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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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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寒料峭,朔風野大,臨安城外黃土大道上,道路兩旁成排的楊柳樹在風中瑟瑟發抖,長長的枝條上只有幾點可憐巴巴的綠意。

面頰上刺了一個大大的“囚”字,脖頸間帶著木枷,腳下的鐐銬聲聲作響。傅竹遠蹣跚著走到正等候在路邊的安然面前。

“老爺,你要保重啊。這是給您準備的包袱,準備了些衣服和盤纏。”

劉管家抹著眼淚,遞上兩個粗布包袱。

“衣服都是新的,我媳婦趕了幾個通宵縫的。這包是點心,給您帶著路上吃。”

劉管家看著傅老爺瘦到幾乎脫相的憔悴面容,原本只是略微花白的頭發如今已經全部灰白,不禁悲從中來。

傅竹遠接過包袱,看了看安然身後。除了管家和廖大夫,再也沒有旁人了。

記得一年多以前,也是在這個地方,他啟程赴雲南擔任右僉都禦史。來送別的親朋好友足足有二三十人。好友劉太尉和吳員外特意命人在路邊打了一個涼棚,設下送別宴。大家夥兒又是喝酒,又是賦詩,還請了秦淮河的歌姬前來助興,足足熱鬧了一整天,眼看日暮西斜才終於上馬。

他記得吳員外還拍著胸脯說,他要出資刻版,請有名的書法家題字,把當日他們所做的詩詞集結成冊出版。如今書冊尚未付梓,吳員外因為與他交好的緣故,被連累罰沒家產,窮困潦倒只能回嘉興老家去了。

周大人和劉太尉也都被罷了官,告老還鄉。

想到當日高朋滿座的繁華,再看看眼前的淒涼景色,傅竹遠長嘆一聲。

“難為你們還想著我,你家娘子呢?”

負責押送的兩個官差很有眼力見地走到不遠處的路旁蹲下,他們都是安然的老部下,了解自家上司和傅竹遠的交情,答應路上會好好照顧他。

“娘子她……她去送小姐了。”

劉管家一臉為難地答道。

“老爺,我真害怕小姐會做傻事……”

傅竹衣從小脾氣就比尋常孩子來得高傲些。真不敢想象進了教坊司後,二小姐將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命運。

老劉有些話不好直接跟傅竹遠說,怕他臨走路上操心。其實這些天他和他家娘子兩人輪流日夜陪伴著傅竹衣,唯恐她趁人不備自殺。

“放心吧,我的兩個女兒我最了解不過。冰潔也好,竹衣也好,她們絕不是那種被道德文章困住的迂腐之人。”

說到這裏,傅竹遠閉上眼睛,搖了搖僵硬的脖頸,“我雖然是做父親的,在她們面前也要自殘形愧。當年若不是我堅持,冰潔她又何至於……哎,冤孽啊,冤孽!不然我們傅家絕不至於落到如此下場。”

安然見狀,急忙上前安慰。

“姐夫你就放心去吧,你小舅子我雖然現在無官一身輕,但是在京裏還是能稍微賣的出一些面子的。不會讓人有機會欺負我外甥女。”

安然頓了頓,“再說了,還有卓全那小子呢。”

“卓家的人……”

傅竹遠表情頗為覆雜地笑了笑,轉過身沖站在安然身邊的廖大夫拱了拱手。

“老廖,那件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我已經修書給了袁將軍,應該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廖大夫回禮。

“走吧,日頭不早了,天黑之前要趕到下一個鎮子呢。”

安然示意兩個差役上前,給他們一人一個銀錠。兩人先是推辭一番,最終高高興興地收下。

“大人放心,等到了沒人的地方,屬下就幫老大人把這枷鎖腳銬都卸下,一路上會好好照顧老大人的。”

“走吧,別送了。”

傅竹遠沖他們揮了揮手,眾人依依惜別。

這傷感的一幕都被不遠處站在林子裏的卓家兄弟二人看在眼裏。

卓不群看著這位曾經的岳父,突然明白了傅竹衣像誰。

“未出土時先有節,便淩雲去也無心。”(註:宋徐庭筠《詠竹》)

他喃喃自語。

“大哥,這次真的便宜了姓傅的了,本來他是必死無疑的……”

卓不凡一臉憤恨。

按照他們本來的計劃,借著扳倒傅竹遠的機會,把大半大頌官員都拖入局中,然後借機在後宮生事,好攪亂大頌的根基。

誰知道布置了多年,最後竟然只得到這樣的結果,與他的預想實在相差太多。

“你還說,還不是因為你!”

卓不群回頭,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卓不凡,滿臉陰鷙。

一對深沈的眸子裏交雜著太多難以言表的感情,憤懣、不甘、埋怨和藏不住的仿佛烈火似的欲望。

為了這次行動,他不惜犧牲自己今生唯一所愛的女人。誰料付出了那麽多,不但差點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把自己的名聲都給搞臭了。

卓不群因為“大義滅親”的緣故升了官,按照官場習俗他給同僚們送了帖子,請他們到太白樓赴升官宴,然而宴會當日竟然沒有一人到場。卓不群一人面對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幹坐到月上中宵,成為當日臨安城最大的笑柄。

次日一早卓不群新官上任,在走廊上聽到新同僚們的調笑。他們笑說要離新來的司正大人遠一些,免得哪天也被他一紙狀子給告了。還有人說早就看不慣他眼高於頂的模樣,一副狷介的模樣,還當自己是什麽大頌清流。過去他們不過是看在傅大人的面子上,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一點薄面,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現在想想,真是為傅家不值。

卓不群這個官,升得半點沒有滋味。

不但如此,他二弟卓不凡再次名落孫山。

卓不群看了卓不凡默寫的卷子,文章比起上回大有進步,即便沒有入圍一甲,二甲也是綽綽有餘。沒有被錄取的唯一可能就是主考官直接否決了他的名次。

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教出來的弟弟,自然是另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卓不群可以出賣未來丈人,卓不凡不為什麽不可以出賣座師?

他們兄弟押上所有的一場豪賭,最後竟然只贏了這三瓜兩棗,叫他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一想到為了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多年籌謀一朝落空,卓不群就恨得不行。

“大哥,我說過,真的不關我的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卓不凡百口莫辯。

那天他好不容易回到卓家,正預備向大哥講述這段時間的經歷和滿肚子的委屈,誰知道還沒來得及開口,卓不群冷著臉把一沓子票單扔在地上。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我幹什麽了?”

卓不凡一張張撿起來,越看越疑惑不解。

都是些酒樓、瓦子、茶社、甚至青樓和畫舫的賬單,足足有十來張。

“哪兒來的?”

“你說呢?除了你,我們家三兄弟還有誰會去這種地方?”

卓不群冷笑。

“不可能。我什麽時候花那麽多錢?一定是騙子!”

“你看看清楚,上面簽的是誰的字,畫的是誰的押,按的是誰的指印,再說是不是騙局。”

卓不群咬牙切齒。

卓不凡低頭細看,眼睛越瞪越大,只感覺天地倒轉。雙手撐住桌臺,兩鬢汗如雨下。

“不可能,不可能的……”

每張賬單上面都寫了他的名字,還是這半個月裏花出去的。

他在小黑屋裏被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怎麽可能去那種地方花天酒地。

“大哥,是偽造的!”

“我也希望這是偽造的,但是這上面分明是你的字跡。若是簽字還有作偽,指印又如何解釋?”

天下沒有兩枚相同的指印。除非把卓不凡的手指剁了,不然只可能是他自己按的。

就是這些賬單從幾天前像是雪花一樣飛進了卓家大門。有時候一天一張,有時候一天幾張,無不昭示著卓不凡在這段失蹤的日子裏去了哪裏。全家人都為他操碎了心,怕他遭遇不測,他竟然不顧春闈在即,包了一部畫船與花娘們在西湖上廝混了大半月。

“大哥,沒有。你都不知道我這段時間過的是什麽不見天日的日子。我被關在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裏。那個神秘人他不給我飯吃,不給我水喝,想盡各種辦法折磨我。我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家,還要被這麽冤枉……大哥,我冤枉啊。”

卓不凡拍著胸口大呼。

“折磨你?你是少了胳膊還是缺了腿兒?是被人打了,割了舌頭,還是下了藥?”

卓不群指著一身簇新,插了根碧玉簪,頭上還飄著桂花油香味的卓不凡,“今天一早,有人親眼看到你從畫舫下來,撐船的老頭這些日子天天去西湖邊幾個酒樓定菜,說有個豪客一擲千金,包了三五個姑娘在船上逍遙,好多人都看到聽到了。”

他說著,一把拉起卓不凡的衣領。

“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色字頭上一把刀,你要是有喜歡的姑娘,只要是清白人家出身,哥哥都會想辦法幫你去提親。你倒好,三天兩頭往妓院裏紮堆,跟誰學的‘五陵年少爭纏頭’。漢人好東西你沒學會,下三路的東西你一學一個準。”

“哥,這次真不是……”

“上次那個懷了你孩子的女人,我們花了多大力氣才打發掉。為了她還差點暴露了行蹤。這才過去幾天?你又得意忘形了!”

“可是大哥,我真的是被人抓走的。你要判我的刑,也總該聽我解釋兩句吧!”

卓不凡雙眼通紅,雙手發抖。

“好,你說……我聽著。”

卓不群看他神色確實不似作偽,於是轉身坐下。

“那天畫舫靠岸,我下了船,因為多喝了兩杯,腳底有些打飄……”

卓不凡平日裏伶牙俐齒,黑的都能被他說成白的。可眼下卻不知道怎麽了,明明是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卻被他說的顛三倒四。到最後,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這些天到底遭遇了什麽。

“真的,那個神秘人,還有小黑屋……我說得句句都是事實。”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覺得你說的這一切,主上會相信麽?時間、地點、人物,沒有一個交代得清楚。哪怕我想為你開脫,我做得到麽?”

卓不群說罷,警惕地往外頭院子裏瞥了一眼。

仆人老於拿著根大掃把正在掃地。

他們兄弟幾個名義上是老於老沈的主人,實際上卓不群早就看出,這兩個老仆人奉命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卓不凡聞言,頹喪地低下頭。

“你已經在女人身上栽過兩次,後果一次比一次嚴重,我希望不會再有第三次。”

卓不群起身。

“大哥,什麽意思?”

卓不凡保住他的雙腿,“計劃沒有成功麽?”

“對方綁架你威脅我,自然是為了救傅竹遠的命……他這回沒死成。”

“大哥,你糊塗啊!我的命哪裏有主上的計劃重要……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讓那個神秘人把我折磨死。”

“閉嘴!”

卓不群重重地踹了他胸口一腳,“任務可以換一種方式繼續,但是我只有你這麽一個親生弟弟。不過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若是你再犯糊塗,哪怕被人千刀萬剮,我都不會再救你。”

卓不凡一臉憂憤。

事後他親自去西湖邊尋找那個船夫和小黑屋的所在,可人也好,屋子也罷,什麽找不到,全部宛如鏡花水月般地消失了。

……

“大哥,到底是誰在算計我們?會不會是傅家人?”

卓不凡想不通。

“你覺得呢?”

傅冰潔死了,傅竹衣瘸了,傅侍郎一直在坐牢,能掀出什麽風浪?

“不是還有我們那個吃裏扒外的弟弟卓全麽?”

“我派人監視過他。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這幾天他一直在街上找你,要不然就在衙門。期間去過一次傅家,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的,想來傅家的人也很不待見他。”

“再說了,他也幹不出來那些裝神弄鬼的事情。”

對於自己從小養大的三弟,卓不群還是很了解的。

卓不凡點了點頭,擡頭看著傅竹遠佝僂著後背,突然惡從膽變生,“大哥,要不我們在路上派人把他做了?”

“讓我最後一次提醒你,我們要的從來不是傅竹遠的性命。他死了,對我們的任務沒有任何的幫助。”

卓不群斜睨著他,“不讓再讓我看到你自作主張。”

“那……大哥要不要去教坊司那邊看看?”

卓不凡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問,“傅竹衣她今天……”

“沒必要。”

卓不群緩緩地轉過身。

見大哥終於放下了那個女人,卓不凡松了口氣。

他哪裏曉得,卓不群藏在袖子裏的右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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