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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真相大白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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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真相大白 上

婦產科病房外,匆匆趕來的顧母見到站在走廊裏一聲不吭的兒子,快步奔上去。

“人怎麽樣了?”

她人還沒到家就接到兒子打來的電話,嚇得心臟噗噗噗亂跳,到現在都沒恢覆過來。

“手術結束了。麻藥還沒過,加上血壓有點低,還在裏面休息。”

顧天華見卓銀娣臉色不好,連忙扶她坐下。

“怎麽就你一個人?天嬌沒有陪你來麽?”

“天驕回她自己房子,沒和我一起走……我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她說馬上就來。”

這兩天上海突然降溫,卓銀娣本來心臟就不好,大半夜折騰來折騰去兩次,有些手腳發麻,嘴唇也隱隱發紫。顧天華說送她到樓下急診室看看,被她連聲拒絕。

“你那麽關心我幹嘛?我能有什麽事情。你倒是關心關心你媳婦啊。”

再一次聽到兒媳流產的消息,卓銀娣已經不是用“心痛”兩個字來形容了。他們顧家的香火啊,怎麽就那麽難呢!

“你怎麽不進去?”

“人還沒醒,她媽和弟弟弟妹都陪著呢。我進去也幫不上什麽。”

顧天華靠著墻壁,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頹喪,不如說是絕望。

他之所以逃離孟翡,就是因為不想再做一個加害者。然而命運到底沒有放過他,悲劇又在白曉妍的身上重演。

“什麽時候懷上的?幾個月了?”

“醫生說三個月不到。”

顧母算了算時間,應該是她去德國之前有的。

“她就一點都不曉得?”

“曉妍她月經一直不怎麽準。這次這麽久沒有來,只當做是工作壓力大,加上又出國了一趟,身體沒調整過來的緣故。”

顧天華疲憊地抹了把臉。

現在想來,從白曉妍去德國之前到她回來之後,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吵架。別說他的基因本身就有問題,哪怕這是一個健康的孩子,母親在懷孕的時候情緒起伏這樣厲害,估計都很難保得住。

“不應該啊,按理說她那麽年輕。”

顧母想不通,“我就說吧,你們婚前應該做個檢查的。現代人壓力大,說不定有什麽暗毛病呢?”

顧天華別過頭

“暗毛病”三個字殺傷力太大。

“不對,想來想去還是她那個貓咪的問題。我上次跟你說什麽來的,這種貓貓狗狗臟得不得了。我聽說有一種弓形蟲,專門讓孕婦流產。你這次回去就把那只喵咪處理掉。你要是不忍心動手,媽幫你丟。”

“要不等過幾天,你也請個年假,和她一起去普陀山拜拜。我聽人家說那邊是觀音娘娘的道場,求子很靈的。”

仿佛是為了掩蓋焦慮,顧母一個勁地自說自話。

“媽,我有話跟你說……”

顧天華雙手搭住母親的肩膀,下垂的睫毛不停抖動。

顧母似乎也被他的情緒傳染到了,停止了絮絮叨叨,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顧天華左右環顧,確定走廊裏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艱難地開口:“媽,其實不是白曉妍身體不好,也不是孟翡不好,是我,是我生不……”

“胡說!”

不待他說完,顧母擡起右手牢牢捂住顧天華的嘴巴。

“什麽都不要講,媽什麽都不願意聽。”

“媽,你聽我說。這不是你願意還是不願意的事情。我必須告訴你!”

這個秘密太沈痛,壓得顧天華終日不得安寧,像是高懸在頭上的達克摩斯之劍,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來給他致命一擊。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不然這個永無止境的輪回將會不停不停地折磨他,永遠沒有盡頭……

“媽,聽我講,其實孟翡之前兩次流產的原因和白曉妍這次都是一樣的。”

他怕母親聽到真相後會受不住歇斯底裏,於是把她拉進樓梯間。

沒有暖氣的照拂,樓梯間裏陰森冰冷,不知道從哪裏竄進來小風從下往上刮,直刮到人的心裏去。新裝修過的醫院,樓梯間卻還是百年前的水門汀,冰冷的月光落在上面像是照在墓碑上,讓人無端端地打了一個寒顫。

“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當媽媽沒有生過小孩啊?男人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女人懷孕,後面十月懷胎和生孩子就都是女人的事情了。”

“是她們不好,保不住肚子裏的小孩。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顧母雙手絞著無紡布購物袋的拎手,像是拽住兩根救命稻草。

“對了,媽有個朋友認識一個老中醫,治療不孕不育很厲害的。等小白出了月子,媽就帶她去看病,親手給她熬中藥。下一胎一定保得住的,媽給你保證。”

“媽!你聽我說完好不好!”

顧天華低聲怒吼。

他就知道會這樣!每次他想和他媽談一些有關自己的事情,他媽就是這個樣子。

卓銀娣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有半點不好,他必須是最聰明,最優秀的。

顧天華記得很清楚,小學四年級時候有一次數學沒有考過 90 分,卓銀娣把他拉到弄堂門口,逼他跪在搓衣板上。她媽說讓鄰居看看,誰家兒子那麽不要臉,小學數學都不能考一百。

然而那次明明是老師題目出偏了,他已經是全班最高分。

母親卻說她不聽解釋,只要結果。

卓銀娣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顧天華身上,這希望就像是個沈重的枷鎖,鐵制的黑欄桿,實心的秤砣,讓顧天華驕傲又無奈。

或許顧天嬌有朝一日能嫁出去,離開母親的掌心。他卻永生永世註定被囚禁在“母愛”為名的牢籠裏,不得超生。

顧天華不想責備母親,但是這樣的情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不想自己眼看都要四十歲了還活在母親構建出的幻想世界,做她“完美”的兒子。

“媽,你聽清楚了,是我有病,我的基因有問題。所以不管是孟翡,還是白曉玲,還是其他的女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卓銀娣仰著頭,布滿皺紋的雙眼像是兩只黑洞。

“十八分之一,醫生說了,沒有外力介入的話,我能留下健康後代的機會只有十八分之一。想要生孩子只有去做試管手術。”

“不過你也看到了,手術很難的……孟翡都失敗那麽多次了。不,那不是她的失敗,那是我的失敗。”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像是洪水一樣迸湧而出,就像是吐出來胸腔裏淤積多年的腐爛血塊,顧天華頓時感到無比的爽落。

“是病……沒關系,毛病看好就好了呀。”

顧母依舊在苦苦掙紮,“吃藥,打針,手術……現在科學那麽厲害,中國人都上外太空那麽多次了。生小孩這種事情總不會比造原子彈還要困難。”

“媽,這病無藥可醫,是基因裏天生帶的。看不好的。”

他偷偷擡起眼皮去觀察母親的表情,入眼的卻是一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的面孔。

“你,你……”

卓銀娣右手指尖對準顧天華的臉頰,不等第三個字崩出來,眼烏珠朝天一翻,剎那間倒了下去。

孟翡淩晨趕到醫院的時候,顧母的手術還在進行中。

踏進醫院急診室的大門,一陣熟悉感將孟翡包圍起來。原來她兩次流產都是在這家醫院做的手術。如此算來,顧家那些未能出世的孩子竟都是在這裏重新回到了六道輪回之中。仿佛是一種既定的宿命。

看到孟翡,顧天華心虛地低下頭。別人或許不知道白曉妍為什麽流產,孟翡卻是心知肚明的。

“你怎麽來了。”

“天嬌打電話給我,說你家出事了。”

“特為來嘲笑我的麽?”

他自嘲道。

不過一個夜裏的功夫,顧天華的下巴上就長滿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散發著頹喪的氣息。妻子流產,母親重病,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接連倒下,而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我沒有你想得這樣無聊。”

孟翡抱住胳膊,淡淡道,“我自己也流過產,知道這是什麽滋味。”

冰冷的手術器械深入身體,在裏頭探索扭轉,仿佛那是個骯臟的下水道。鋒利的剪刀剪開血肉,半麻醉的話可以清晰地聽到“卡嚓卡嚓”聲。最後一個類似吸塵器泵頭的東西上場,吸出一團可疑的血肉。護士面無表情地宣告手術結束,一個和你曾經無比親密,休戚與共,用血肉供養的細胞——它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長成胎兒——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母體。

就像是自己也死了一回。

她就是再恨白曉妍,也沒想過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懲罰她

“對不起……”

顧天華自知失言。

“我聽說白曉妍家裏人來上海了,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安置好他們了麽?需不需要我幫忙。”

孟翡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糾纏下去。

“天嬌告訴你的?”

“是,她嚇壞了。”

顧天嬌以為白曉妍流產是因為她告密的緣故。

顧天華沈默。

“你媽到底怎麽回事,之前也沒有心腦方面的毛病。”

孟翡每年都會給家裏人買體檢套餐,年年被顧母埋怨亂花錢。

“她知道了我生病的事情,一時接受不了……”

顧天華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想要去抓孟翡的手,就像過去那樣把自己的肩膀靠在她的肩上。通常這個時候孟翡會回抱住他,纖細的手指在他的發絲之間輕柔地穿梭,哪怕她一句話都不說,他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仿佛地母似溫柔敦厚的力量。

只有在孟翡面前,他不再是完美的兒子,精明的總監,嚴厲的大哥,而是一個普通的,脆弱的男人。

孟翡卻像是被火燙著了一樣後退半步。

顧天華如夢初醒般縮回手。

差點忘記,他現在已經失去在她的肩頭尋找窠臼的資格了。

“那你妹妹怎麽還……”

“我只告訴我媽,天嬌和曉妍都還不知道。”

孟翡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投在沈靜的面頰上,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她感覺自己像是買了一張舞臺劇的演出票,本來主演應該是自己的,她為此日夜排練,精心妝造。結果臨到演出前,女主角被頂替成了別人。她坐在臺下隔岸觀火,然而劇情卻太過慘淡,看得人和演得人都痛苦。

孟翡決定提前離場。

“今天謝謝你來。”

顧天華顫抖地起身,擡起胳膊。

“握一下手,總可以吧?”

孟翡躊躇了一會兒,緩緩伸出指尖。

“你們在做什麽?”

身邊傳來炸雷似的質問聲。

“顧天華,你到底有沒有良心。我女兒剛沒了孩子,你就有了外心。這個騷貨是誰?”

白母頂著一頭淩亂的卷發,母獅子似得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她嘴上罵著顧天華,身體卻朝孟翡撲過去,裝牙舞爪地要去薅她的頭發。動作之快,顧天華想拉都拉不住。

說時遲那時快,顧天嬌從樓梯間拐出來,一下竄到孟翡和白母之間,朝她重重一推。

“哎呦……”

白母摔了個屁股蹲,後背差點砸在墻壁上。

“誰狼心狗肺,你說說清楚。你知道這個人是誰麽?她是我前嫂子,我哥的原配。你算什麽東西,你兇她?

“還有誰是狐貍精,你女兒才是狐貍精。原本我家什麽都好好的,他們兩個結婚四年,一直都恩恩愛愛。就是你生下的不要臉的東西,勾引我大哥才害得他們兩個離婚。”

顧天嬌大嚷大叫,把半個病區的人都吸引過來了。

“我媽就是被你女兒氣到動手術。今天我話就放在這裏了,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不放過你女兒,再來就是你。”

“哎呀,沒天理啊沒天理。”

白母沒想到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姑娘戰鬥力如此強悍,一屁股坐在地上打起滾來。

“這個男人不要臉騙了我女兒,可憐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他搞大肚子。現在好了,倒打一耙。欺負我們是外地來的是吧?你們上海人欺人太甚!”

“保安!保安呢!”

顧天華幾次嘗試把她從地上拖起來,都被白母踢開。她就像是個大陀螺,從這裏滾到哪裏,顧天華的大衣下擺被連蹬幾個腳印,顧天嬌更是被扯成了蓬頭鬼,氣得大喊大叫。

“媽,怎麽了?放開我媽!”

白曉健和蘭妹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見到眼前一幕,二話不說也加入戰局。

這下可好,三個打一個,賽過鬥地主。幸好保安終於出現,按頭的按頭,按腳的按腳,把他們幾個分開。

即便這樣,手術室外也已經為了一圈人,嘻嘻哈哈,看西洋鏡似得。

孟翡理了理被白母扯亂的圍巾,默默退到一旁,冷眼旁觀。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好戲,要不是多年的教養擺在那裏,她恨不得拿起手機給趙樂水來一個現場直播。

孟翡摸了摸右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似乎沒有之前那麽痛了。網上說得對,退一步乳腺結節,忍一時小葉增生。她要是早點覺悟,也不至於如今惡疾纏身。

“呵呵……”

報應,這就是報應。是顧天華的報應,也是他們顧家的報應。

看夠了笑話,孟翡捋了捋額發,撥開人群往外走去。

卻不想迎面撞上一雙詫異的眼睛。

“翡翡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到底是年輕身體底子好,做完手術休息沒多久白曉妍就能下地走動了。

看著白曉妍慘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龐和透著青紫的唇,孟翡的心猛地漏了一下。

“天嬌打電話給我……你媽在那邊,你自己過去看吧。”

“我媽?”。

白曉妍不知道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麻藥讓她步履蹣跚。踉踉蹌蹌地扶墻走過去。

顧天華緩緩轉過頭,望向剛動完手術,臉色慘白的新妻子。

“白曉妍,你過來。”

如果說他原本還對白曉妍的流產帶著些許愧意的話,那麽現在那一丁點的愧疚在白家人的“不懈努力下”也已經煙消雲散了。

顧天華擡高下巴,手指指向地上的幾人,眼底閃過冰冷和漠然。

“帶著你家裏人,一道滾回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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