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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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提著食盒,卓全在傅家門口猶豫了很久,路人紛紛側目而視。

“哎,小兄弟,你到傅家來做什麽?這家人家已經被抄了。老爺下了大獄,聽說很快就要被砍頭了呢。”

“胡說八道,什麽砍頭。你沒有去茶樓聽茶博士讀邸報麽?沒有砍頭,只是流放三千裏而已。”

“流放而已?你可知道他要去的是什麽地方?瓊海島!那島嶼孤立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間,聽聞島上荒無人煙,滿是瘴氣不說,還有毒蛇猛獸出沒其中。傅老爺那樣大的年紀,去那裏和被砍頭有什麽區別?”

“那又如何?貪贓枉法本就應該受到懲罰。”

“萬一是被冤枉的呢?本來還說他裏通外國意圖謀反呢,不是查到最後也說是子虛烏有的事兒了麽。”

“哼,說不定是官官相護,有人為他遮掩過去了。大理寺重審的時候,人證突然改口供,實在過於蹊蹺。”

“你那麽厲害,你怎麽不去當官?”

兩個路人爭執了起來,有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忙把他們拉到一旁,“你們這是要死。那個小夥子是六扇門的總捕頭,你們在人家面前胡說八道什麽呢。”

兩人聞言陡然變色,因為卓全沒有穿公服的關系,他們沒認出他的身份。連忙訕笑著離開了。

聽見門外的喧鬧聲,劉管家探頭探腦往外瞧。看到卓全,把臉一虎就要關門。卓全忙把腳插進門縫裏,身子一閃,泥鰍似的溜了進去。

“你是官兵,還是強盜?我讓你進來了麽?”

“劉大叔,你別急。我給我師姐送點吃的來。”

他討好地把食盒高舉過頭,恭恭敬敬地沖著劉管家鞠了一躬。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如今卓全好大的官身,劉管家別過頭去,哼了哼鼻子,“小姐不會見大人,大人也不用再來了,請回吧。”

“劉叔……”

“別,老奴可擔待不起這一聲‘叔’。大人那天帶人來抄家的時候,可是直呼老奴的姓名的!”

說到這裏,老劉的眼中都是恨色。

若是別人帶官兵來抄家,他也不至於那麽心痛。

卓全是誰,是他們家姑爺的弟弟,二小姐的師弟,他們夫妻從小看著長大的娃娃。

抄家的官兵如狼似虎,既搶又砸,把好好的一個宅子弄的烏煙瘴氣,滿目瘡痍。他老頭子攔也攔不住,對著卓全不停地打躬作揖,求他高擡貴手。偏這小子昧著良心視而不見,氣得他渾身發抖。

還有幾個膽大包天的賊丘八竟然想要闖進小姐的閨房調戲小姐,要不是他婆娘拼死攔著,他們還想摸小姐的手呢!

“裝什麽冰清玉潔?再過兩天就要充進教坊司了。到時候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要接客。”

這些官兵沒想到傅家看著挺有氣勢,實則內裏空空,除了寫字畫古籍什麽都沒抄出來。他們哪裏曉得,傅竹衣早就猜到傅家會遭此一劫,早早地把家裏值錢的東西全部換成了銀兩,用來打發下人。

傅家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只剩下一個空殼罷了。

“那就請官爺到時候再來買我吧。如果你出得起價的話。”

傅竹衣擡頭冷笑。

“你,你別得意。你們兩個下人,跟我走。太後只說了恩準傅竹衣不用下獄,沒說家丁婆子都能幸免。”

“他們不是我的下人,是我雇來的。傅家沒有和他們簽賣身契,你憑什麽抓他們?”

傅竹衣目光灼灼,那當兵的惱羞成怒,伸出雙手去抓她的肩膀。

“我看你坐著的這把輪椅挺值錢的,要充入國庫。”

他就不信了,這癱女人沒了輪椅,趴在地上還能驕傲得下去!

“夠了,住手!”

卓全橫過刀鞘,把他的手挑開。

“卓捕頭這是什麽意思?是同情她麽?”

這人禁軍出生,原本就很看不起州府衙門的小吏。之前安然做總捕頭也就罷了,人家原本是梁州老兵,為大頌立下過汗馬功勞,辦案確實也有一手。然而這個卓全嘴上無毛,一個黃口小兒罷了,居然也被提拔成總捕頭,叫下面的人怎麽服氣。

“放手,聽到了麽?”

卓全平日裏隨和慣了,到哪兒都掛著笑臉,即便升了官也沒擺過官架子。禁軍乍然見他橫眉冷豎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有些發怵。不過手雖然放下了,嘴上依舊不饒人。

“卓捕頭,大家一起做事,有些話屬下我也不得不說。”

他指著傅竹衣,冷笑道,“這女人是朝廷欽犯的女兒,雖然你們師出同門,以後還是稍微避嫌點比較好。你大哥不也已經退婚了麽?”

卓不群大義滅親狀告岳父,之後又鄭重其事派人送了張退婚文書到牢裏請傅竹遠簽字,要徹底和傅家劃清界限。

他這樣的舉動雖然無可厚非,不過實在不近人情,和以往寬厚仁和的名頭大相徑庭。有人在背後嘲笑說,畢竟沒爹媽教養,難怪不知道大戶人家的規矩。還有人說他大哥為了飛黃騰達,什麽仁義禮智信都不講了。他這樣絕情,即便真的和傅家撇得一幹二凈,以後又有誰敢把自家的閨女嫁給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不止卓不群,這哥仨的姻緣將來都夠嗆了。

“你!”

卓全怒從心起,舉刀欲拔,傅竹衣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這輪椅值不了幾個錢。這樣吧,這個簪子你拿去。天氣這麽冷,也不能讓軍爺白跑一回。”

傅竹衣說著拔下頭上的簪子。

“哎,不愧是做過捕頭的人,就是識時務。”

禁軍訕笑著要接,被卓全一巴掌拍掉手背。

“師姐,這是我大哥送你的簪子。你……”

話到口邊,卓全心酸難耐。

沒錯,正是因為這是大哥送的簪子,師姐才能坦然地拿給別人。

禁軍聽說是定情信物,頓時覺得晦氣極了,粗聲粗氣地喝道,“說,你怎麽把家人都遣散了?是不是早就有人給你通風報信?”

“大人是要審我?”

傅竹衣不看他,雙眼只落在卓全身上。

“那大人還是回去問問你哥哥吧。卓司直……哦不,現在應該稱作‘卓寺正’了。我打發下人那天,卓寺正恰好來我家拜訪。他親眼瞧見我把貼身丫鬟趕走了。”

言下之意,卓不群都沒有開口,那裏輪得到禁軍的人來插嘴。

“把門窗都鎖上,貼上紙,不準任何人再出入。”

見撈不到油水,禁軍們無奈撤離,臨走時把除了柴房之外所有的門窗都貼上封條,連廚房都不放過。

劉嬸大罵他們無恥,不給人活路,倒是傅竹衣看得開,安慰說反正也不能住幾天了,貼了就貼了吧。

“小姐,小姐……”

一想到玉潔冰清,心高氣傲的二小姐要去教坊司那種腌臜地方,劉嬸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

“你走,小姐不會吃你們卓家半點東西。”

管家見推搡無果,舉起門栓要打。

“劉叔,讓他進來。”

門內傳來傅竹衣的聲音。

“哼!”

管家憤憤把門栓往地上一杵,對著卓全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卓全興沖沖往正廳走,遠遠地望到雕花大門上貼著的封條。再看後方的罩樓,四邊的抱廈無一不是大門緊鎖。菱花窗格裏隱隱能看到房內的情景,被推到的家具和瓷盤瓷瓶的碎片觸目驚心,狠狠地刺傷了卓全的眼睛。

他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到後院。院子裏煙霧大作,劉嬸正在燒火。傅竹衣坐在一旁,膝蓋上放著一個小笸籮,正在幫忙擇菜。

“來了,坐吧。”

傅竹衣沖他點點頭。她一身布衣,頭上插著支木簪,精神看上去還算不錯。

“劉嬸,這是匯仙閣剛炒出來的,今天吃這個吧。”

卓全遞上食盒。

劉嬸頭也不擡開始熗鍋,卓全尷尬地把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季嬸送來兩條魚,還有一些小菜。你要是沒吃飯就留下一起吧。”

傅竹衣把笸籮交給劉嬸。

季嬸就是賣魚大嫂,她知道傅家遭難,每天早上都在大門口放兩條鮮魚和一些蔬菜,權當對傅竹衣當日的報答。

“我的菜……”

“劉嬸,少放點鹽吧。家裏的鹽不多了。”

傅竹衣轉頭對劉嬸吩咐。

禁軍們不準他們用廚房,只能在院子裏做飯。

“鹽不多了,最多不好吃。我雖然是個不識字的民婦,卻也知道一些道理。”

劉嬸一手插著腰,一手揮舞著鍋鏟,把腰桿挺得筆直。

“老爺以前教過我們,做人都要講良心,講骨氣。餓死事小,沒了節氣就算不上人了。老爺還說不能吃‘嗟來之食’。我那時候不明白,什麽借來的東西不能吃。現在可算懂了,這就是‘嗟來之食’!”

鍋鏟指著卓全手裏的食盒。

卓全臉紅得跟火燒似的,無奈把食盒遠遠地放在井邊。

“小姐和卓捕頭在這裏吃。我去門房陪我家老頭。這籬笆紮得緊,野狗也鉆不進。”

劉嬸陰陽怪氣地說著,端著兩碗飯往外走,路過卓全的時候還狠狠瞪了他一眼。

“吃吧。”

傅竹衣也不等他,自己先動起筷子。

卓全端著碗環顧四周,內心淒涼。

偌大的傅府,堂堂的傅家二小姐如今只能在院子裏吃飯。

“你睡哪裏?”

“睡柴房,管家他們睡門房。”

傅竹衣細細挑著魚刺。

“不冷麽?”

雖然已經開了春,不過這天氣還是春寒料峭,到了夜裏風一吹,比起三九嚴寒不遑多讓。

“挺好的,師父送來了被褥,凍不死的。”

“聽說你做了總捕頭?”

傅竹衣話鋒一轉。

“師姐,我不想的……”

“聽說你二哥回來了,他還好麽?”

“他?他好的很呢!”

卓全本來滿心羞愧,聽她提起自家二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枉我像個傻子似得滿臨安城地找他,他……他失蹤了半個多月,居然是到畫舫花天酒地去了!荒唐,太荒唐!”

卓全憤憤地放下碗,激動地拍了拍大腿。

因而錯過了傅竹衣眼中一閃而過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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