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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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這十八年來,難道你就沒有半點懷疑過他們不是你的親人麽?”

傅竹衣拿著金剪刀的右手微微發抖。

那兩個金國少年李代挑僵成為了卓家的長子和次子,匪首和他的嘍啰則換上了老於、老沈的裝束,充作卓家的家仆。

當袁將軍帶著人馬趕來的時候,卓家二位公子的屍體已經被金兵帶走,用刀子劃得面目全非後扔到了樹林中。

他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能夠瞞天過海,殊不知這一切都被另一家人看在眼裏。

原來卓家在陜西的某個鎮子停靠的時候,恰好也有一家老小正在南下。他們是普通百姓,沒有卓家這麽多身家,一個中年男人帶著妻兒駕著一匹老驢不遠不近地跟在卓家車隊的後面。

腳夫把情況告訴卓威,卓威淡淡一笑,說大家背景離鄉都不容易,就由著他們去吧。

卓威明白這些普通人請不起看隨行的鏢師,又怕被攔路打劫,於是就蹭在大家族的車隊後頭,以求獲得保護。

就這樣,那家人家跟了卓家大半路,眼看大散關就在眼前,卓家的車隊卻停了下來,這一停就是兩天。

他們哪裏曉得是因為卓全病了的關系,只覺得疑惑不解,眼看帶在身上的幹糧眼看就要吃光,不得不越過卓家人先行一步。

然而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雖然比卓家早走一天,他們卻因為驢車陷落在樹林裏無法自拔,不得不原等待救援。

好不容易遠遠地看到卓家的馬隊,中年漢子正預備腆著臉上前求助,卻看到了一群身著黑衣的彪形大漢跳了出來,將車隊團團包圍。

那漢子嚇得躲進密林,全程目睹了這群人大開殺戒,看著他們把兩個小公子的屍體扔進樹林裏後揚長而去。

男人過了很久跌跌撞撞地跑回到妻女身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上路。

他明白自己目睹了一樁天大的秘密,一樁被人知道後很可能要掉腦袋的大事,決定把這件事情爛在肚子裏。

那戶人家後來在淮安定居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天懲罰他恩將仇報,短短的幾年裏,他的女兒先是溺水死去,後來妻子又得了重病。男人無法忍受一個人在異鄉的生活,又重新一個人北上。

淮河以南已經是金國,是回不去的家園,男人於是就在邊關定居下來。憑著祖傳的手藝,他開了一個小鋪子,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十八年。

直到安然和廖大夫帶著袁將軍的書信,挨家挨戶地尋找同樣十八年前從汴京南下的汴梁人,已經病得只差一口氣的男人終於把這個隱瞞了一輩子的秘密宣之於口後撒手人寰。

“我那時候太小,還沒有記事。只當他們是自己的親哥哥。”

卓全低下頭。

說來慚愧,他甚至沒有什麽有關童年在汴梁時的記憶。

“我也說不好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卓全放下酒盅。

“家裏不開火,自然談不上飯菜的口味。外面過什麽節日,家裏就過什麽。和漢人實在沒有太大區別。”

或許有,但卓全又沒有在別人家生活過,又如何得知。

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他們兄弟三人和兩個忠仆相依為命。若不是那天夜裏發現老於在門外偷窺,卓全可能到現在都被瞞在鼓裏。

他看著龍鳳蠟燭上跳動的橙色火苗。

“小孩子的感覺是最直觀的,大哥從小到大最疼我,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緊著我。二哥時常抱怨大哥偏心。”

老二雖然和他不怎麽對付,時不時地擠兌他,但是兄弟三人之間的感情確確實實做不得偽。

還有老於和老沈,兩個老老實實的老光棍,這麽多年來見誰都是樂呵呵的,從沒跟鄰居紅過臉,遇到小商小販也都客客氣氣。誰知道他們竟然都是金人……竟然是殺人不眨眼的金兵!

“要不是那場大雨,沖出孩子們的屍體……”

傅竹衣不敢想象。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會和一個冒牌貨,一個金國男子成親!

這個男子會成為戶部侍郎的女婿,他會借由傅家這塊跳板,借著傅竹遠的門生故吏,親朋好友一點點地拓展自己在大頌官場的勢力。

更可怕的是,當年被鳩占鵲巢,李代桃僵的人家只有卓家一戶麽?

臨安城內外,大頌疆土上還潛伏著多少這樣的金人家庭?他們是否互相有所勾結?他們的勢力已經發展了什麽程度?這些全部都不得而知。

想到這裏,傅竹衣不由得冷汗泠泠。

說不定就連皇宮也被金國人滲透了呢?

到那個時候,自己已經成為了“卓夫人”,被困在了深宅大院中,自然只能聽憑他們為所欲為。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他們是我的兄長,這十多年來我們同甘共苦。他們怎麽會,怎麽會是……”

卓全心如刀絞。

“會是什麽?”

只聽得“砰”地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頭強行推開。

卓全跳了起來,下意識地將時影一把拉到身後。傅竹衣則把金剪子藏在衣袖裏。

“怎麽是你?”

在見到出現在門口的男人時,兩人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表情。

眼前的男人一身耀眼的紅衣,頭冠上插著閃光的金花,胸口甚至還紮著一朵綢緞大紅花。卓不群本來就長得英俊端方,這麽打扮起來,真不遜於舞臺上的狀元郎,端得是風流倜儻。

這一身紅衣同時刺痛了傅竹衣和卓全的眼睛。

“你,你怎麽……大哥你今天……”

雖然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卓文一時半會兒還是改不了口,“大哥”兩個字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卓大人,今天不是你的新婚之夜麽?”

傅竹衣拍了拍卓全僵硬的肩膀,忍下一陣陣的心痛,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這樣的良辰吉日,新郎官不在公主府待著,跑到奴家這兒來,像話麽?”

說著,傅竹衣從卓全身後緩步而出,雙手在胸口交疊,婀婀娜娜,婷婷裊裊地沖著卓不群福了一福。

把剪刀從右手偷偷渡到左手的袖管中。

她不知道卓不群剛才在門外站了多久,偷聽了多少她和卓全之間的對話。

傅竹衣朝卓全使了個眼色,後者雖然驚慌,卻極有默契地一點點挪到門邊,把房門悄悄關上。

他們合作多年,自有一套默契。只消一個眼神,卓全就猜到傅竹衣準備擊殺卓不群。

此人狼子野心,決不能放他輕易離開。

這兩人不曉得,此時的卓不群已經喪失了理智。傅竹衣滿頭的珠翠在龍鳳蠟燭下反射出點點精光,刺得他眼睛疼,心更疼。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這是所有男人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傅竹衣是他今生唯一愛過的女人,也是唯一一個讓他另眼相看的女子。卓不群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有朝一日和傅竹衣成親的時候將會是怎樣的場景……

他用秤桿挑落她的龍鳳蓋頭,穿著一身紅裝,坐在撒滿了桂圓蓮子床單上的傅竹衣嬌羞地擡起頭,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他們一起坐到桌前,喜娘殷勤地伺候他倆喝交杯酒。喝完酒的傅竹衣面色酡紅。接著丫鬟珍珠會按照江南的規矩端上一碗湯圓,傅竹衣輕輕地咬上一口,驚呼一聲“生的”。

再然後,就是紅燭高燒,洞房花燭……

現在自己一身婚服,大紅的花球還系在胸口,傅竹衣也和想象中的一樣,紅唇欲滴,面泛桃花。然而他的新娘不是她,她的“新郎”甚至是自己的弟弟……

卓不群心中百味雜陳,眼眶通紅。

“我有話對你說。”

“有什麽話,等過了今晚再說也不遲。”

傅竹衣看著他,心如刀割。

比起卓全,她早一步看出了自己這未婚夫行為蹊蹺,才會在他面前故意隱瞞病情,甚至為了避開和卓不群成婚,自願淪落風塵,就為了尋找隱藏在背後的真相。

本以為他是受了惡人的挑唆,一時鬼迷心竅,至多裏通外國——誰想到他不是“通敵”,他自己就是“敵”!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麽?

傅竹衣拿起酒杯酒壺,斟了一杯酒,雙手遞到卓不群面前。

“今晚是奴家和令弟的大喜日子,大伯要是歡喜的話,就請滿飲此杯。”

“大伯?”

卓不群倒退一步,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哦,若是大人不喜歡我這麽叫,三日之後,您也可以來買我。到時候你就是奴家的心上哥哥了。”

傅竹衣嘲諷地挑了挑眉毛,“只要公主殿下不在乎,駙馬爺。”

“竹衣,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突然間,卓不群一把抓住傅竹衣的右手手腕。

傅竹衣大驚失色,左手一甩,倒提金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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