取。
可四靈店最不能做的就是賠本買賣，畢竟一旦開了免費的頭，那想要免費實現願望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尤其是裏面有些打交道多的老妖，江懷寧到時候答應不答應都是錯的，必須有昂貴的價格，那些沒有舍命也要達成願望的人才會知難而退。
說實話秋落不適合守店，她常常會同情心泛濫。
她樂意幫人打鬼捉妖，江懷寧也不會阻攔，只要不暴露身份，怎樣都行。
有了她幫忙，陰差能清閑很多，所以邢若鳶和陸情真最喜歡她。
這就更不對了。
魚若隱越聽越迷糊：“她不是靈嗎？只要動用靈力就會暴露力量吧？”
“秋落大人平時不用靈力。”提起秋落，邢若鳶也給了個笑臉：“她懂佛法，精通不少道術，看起來更像是個術士，小雁大人也跟她學過一些。”
一個靈用道法嗎？用佛法嗎？
魚若隱心底湧出怪異感覺，她朝著江懷寧投去了困惑的眼神。
江懷寧語氣淡淡：“她命好。”
這話很是耳熟，不久前夏魚也這麽說過。
魚若隱下意識把陸情真當時說過的話重覆了一次：“四靈不都一個命格？”
江懷寧再望過來時眼底聚攏了太多魚若隱看不懂的情緒。
她也沒有解釋，她只是說：“命格一樣，每個人的經歷也不相同。”
“秋落……”江懷寧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羨慕：“她不太一樣。”
具體怎麽個不一樣法，江懷寧就不肯說了。
陸情真都困惑的事，邢若鳶也沒有辦法回答她。
四靈除了秋落以外，最好相處的是冬雁。
冬雁最聽江懷寧的話，江懷寧說東，她絕不朝西，心也比較軟，只要求到她，她總是會搭把手的。
冬雁也有個明顯的缺點，她很愛哭。
當然這一點跟春夏相比，根本就算不上缺點。
春沈是個啞巴，為人很是冷漠，對她們這些陰差態度極差，還只願意在四靈店裏待著。
夏魚是個酒鬼，除了酒什麽都不在乎，崇市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一定會露面。
沒想到在聽江懷寧話這個賽道上，還有靈卷她。
她可是剛剛發了誓要聽江懷寧話的，魚若隱當即張口：“漂亮老婆，我會比冬雁聽話的！”
江懷寧捂住了她的嘴，認真地說：“阿隱，我不需要你那麽聽話。”
“為什麽？”
江懷寧咽下了到嘴邊的話，冷冷地道：“不許問。”
不許。
可能是江懷寧這幾天對她太好了，這一聲不許成了最重的話。
魚若隱咬著唇，搓著手指：“寧阿姨，我記住了。”
江懷寧已經適應了她高興就喊漂亮老婆，不高興就喊阿姨的事了。
剛開始還是介意的，現在已經適應了。
魚若隱還是太小了，什麽小心思都擺在臉上。
那麽明晃晃的生氣，她不是沒看見。
她應該哄哄魚若隱的，不過……
江懷寧還是當作這個話題已經揭過，把黑傘再次塞給了邢若鳶，牽著魚若隱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隨著她們離紅墻越來越近，何美階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前面似乎有著什麽克制她的東西，魚若隱留意到她後脖頸有微光閃動。
江懷寧也留意到了這一點，她擡擡手，在何美階後脖頸處輕輕拍了一下，暗紅色的印記浮了出來。
看清楚印記的瞬間，邢若鳶眼中閃過一瞬的詫異：“鬼奴印，這不是通常出現在紙人身上的印記嗎？”
這又到了魚若隱的知識盲區。
在這種時候江懷寧都不用她問就主動說了：“活人為了祭奠亡魂會燒冥幣，香燭，有的也會燒紙人過去服侍先人，不過有些亡魂生前就羸弱，祭奠她們的人會擔心她們操控不了紙人也就有了鬼奴印，只要在紙上寫上亡魂的生辰八字和姓名，貼在紙人身上，等著陽火一燒，紙片就會變成鬼奴印，確保紙人到了陰間永遠聽從亡魂的吩咐。”
“可是……何美階不是紙人。”
“對，她不是紙人。”
江懷寧雙指貼著何美階的後脖頸，用力一捏，鑲嵌在皮膚裏的印記居然就那麽被她硬拽了出來。
隨後輕輕碾動，印記就在她指尖化作了粉碎：“你不能接近童桑淺應該不是太弱，而是你的主人不讓你靠近她。”
“我的……主人？”
“對，應該是有人想通過鬼奴印壓制你的靈魂，不讓你的靈魂見到童桑淺。”
何美階難以置信地摸著後脖頸：“會……會是誰？”
邢若鳶舉著的黑傘，朝著何美階微微傾斜：“走吧，真相就在前面。”
—
在鬼奴印記被江懷寧捏碎以後，她們再往結界那邊走就要順利多了。
何美階也沒有再出現任何不良的反應，甚至因為有黑傘的庇護，她的靈魂狀態越來越凝實。
看起來這把傘也是件寶貝。
魚若隱接下來一路都在研究那把黑傘，還是走到結界邊，江懷寧喊了一聲她，她才回過神。
結界看起來並不大，只是個四四方方的房間大小，不過很高。
紅墻的高度一眼都望不到邊，魚若隱覺得稀奇，她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忽然一股力從裏面湧了出來，無形的繩索在瞬間抓住了她手腳，同時用力將她往結界裏面拽去，魚若隱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希望：“寧阿姨！”
江懷寧連忙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
魚若隱只覺得抓著她的力量消散了許多，只是仍舊沒有松開她，還是在拽著她往結界裏陷。
她有些慌亂，手腳並用地朝外掙紮。
江懷寧用力扯了一下她，魚若隱整個人撞進了江懷寧懷抱裏。
在江懷寧抱住她以後，束縛她的力量就徹底消失了，不過她們的身體還在往結界裏陷，似乎另外有一股力在推江懷寧，而且江懷寧沒有去掙脫。
“寧……”
魚若隱的害怕還沒出口，江懷寧已經把她擡起的腦袋往下摁去，讓她腦袋抵住了胸口，視覺徹底消失，才在她耳邊輕語：“我們要進結界裏了，別怕，我在呢。”
江懷寧的聲音很輕很柔，卻莫名讓人很安心。
魚若隱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當中，鼻尖陷進了柔軟間，嗅到一股濃郁的香味。
她不再害怕，反而有些害羞。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受江懷寧的所有柔軟。
胸口是飽滿的，小腹是平坦的，腰肢是纖細的，香味是令人著迷的……
魚若隱想出了神，回過神還是聽到了邢若鳶的罵聲：“到底是誰布置的結界！”
在進入結界以後，江懷寧就松開了魚若隱。
魚若隱眼前重新見了光明，她見到了跟她們一起被吸入結界的邢若鳶和何美階，還有結界的全貌。
從外面看結界極小，進了裏面發現結界範圍大得驚人，幾乎還原了整個豐苑。
她們站的位置跟剛剛碰到那兩個被嚇失了魂的人的地方很像，邢若鳶會罵是因為墻邊堆滿了昏迷的人，一個挨著一個，魚若隱粗略一數，數量居然將近百人，她們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每個人都唇色蒼白，面色發青，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
因為都住在豐苑的關系，其中不少人魚若隱都有些眼熟。
她們看起來是群不幸被卷入結界的普通人，不是術士，更不是異類。
顯然她們都是被結界吸進來的。
不怪邢若鳶憤怒，這麽多普通人被拖進了結界，魚若隱都覺得她們不好收尾。
“呼呼——”
一股風卷了過來，幾簇火焰突然從腳下升起，滾燙的熱意傳來，魚若隱被嚇得連崩兩下。
她只是被嚇到，並沒有受傷。
何美階更慘些，她雙腿都被燒出了幾個小窟窿。
她一把搶過邢若鳶手中的黑傘，自己打著浮了起來，火焰才放過她。
邢若鳶臉色更難看了：“大人，這該不會是夏大人……”
邢若鳶的話不用說完，江懷寧已經知道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她臉色也不太好看，不過還是維持著從容：“應該是她，這種結界一般術士做不到。”
結界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創立自己的空間，裏面的一切都是虛景，第二種是用自身力量影響環境，然後凝結出結界邊線，裏面的一切都是實景，前者需要的力量更多，結界也更強。
異類還好，只要自身夠強，分出來力量就可以布置虛景結界，創立屬於自己的空間。
不過術士是人。
她們身上沒有額外的力量可以動用，創立結界基本上會選擇圈起來一個範圍。
魚若隱她們現在遇到的就是第一種虛景結界，有力量覆刻出來另一個豐苑區的異類不多。
這時不時竄出來的火焰氣息也很熟悉，應該是夏魚不會有錯了。
青天白日動用大範圍結界，不是無知，是囂張。
邢若鳶臉色難看到了頂點，當然她不會遷怒江懷寧和魚若隱。
她只是壓著怒意，說了句：“看起來夏大人還是不出四靈店的好。”
“我讓她出來的。”
江懷寧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邢若鳶一下沒了聲音。
江懷寧也意外夏魚鬧出這麽大的陣仗，她輕嘆一聲，松開了魚若隱：“阿隱，你等我一會兒，我先把結界補全。”
魚若隱一手握住紅玉果，一手貼在了江懷寧背上：“我願意的。”
她還記得陸情真說離得越近，心中同意的意願越強烈，江懷寧越容易動用分給她的靈氣。
江懷寧笑了聲，沒有掙開她的手。
江懷寧主動提出要補全結界，邢若鳶也不會歇著，她從腰間取下冥牌，雙手緊握著冥牌，念出來一段晦澀難懂的咒語。
邢若鳶周身鬼氣大增，瞳孔徹底變成了暗紅色，一滴滴血淚從眼角滾落。
她身上突然冒出一股強風，吹出一團濃厚的黑霧。
黑霧再被風吹散，化作絲絲縷縷的細霧。
細霧幻化成一個個虛影，自覺排列整齊地走到了墻角，挨個把昏迷的人背了起來，朝著結界外走去。
很快上百位昏迷的人都被邢若鳶送出了結界。
江懷寧也替結界補了一道防護，讓結界不會再卷普通人進來。
邢若鳶臉色比剛剛更白了一分，她沖著江懷寧拱拱手：“多謝大人補全結界。”
聽起來江懷寧的任務更加艱難些，不過江懷寧的狀態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沒她說幾句謊話折損的力量多。
“若鳶。”江懷寧深深地看了眼邢若鳶：“讓你的人把她們送去四靈店，我會負責清洗她們的記憶。”
邢若鳶一楞，驚喜地擡頭：“大人，她們的靈魂會有損傷嗎？”
“不會。”
邢若鳶深深地松了口氣：“多謝大人。”
“這本來就是夏魚惹出來的。”江懷寧搖了搖頭，很明顯她也不太讚同夏魚的做法：“阿真怕是沒能攔住她。”
邢若鳶嘴角抽了抽：“夏大人，哪有那麽好攔。”
她罵得很委婉了，沒有直接說夏魚是個瘋的。
魚若隱和夏魚接觸不多，她也覺得夏魚隨意過了頭，身為夏季的守護靈，她好像根本沒多在意人命。
一個結界卷了那麽多無辜的人進來。
魚若隱此刻才算明白邢若鳶為什麽會說強大的力量會造成惶恐，依著夏魚這樣動用力量，誰能不怕。
夏魚有著肆意妄為的力量，卻沒有一顆菩薩心腸，任誰都會害怕她的刀落到自己頭上吧。
好在夏魚還有江懷寧管著，不會太過分。
魚若隱偷偷打量著江懷寧，她有一點不明白，江懷寧壓制著四靈不作惡，那誰壓制著江懷寧呢？
冥王嗎？
她要是沒理解錯的話，江懷寧有著比四靈更強大的力量，冥王能壓制住她嗎？
想不通的問題太多了。
在她即將被疑惑壓垮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尖叫：“該死！該死的瘋狗！”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魚若隱耳朵追著聲音而去，下意識地跑了兩步。
江懷寧忙要阻攔她：“阿隱！”
魚若隱聽到聲音，往後退了半步，抓著江懷寧的手臂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她膽小。
在這種古怪的環境裏本該小心翼翼的，但只要她牽著江懷寧，似乎就沒有什麽地方是不敢去的了。
江懷寧伸出手，將浮在半空中亂飄躲避火焰的何美階收到了手中。
黑傘落到她手心的瞬間自動合上，何美階的靈魂也被鎖在了傘裏，只有一顆腦袋還能冒出來，不過那些火焰沒有再攻擊何美階了。
她跟在魚若隱身後，沒有阻止魚若隱，只是有些擔心：“阿隱，慢點跑，別摔了。”
跟在她們身後的邢若鳶臉部微微抽搐，連掐了自己好幾把，才忍住開口的沖動。
邢若鳶雖然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過她感受到魚若隱身上的靈氣，她並不覺得魚若隱能摔出什麽問題。
魚若隱當然不知道跟在最後面的陰差正在腹誹江懷寧過分心疼她的事，她本能地追著那道熟悉的聲音越跑越快，抓著江懷寧的手也越來越緊，她怕自己不小心松開了江懷寧，更怕江懷寧突然逃開了她的手。
在這個陌生且危險的環境裏，江懷寧是她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又跑了一段路，魚若隱終於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個滿臉塗著顏料的年輕姑娘。
姑娘穿著白色吊帶，灰色短裙，腰間系著排鈴鐺，背上掛著個藤蔓編織的包。
她此刻正被兩條高大威猛灰狗追著，小腿上已經有一道抓痕，還在流血，一瘸一拐地逃竄很是狼狽，氣勢倒是半點不肯輸，一路罵罵咧咧的：“瘋狗，死狗！別追了！要不是姑奶奶的骨筆碎了，非打得你們滿地找牙不可！”
雖然濃厚的顏料遮蓋了她大半張臉，但魚若隱還是根據她露在外面的雙眼和少部分的輪廓辨認出來了她的身份：“悅姐！”
魚若隱喊了一聲，狼狽逃竄的姑娘回頭張望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死戀愛腦！你怎麽在這！你該不會是被女鬼抓來當炮灰了吧！我跟你說，你還是太外行了！女鬼的話不能信，越漂亮的女鬼說出的鬼話越不能信！快跑，往回跑！這個結界會克制鬼物，趁女鬼病，拔腿就跑！阿婆不是說你有高人相助嘛，怎麽助到這種鬼地方來了。”
還真是莊慈悅！
她聲音更大了，話也更多了。
分明還在被追殺，一張嘴居然能喊出來這麽多話。
魚若隱狠狠的震驚了一下，眼看著灰狗離莊慈悅越來越近，也顧不上問莊慈悅怎麽在這了，怎麽落到被狗追殺了。
她緊張地扯了扯江懷寧：“寧阿姨，你快救救她。”
江懷寧沒有立刻動。
她看著魚若隱，抿緊雙唇，眼底有著淡淡的笑意：“阿隱，你朋友說的女鬼是我嗎？”
江懷寧分明在笑，魚若隱卻覺得冷。
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平時都覺得江懷寧笑起來分外溫柔的。
“漂……漂亮老婆，我……我沒跟她說你是鬼，是她自己以為的。”
魚若隱沒義氣地出賣了莊慈悅，莊慈悅耳朵不知道怎麽磨煉過了，出奇的好用，她們分明相隔甚遠了，莊慈悅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魚若隱，你有色性沒人性！我要跟你絕交，我不可能原諒你了！除非你陪我看十七八部鬼片！來彌補我受傷的心！”
“……”江懷寧忍不住皺眉：“她怎麽比阿真還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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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若隱心中攢積再多的困惑, 江懷寧也是不會替她解答的。
江懷寧只會在發現失態後輕飄飄地將話移到別處，就連編織幾句謊言來騙她都不願意。
“若鳶，我們得去找趟童桑淺。”
邢若鳶早該去處理玉傀的事, 現在玉傀和何美階的事糾纏在一起，童桑淺的確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我這就查查童桑淺在哪。”
江懷寧剛剛點頭，腕間忽然有靈光跳動。
她取出一塊色玉牌, 看過一眼後說：“不必查了，她在豐苑。”
豐苑！
魚若隱還保持著抱著江懷寧小腿的動作，聽到江懷寧說豐苑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對豐苑區並不陌生。
那是她住的地方, 昨晚她們也是在那撿到何美階的。
只是江懷寧怎麽知道童桑淺在哪的？
邢若鳶問出來了她心底的疑惑，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江懷寧不願回答的範圍, 她收回金玉牌淡淡道：“從何美階的靈魂來看, 她因頭顱被劈開而死，一個人不可能在頭顱被分成兩半以後還活著, 她的身體必定早已死亡, 所以她說她繼妹和繼母為了財產占據她的身體是不太可能的，誰會放在好好的活人不當去占據死人的身體呢, 更何況她死後, 她繼妹本來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根本無須多此一舉。”
“一個活人占據死人的身體, 又怎麽會是為了錢, 除非她想變成僵屍。”
變成僵屍？
魚若隱下意識問：“玉傀嗎？”
邢若鳶很快就否定了魚若隱：“玉傀雖然沒有玉屍強大，也有游屍的實力，要想養成一具玉傀需要花費大把的時間, 不用千年也要百年, 何美階死去的時間太短了。”
魚若隱也覺得自己的猜想太離譜了，不過江懷寧忽視了邢若鳶, 對著她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很聰明。”
“啊？”魚若隱有些錯愕。
邢若鳶感受到江懷寧的忽視也不覺得有什麽，她更為專註地嘗試理解江懷寧的話：“大人，你是說何美階就是玉傀？”
“我讓夏魚陪著阿真去找玉傀，她們一路找到了豐苑，失去了玉傀的氣息，但看到了一個跟何美階一模一樣的人。”
何美階現在的身體裏住著童桑淺，那一模一樣的人必定是童桑淺了。
夏魚她們是追著玉傀到的豐苑，童桑淺和玉傀還真不一定沒關系。
只是要說童桑淺就是玉傀，邢若鳶還是無法相信：“大人，這麽短的時間，她們應該沒辦法把屍體變成玉傀吧？”
“去看過才知道。”
江懷寧顯然還不能確定玉傀的身份，邢若鳶遲疑地張口：“那大人你……”
話沒說完，邢若鳶把那句質問江懷寧既然不確定，為什麽還誇讚魚若隱的質問咽了下去。
江懷寧樂意誇她的小妻子，她難道還要攔著不成。
魚若隱還在走神，江懷寧輕輕推了推她的腦袋：“阿隱，走吧。”
“哦哦，好的。”她邁著腿跟上了江懷寧。
邢若鳶則走在最後，平時倦怠慵懶，甚至有些睜不開的眼睛此刻有精神極了，悄無聲息地觀察著兩人。
—
豐苑離她們有些距離。
江懷寧開車，魚若隱也就坐上了副駕，留著邢若鳶和何美階坐後排。
陽光對何美階這樣純粹的鬼魂並不友好，還是邢若鳶分了一縷陰差魂力給她，她才能勉強適應陽光。
她雙手緊緊交握，隨著離豐苑越來越近，靈魂開始顫抖。
邢若鳶能算個不錯的陰差。
她先前和何美階爭吵過，在發現何美階靈魂情緒波動越來越大的時候，還是會勸她：“冷靜點，還沒查出真相就迷失在仇恨裏了，你還怎麽報仇。”
何美階放在腿上的雙手用力捏緊：“我要報仇，一定要報仇！”
她在勸告她自己，也確實是在勸告完成後平靜了許多。
江懷寧將車開出了隆域街，問她：“何美階，如果你沒有看到童桑淺占據你的身體，你會懷疑你家裏的誰？”
何美階微微恍惚：“桑茜，一定是桑茜。”
她嘟噥兩聲，忽然改了口：“不，不是桑茜。”
何美階家裏有許多人，但真正的親人只有父親、繼母和繼妹，其他都是傭人。
如果沒有看到童桑淺占據她的身份，她會懷疑的人應該是……是她生父。
桑茜是個很好的人。
她在母親死後不久就進了門，何美階本來是討厭她的，可是桑茜對她很好。
桑茜愛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很甜，很可愛。
她其實也不知道這樣形容桑茜合不合適，但桑茜確實是給她一種這樣的感覺，她是一個像妹妹的母親，尤其是在她和童桑淺日漸長大以後就越來越明顯了，她不太喊她的名字，她愛喊她小姐兒，喊童桑淺小妹。
似乎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她，她是姐姐 ，童桑淺是妹妹。
她很會撒嬌也很黏人，偶爾會看起來不太靠譜，但在她和童桑淺需要溫暖的時候給予她們最多的溫柔。
剛認識桑茜的何美階是只紮手的刺猬，每次桑茜來抱她，她都會把桑茜手咬得血流不止。
關系正式轉變是她十二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整整七天，是那個被她稱為惡毒後母的桑茜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她七天。
何美階迷迷糊糊間仿佛看到了母親。
在決定緩和關系的時候，她還認真問過桑茜，她對她們母女那麽壞，她難道就一點也不會生氣嗎？
她現在還記得桑茜摸著她的頭，柔聲告訴她：“小姐兒，我們是一家人，家人之間沒有隔夜的仇。”
何美階的囂張也離不開桑茜嬌慣，她以前偶爾也會反省自己的。
她認真問過桑茜，她脾氣是不是太好。
可是桑茜告訴她，只要不害人不作惡，脾氣大點是好事，起碼不會委屈自己。
她不希望何美階委屈自己。
何美階有時候會覺得桑茜對她比對童桑淺還好。
何美階的同學也有父親另娶，那些同學就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她們後母大都是刻薄的，不像她繼母那樣好相處，也沒有童桑淺那樣一個可愛黏人的妹妹。
在死亡以前，何美階都以為她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跟桑茜和童桑淺相比，她的生父何奉犀對於她來說會有些陌生。
因為何奉犀不太著家，何美階一年到頭可能才見他兩三回，他只有在打錢方面比較有擔當，從未在金錢上虧待過她。
如果沒有看見童桑淺占據她的身體，有人告訴她是她的家人害了她。
她會猜的是何奉犀。
江懷寧隱隱覺得不太對：“你是說，你病得很重的時候仿佛看到了你生母？”
“對。”何美階點點頭：“我媽……桑茜對我真的很好，我們就像親母女一樣……我朋友她們都說，我比桑淺還像她呢。”
她和桑茜一起生活的十二年，大概真是足夠幸福的，說到這裏還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你是說你比你妹妹更像她？”
江懷寧一下點出了重點：“若鳶，我記得你說童微雪有個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邢若鳶一楞，忙翻出來冥牌：“我安排人查一下。”
魚若隱轉過頭看江懷寧 ，她比不太理智的何美階反應要快些：“漂亮老婆，你是懷疑桑茜是童微雪的妹妹嗎？”
面對魚若隱的疑問，江懷寧少了一些嚴肅，多了些溫柔：“對，我們阿隱真聰明。”
“沒，沒有。”魚若隱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江懷寧都說得這樣明顯了，她要是再想不到，那才是夠傻。
在邢若鳶安排人調查桑茜的時候，江懷寧已經把車子開到了豐苑。
—
豐苑偏遠，沒有市中心那麽繁華，人卻不算少。
這會給她們找玉傀造成不小的麻煩，畢竟玉傀戰鬥力量雖然只比游屍，但外形和玉屍相同，跟人區別已不大，她們輕易就能藏匿進人群，悄無聲息地殺死幾個人翩然離去，相比那些畏懼陽光的僵屍 ，玉傀反而在白天更好藏匿。
一個不好，老道的陰差都會著道。
好在魚若隱她們的分工和夏魚還是有區別，她們來找的是何美階那張臉。
江懷寧還沒把車子徹底開進豐苑，忽然看到不遠處冒出一道紅光，紅光漸漸幻化成一根紅柱，紅柱不斷變大最後竟是變成了一堵紅墻。
邢若鳶一下坐直 了：“誰大白天在這種地方布置結界！”
“？”
魚若隱有些困惑，江懷寧把車子停了下來，給了她解釋。
自從四千多年前那場戰亂過後，各方勢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損，但各方也都保持著合作，冥府、妖族和術士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合作關系，當時話語權最高的冥王對三方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盡量不打擾普通人的生活，確保大部分普通人在不知鬼妖中度過一生。
雖然普通人根本看不到鬼，也看不到結界，但是豐苑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很多。
那些老人壽命將近，命火微弱，最是容易被陰氣侵襲的時候。
這麽大的結界，萬一再不小心卷了幾個普通人進結界，那可就難辦了。
要是因為這種事嚇死了人，冥王可是要過問的。
冥王不會輕易找布陣的術士，但管轄地的陰差是一定會找的。
這也是邢若鳶面色難看的原因。
江懷寧率先打開了車門：“可能是哪家年輕一輩的傳人，還不知道規矩的吧，我聽阿真說陰陽界新一代人才輩出，不大的年紀就能用出超越前人的手段了。”
“大人真是擡舉她們了。”邢若鳶臉色更加難看了：“我看是一代不如一代，天賦也就好上那麽一點，心卻比天高，個個拿自己當祖宗，找陰差幫忙不好好說話，動不動就用打散魂魄來威脅，我手底下那些人抱怨好久了。”
江懷寧帶著魚若隱一塊下了車，遞給了邢若鳶一把黑傘：“阿真總不會胡亂說。”
邢若鳶下了車，撐開了黑傘。
黑傘朝著車門斜了過去，那坐在車裏的何美階才敢飄下來，鉆到傘下。
邢若鳶一邊替何美階打傘，一邊說：“大人，要說厲害的，還真是出了個特別厲害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勾得魚若隱都忍不住回頭看她。
江懷寧看魚若隱好奇，也就問了聲：“怎麽了？”
邢若鳶嘆了口氣：“那孩子是畫巫一脈的。”
魚若隱聽不懂什麽是畫巫，不過江懷寧在聽到是畫巫傳人以後，神情有瞬間的不忍。
她還沒來得及問，前方忽然跑來兩人。
她們神色驚恐，慌裏慌張，摔倒在了地上，也不敢停歇，立刻爬起來繼續奔逃，口中尖叫著：“吃，吃人了！”
“不好。”
邢若鳶把黑傘往魚若隱手中一塞，立刻朝著那兩個人沖了過去。
魚若隱接過黑傘才發現站在傘下格外陰涼，外面的陽光一點也透不進來。
江懷寧是個誠信的商人，在完成交易以前還會願意保護何美階的靈魂，魚若隱看了眼湊到她邊上，小心翼翼縮在傘下的何美階，重新將目光投到了邢若鳶身上。
她知道她放下傘，何美階的靈魂一定會被灼傷，不然她也不會這麽害怕。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那麽生氣了。
在發現江懷寧步步盤算，連要做何美階生意都是在為她出頭後，天大的怒氣早就消散了。
何美階死得莫名其妙，至今還不知道兇手是何人。
也是個可憐鬼。
邢若鳶速度很快，她一下出現在兩人身後，在她們背上分別拍了一掌，兩人同時昏了過去，
她們現在站的位置，剛好是個巷子。
邢若鳶伸出手接住了兩人，將她們扛到墻邊，讓她們靠著墻坐下 。
“命魂被嚇丟了。”邢若鳶面色微微凝重，掏出冥牌在她們額心分別拍了下，然後急匆匆地站了起來：“大人，我們能不能先過去那邊一趟，我怕她們鬧出事了。”
魚若隱指了指那兩個姑娘：“她們怎麽辦？”
“我手底下的陰差會來接她們，幫她們去找魂的。”
在魚若隱和邢若鳶交談的時候，江懷寧翻出玉牌，又看過一次：“走吧，夏魚她們也在那。”
“夏大人也在，那她怎麽不攔著……”邢若鳶話沒說完，聲音就慢慢停了下來，她無奈地笑了聲：“我忘了，那是夏大人，不是秋大人。”
江懷寧告訴過魚若隱秋落好相處，陸情真也說她更喜歡秋落。
現在就連邢若鳶都露出一副遺憾此刻夏魚不是秋落的表情，這讓魚若隱一下對秋落好奇到了極點。
“邢陰差，秋落是個怎樣的靈？”
“大人還沒說過嗎？”邢若鳶問了聲，見江懷寧沒有阻攔她說，也就回答了魚若隱：“秋落大人是四靈店最好相處的靈，也是最熱心腸，最好的靈。”
她說完才反應過來不對，忙往回找補：“大人，我沒有說您不好的意思。”
江懷寧不太在意這個：“你說得很對，秋落是比我們心都好。”
“大人，不是……”
邢若鳶急忙辯解，魚若隱從她著急忙慌的解釋裏對四靈店員工都有了更深的了解，江懷寧是個真正的生意人，她出手相幫冥府大多數時候都是有顧客求到了她那裏，當然冥府要真有什麽問題，只要陸情真去說，她也是會幫的。
其實這不能怪江懷寧，這是大局所致。
各方勢力的領頭羊都希望四靈店的人不要輕易離開店中，因為她們的力量過於可怕，如果在陰陽界太過活躍，容易勾起部分老人的回憶，讓人記起來那段黑暗時光，更容易給新人造成惶恐。
原本在外界傳說裏四靈店員工的力量就接近於神靈了，展露的次數多了，豈不是要坐實傳說。
現在的陰陽兩界最不需要的就是神靈，那樣強大的力量不是造成無盡的惶恐，就是會面對盲目的膜拜，甚至是索取，這對已經逐漸穩定的三方制衡規則並不友好，更糟糕一點就是會有人提出摧毀，分享這股力量。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冥王希望看到的。
江懷寧自己也不願意看到，所以將這股力量禁錮在一個完全獨立的空間，在獨立空間裏動用力量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魚若隱好奇地問：“那是不是說四靈真的有神靈的力量？”
“我們誰都沒有見過神，誰也不知道神擁有著怎樣強大的力量。”邢若鳶特意將聲音壓低了些：“只是在傳說中，控制四季變化，掌控自然力量該是神而已，不過作為靈來說，四靈的力量確實是強過頭了。”
邢若鳶是崇市的陰差。
四靈店的員工通道就在崇市隆域街，邢若鳶是除了陸情真和四靈店打交道最多的冥府陰鬼。
邢若鳶碰上秋天會清閑許多，因為秋落會跑出來幫忙。
秋落是個熱心腸的好靈，哪怕是做生意，她也不太喜歡從別人身上索取。
可四靈店最不能做的就是賠本買賣，畢竟一旦開了免費的頭，那想要免費實現願望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尤其是裏面有些打交道多的老妖，江懷寧到時候答應不答應都是錯的，必須有昂貴的價格，那些沒有舍命也要達成願望的人才會知難而退。
說實話秋落不適合守店，她常常會同情心泛濫。
她樂意幫人打鬼捉妖，江懷寧也不會阻攔，只要不暴露身份，怎樣都行。
有了她幫忙，陰差能清閑很多，所以邢若鳶和陸情真最喜歡她。
這就更不對了。
魚若隱越聽越迷糊：“她不是靈嗎？只要動用靈力就會暴露力量吧？”
“秋落大人平時不用靈力。”提起秋落，邢若鳶也給了個笑臉：“她懂佛法，精通不少道術，看起來更像是個術士，小雁大人也跟她學過一些。”
一個靈用道法嗎？用佛法嗎？
魚若隱心底湧出怪異感覺，她朝著江懷寧投去了困惑的眼神。
江懷寧語氣淡淡：“她命好。”
這話很是耳熟，不久前夏魚也這麽說過。
魚若隱下意識把陸情真當時說過的話重覆了一次：“四靈不都一個命格？”
江懷寧再望過來時眼底聚攏了太多魚若隱看不懂的情緒。
她也沒有解釋，她只是說：“命格一樣，每個人的經歷也不相同。”
“秋落……”江懷寧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羨慕：“她不太一樣。”
具體怎麽個不一樣法，江懷寧就不肯說了。
陸情真都困惑的事，邢若鳶也沒有辦法回答她。
四靈除了秋落以外，最好相處的是冬雁。
冬雁最聽江懷寧的話，江懷寧說東，她絕不朝西，心也比較軟，只要求到她，她總是會搭把手的。
冬雁也有個明顯的缺點，她很愛哭。
當然這一點跟春夏相比，根本就算不上缺點。
春沈是個啞巴，為人很是冷漠，對她們這些陰差態度極差，還只願意在四靈店裏待著。
夏魚是個酒鬼，除了酒什麽都不在乎，崇市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一定會露面。
沒想到在聽江懷寧話這個賽道上，還有靈卷她。
她可是剛剛發了誓要聽江懷寧話的，魚若隱當即張口：“漂亮老婆，我會比冬雁聽話的！”
江懷寧捂住了她的嘴，認真地說：“阿隱，我不需要你那麽聽話。”
“為什麽？”
江懷寧咽下了到嘴邊的話，冷冷地道：“不許問。”
不許。
可能是江懷寧這幾天對她太好了，這一聲不許成了最重的話。
魚若隱咬著唇，搓著手指：“寧阿姨，我記住了。”
江懷寧已經適應了她高興就喊漂亮老婆，不高興就喊阿姨的事了。
剛開始還是介意的，現在已經適應了。
魚若隱還是太小了，什麽小心思都擺在臉上。
那麽明晃晃的生氣，她不是沒看見。
她應該哄哄魚若隱的，不過……
江懷寧還是當作這個話題已經揭過，把黑傘再次塞給了邢若鳶，牽著魚若隱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隨著她們離紅墻越來越近，何美階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前面似乎有著什麽克制她的東西，魚若隱留意到她後脖頸有微光閃動。
江懷寧也留意到了這一點，她擡擡手，在何美階後脖頸處輕輕拍了一下，暗紅色的印記浮了出來。
看清楚印記的瞬間，邢若鳶眼中閃過一瞬的詫異：“鬼奴印，這不是通常出現在紙人身上的印記嗎？”
這又到了魚若隱的知識盲區。
在這種時候江懷寧都不用她問就主動說了：“活人為了祭奠亡魂會燒冥幣，香燭，有的也會燒紙人過去服侍先人，不過有些亡魂生前就羸弱，祭奠她們的人會擔心她們操控不了紙人也就有了鬼奴印，只要在紙上寫上亡魂的生辰八字和姓名，貼在紙人身上，等著陽火一燒，紙片就會變成鬼奴印，確保紙人到了陰間永遠聽從亡魂的吩咐。”
“可是……何美階不是紙人。”
“對，她不是紙人。”
江懷寧雙指貼著何美階的後脖頸，用力一捏，鑲嵌在皮膚裏的印記居然就那麽被她硬拽了出來。
隨後輕輕碾動，印記就在她指尖化作了粉碎：“你不能接近童桑淺應該不是太弱，而是你的主人不讓你靠近她。”
“我的……主人？”
“對，應該是有人想通過鬼奴印壓制你的靈魂，不讓你的靈魂見到童桑淺。”
何美階難以置信地摸著後脖頸：“會……會是誰？”
邢若鳶舉著的黑傘，朝著何美階微微傾斜：“走吧，真相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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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奴印記被江懷寧捏碎以後，她們再往結界那邊走就要順利多了。
何美階也沒有再出現任何不良的反應，甚至因為有黑傘的庇護，她的靈魂狀態越來越凝實。
看起來這把傘也是件寶貝。
魚若隱接下來一路都在研究那把黑傘，還是走到結界邊，江懷寧喊了一聲她，她才回過神。
結界看起來並不大，只是個四四方方的房間大小，不過很高。
紅墻的高度一眼都望不到邊，魚若隱覺得稀奇，她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忽然一股力從裏面湧了出來，無形的繩索在瞬間抓住了她手腳，同時用力將她往結界裏面拽去，魚若隱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希望：“寧阿姨！”
江懷寧連忙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
魚若隱只覺得抓著她的力量消散了許多，只是仍舊沒有松開她，還是在拽著她往結界裏陷。
她有些慌亂，手腳並用地朝外掙紮。
江懷寧用力扯了一下她，魚若隱整個人撞進了江懷寧懷抱裏。
在江懷寧抱住她以後，束縛她的力量就徹底消失了，不過她們的身體還在往結界裏陷，似乎另外有一股力在推江懷寧，而且江懷寧沒有去掙脫。
“寧……”
魚若隱的害怕還沒出口，江懷寧已經把她擡起的腦袋往下摁去，讓她腦袋抵住了胸口，視覺徹底消失，才在她耳邊輕語：“我們要進結界裏了，別怕，我在呢。”
江懷寧的聲音很輕很柔，卻莫名讓人很安心。
魚若隱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當中，鼻尖陷進了柔軟間，嗅到一股濃郁的香味。
她不再害怕，反而有些害羞。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受江懷寧的所有柔軟。
胸口是飽滿的，小腹是平坦的，腰肢是纖細的，香味是令人著迷的……
魚若隱想出了神，回過神還是聽到了邢若鳶的罵聲：“到底是誰布置的結界！”
在進入結界以後，江懷寧就松開了魚若隱。
魚若隱眼前重新見了光明，她見到了跟她們一起被吸入結界的邢若鳶和何美階，還有結界的全貌。
從外面看結界極小，進了裏面發現結界範圍大得驚人，幾乎還原了整個豐苑。
她們站的位置跟剛剛碰到那兩個被嚇失了魂的人的地方很像，邢若鳶會罵是因為墻邊堆滿了昏迷的人，一個挨著一個，魚若隱粗略一數，數量居然將近百人，她們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每個人都唇色蒼白，面色發青，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
因為都住在豐苑的關系，其中不少人魚若隱都有些眼熟。
她們看起來是群不幸被卷入結界的普通人，不是術士，更不是異類。
顯然她們都是被結界吸進來的。
不怪邢若鳶憤怒，這麽多普通人被拖進了結界，魚若隱都覺得她們不好收尾。
“呼呼——”
一股風卷了過來，幾簇火焰突然從腳下升起，滾燙的熱意傳來，魚若隱被嚇得連崩兩下。
她只是被嚇到，並沒有受傷。
何美階更慘些，她雙腿都被燒出了幾個小窟窿。
她一把搶過邢若鳶手中的黑傘，自己打著浮了起來，火焰才放過她。
邢若鳶臉色更難看了：“大人，這該不會是夏大人……”
邢若鳶的話不用說完，江懷寧已經知道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她臉色也不太好看，不過還是維持著從容：“應該是她，這種結界一般術士做不到。”
結界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創立自己的空間，裏面的一切都是虛景，第二種是用自身力量影響環境，然後凝結出結界邊線，裏面的一切都是實景，前者需要的力量更多，結界也更強。
異類還好，只要自身夠強，分出來力量就可以布置虛景結界，創立屬於自己的空間。
不過術士是人。
她們身上沒有額外的力量可以動用，創立結界基本上會選擇圈起來一個範圍。
魚若隱她們現在遇到的就是第一種虛景結界，有力量覆刻出來另一個豐苑區的異類不多。
這時不時竄出來的火焰氣息也很熟悉，應該是夏魚不會有錯了。
青天白日動用大範圍結界，不是無知，是囂張。
邢若鳶臉色難看到了頂點，當然她不會遷怒江懷寧和魚若隱。
她只是壓著怒意，說了句：“看起來夏大人還是不出四靈店的好。”
“我讓她出來的。”
江懷寧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邢若鳶一下沒了聲音。
江懷寧也意外夏魚鬧出這麽大的陣仗，她輕嘆一聲，松開了魚若隱：“阿隱，你等我一會兒，我先把結界補全。”
魚若隱一手握住紅玉果，一手貼在了江懷寧背上：“我願意的。”
她還記得陸情真說離得越近，心中同意的意願越強烈，江懷寧越容易動用分給她的靈氣。
江懷寧笑了聲，沒有掙開她的手。
江懷寧主動提出要補全結界，邢若鳶也不會歇著，她從腰間取下冥牌，雙手緊握著冥牌，念出來一段晦澀難懂的咒語。
邢若鳶周身鬼氣大增，瞳孔徹底變成了暗紅色，一滴滴血淚從眼角滾落。
她身上突然冒出一股強風，吹出一團濃厚的黑霧。
黑霧再被風吹散，化作絲絲縷縷的細霧。
細霧幻化成一個個虛影，自覺排列整齊地走到了墻角，挨個把昏迷的人背了起來，朝著結界外走去。
很快上百位昏迷的人都被邢若鳶送出了結界。
江懷寧也替結界補了一道防護，讓結界不會再卷普通人進來。
邢若鳶臉色比剛剛更白了一分，她沖著江懷寧拱拱手：“多謝大人補全結界。”
聽起來江懷寧的任務更加艱難些，不過江懷寧的狀態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沒她說幾句謊話折損的力量多。
“若鳶。”江懷寧深深地看了眼邢若鳶：“讓你的人把她們送去四靈店，我會負責清洗她們的記憶。”
邢若鳶一楞，驚喜地擡頭：“大人，她們的靈魂會有損傷嗎？”
“不會。”
邢若鳶深深地松了口氣：“多謝大人。”
“這本來就是夏魚惹出來的。”江懷寧搖了搖頭，很明顯她也不太讚同夏魚的做法：“阿真怕是沒能攔住她。”
邢若鳶嘴角抽了抽：“夏大人，哪有那麽好攔。”
她罵得很委婉了，沒有直接說夏魚是個瘋的。
魚若隱和夏魚接觸不多，她也覺得夏魚隨意過了頭，身為夏季的守護靈，她好像根本沒多在意人命。
一個結界卷了那麽多無辜的人進來。
魚若隱此刻才算明白邢若鳶為什麽會說強大的力量會造成惶恐，依著夏魚這樣動用力量，誰能不怕。
夏魚有著肆意妄為的力量，卻沒有一顆菩薩心腸，任誰都會害怕她的刀落到自己頭上吧。
好在夏魚還有江懷寧管著，不會太過分。
魚若隱偷偷打量著江懷寧，她有一點不明白，江懷寧壓制著四靈不作惡，那誰壓制著江懷寧呢？
冥王嗎？
她要是沒理解錯的話，江懷寧有著比四靈更強大的力量，冥王能壓制住她嗎？
想不通的問題太多了。
在她即將被疑惑壓垮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尖叫：“該死！該死的瘋狗！”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魚若隱耳朵追著聲音而去，下意識地跑了兩步。
江懷寧忙要阻攔她：“阿隱！”
魚若隱聽到聲音，往後退了半步，抓著江懷寧的手臂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她膽小。
在這種古怪的環境裏本該小心翼翼的，但只要她牽著江懷寧，似乎就沒有什麽地方是不敢去的了。
江懷寧伸出手，將浮在半空中亂飄躲避火焰的何美階收到了手中。
黑傘落到她手心的瞬間自動合上，何美階的靈魂也被鎖在了傘裏，只有一顆腦袋還能冒出來，不過那些火焰沒有再攻擊何美階了。
她跟在魚若隱身後，沒有阻止魚若隱，只是有些擔心：“阿隱，慢點跑，別摔了。”
跟在她們身後的邢若鳶臉部微微抽搐，連掐了自己好幾把，才忍住開口的沖動。
邢若鳶雖然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過她感受到魚若隱身上的靈氣，她並不覺得魚若隱能摔出什麽問題。
魚若隱當然不知道跟在最後面的陰差正在腹誹江懷寧過分心疼她的事，她本能地追著那道熟悉的聲音越跑越快，抓著江懷寧的手也越來越緊，她怕自己不小心松開了江懷寧，更怕江懷寧突然逃開了她的手。
在這個陌生且危險的環境裏，江懷寧是她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又跑了一段路，魚若隱終於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個滿臉塗著顏料的年輕姑娘。
姑娘穿著白色吊帶，灰色短裙，腰間系著排鈴鐺，背上掛著個藤蔓編織的包。
她此刻正被兩條高大威猛灰狗追著，小腿上已經有一道抓痕，還在流血，一瘸一拐地逃竄很是狼狽，氣勢倒是半點不肯輸，一路罵罵咧咧的：“瘋狗，死狗！別追了！要不是姑奶奶的骨筆碎了，非打得你們滿地找牙不可！”
雖然濃厚的顏料遮蓋了她大半張臉，但魚若隱還是根據她露在外面的雙眼和少部分的輪廓辨認出來了她的身份：“悅姐！”
魚若隱喊了一聲，狼狽逃竄的姑娘回頭張望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死戀愛腦！你怎麽在這！你該不會是被女鬼抓來當炮灰了吧！我跟你說，你還是太外行了！女鬼的話不能信，越漂亮的女鬼說出的鬼話越不能信！快跑，往回跑！這個結界會克制鬼物，趁女鬼病，拔腿就跑！阿婆不是說你有高人相助嘛，怎麽助到這種鬼地方來了。”
還真是莊慈悅！
她聲音更大了，話也更多了。
分明還在被追殺，一張嘴居然能喊出來這麽多話。
魚若隱狠狠的震驚了一下，眼看著灰狗離莊慈悅越來越近，也顧不上問莊慈悅怎麽在這了，怎麽落到被狗追殺了。
她緊張地扯了扯江懷寧：“寧阿姨，你快救救她。”
江懷寧沒有立刻動。
她看著魚若隱，抿緊雙唇，眼底有著淡淡的笑意：“阿隱，你朋友說的女鬼是我嗎？”
江懷寧分明在笑，魚若隱卻覺得冷。
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平時都覺得江懷寧笑起來分外溫柔的。
“漂……漂亮老婆，我……我沒跟她說你是鬼，是她自己以為的。”
魚若隱沒義氣地出賣了莊慈悅，莊慈悅耳朵不知道怎麽磨煉過了，出奇的好用，她們分明相隔甚遠了，莊慈悅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魚若隱，你有色性沒人性！我要跟你絕交，我不可能原諒你了！除非你陪我看十七八部鬼片！來彌補我受傷的心！”
“……”江懷寧忍不住皺眉：“她怎麽比阿真還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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