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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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卓不凡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朔風吹得他前後搖晃。

天色蒼茫,和雪地幾乎融為一體,混沌之中,有一條淡淡的藍灰色的分界線,隱隱約約地隔絕開了天上和人間。

他抱緊自己的身體,迷茫地看著四周。雪珠吹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這個世界是如此地寒冷,連眼珠子似乎都被冰凍起來了。

這個純白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不但沒有人,連花鳥蟲獸都沒有他就像是墨水滴落在一張偌大的白色宣紙上留下的一個墨點。

那畫畫兒的人卻厭倦了似得,把毛筆拋到一邊。被遺落的小黑點茫然四顧,正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望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卓不凡粗暴地用手背擦眼睛,驚訝地發現手變小了。再仔細一瞧,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因為常年握筆摩擦出的薄繭不見了。

不止是手,整個身體都縮小,退化成了五六歲的模樣。

“我死了?變成了小鬼?這裏難道是地獄麽?”

卓不凡閑來也曾附庸風雅,學人讀讀佛經。知道十八層地獄裏有一個寒冰地獄,是八寒地獄的總稱。

第一層皰起地獄,寒風刺骨令人起皰;第二層皰裂地獄,水皰崩裂,疼痛難忍;第三層頞嘶咤地獄,骨肉凍僵,大聲哀嚎;第四層矐矐婆地獄,無力哀嚎,垂垂欲死;第五層虎虎婆地獄,喉管凍裂,不自覺發出“呼呼”之聲;第六層青蓮地獄,烏青的傷口四裂,宛如青色蓮花;第七層紅蓮地獄,肉凍紅色猶如蓮花,被蟲鳥啄開的傷口鮮血淋漓;第八層大紅蓮地獄,較之前者,傷口更大。

就是不知道他如今身在八寒地獄的哪一層,難道要層層遞進,輪輪受苦?

“為什麽,為什麽……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到這種地方來?”

“你幹了什麽心裏不清楚麽?”

不知何處傳來質問聲,悠悠蕩蕩,仿佛寺廟裏的鐘聲回響。

是神秘人,是那個神秘人的聲音!

卓不凡想不明白,自己既然已經死了,這家夥怎麽還能跟到地獄來?

難道他壓根就不是人,本就是地獄的使者,魔鬼夜叉?

“墮入寒冰地獄者,都是冷漠無情,見利忘義之人。說的不正是你麽?”

神秘人發出連連嘲笑。

“你拋棄親生孩子,殘殺為你誕育孩兒的女人。冷酷無情。”

“你兩面三刀,滿口仁義道德,背後男盜女娼。人神共憤。”

“你不顧父母,遠離家鄉,不侍奉雙親。不忠不孝。”

“不,不,不是這樣!我也不想這樣,是他們要我這麽做的,我有什麽辦法?是他們逼我,他們把我扔到這裏的!”

在聽到最後一條控訴後,卓不凡終於崩潰了。他匍匐在雪地上,哭得泗涕橫流。

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聞到一陣香味。

幹凈,和暖,帶著被太陽充分照耀過的稻草的香氣和酥酪的香甜味道。這種味道是潮濕暧昧的臨安城裏聞不到的,是他夢縈魂牽,思念了十多年的香味。

擡起頭,驚訝地發現雪地消失了。自己正躺在羊皮褥子上,身上蓋著一方小毯子。斜對方的小火爐上,咕嚕嚕正煮著什麽,暖意融融。

“你醒了啊。”

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她穿著天藍色的褂子,腰間系著用彩條拼湊的圍裙,頭發用一塊深藍色的頭巾包裹著。女人左手端著個粗瓷大碗,把左手手背輕輕地貼在卓不凡的腦門上。

“終於退燒了,快起來吃點肉粥吧。”

卓不凡陷在她的溫柔裏,不由自主地張開嘴。

熱乎乎的液體落進胃袋,頓時感覺暖和了不少。他舔著嘴唇,張大眼睛,想要看清女人的臉。

可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層奇怪的紗。他可以看見地毯上的花紋,可以看到女人衣襟滾邊,獨獨看不清女人的容貌。

“你是阿媽麽?是我的媽媽麽?”

他抓住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不細致,和南方的佳麗相比甚至有些粗糙,這是一雙慣於勞作的手,被冬天的冰水凍過,被芒草紮過,被炭火燎過。卓不凡把臉埋在女人的手掌裏,用孩子幼嫩的肌膚感受上面薄薄的一層繭子,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他不再問了,這一定是他的阿媽。

他很久沒有見過阿媽的臉,已經忘記她的長相。但是阿媽的味道,阿媽的手,卻像是刀鑿斧刻一樣印刻在了腦海裏,絕對不會出錯。

卓不凡把腦袋靠在女人的胸前,閉上眼睛。

“怎麽會在草原上迷路呢?不是跟你說了麽,迷路的時候騎上家裏的老馬,不管在什麽地方,它都會把你帶回家?”

“可是阿媽,再識途的老馬也不能渡過長江。”

他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把這些年的委屈一股腦地傾訴。

“阿媽,再給我唱那首歌好麽?”

卓不凡說得累了,小手抓住阿媽的衣襟,不住地打哈欠。

“睡吧睡吧,我健壯的小馬。

明天的太陽升起,和你的阿爸一起去牧場。

睡吧睡吧,我健壯的小馬。

草原的風吹起,和你的兄弟一塊去牧羊。”

女人摟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肚皮,就像小時候一樣。

歌聲悠揚,帶著丁零當啷的聲響。

卓不凡半夢半醒中想著,那是帶在他胳膊上的那塊長命鎖片發出的聲響。

“那時候”他們身上穿的戴的東西都換了,自小跟著他的鎖片從此不知所蹤。他現在又變成小孩子,鎖片自然又回來了。

“睡吧睡吧,我健壯的小馬。

長生天看著你,你要做阿媽的好兒郎……”

這首歌多少年不曾聽過了,自從離開了家鄉,就再也沒什麽機會聽到。

端娘子倒是會唱。

也就因為那樣,他才會和她有了那段露水姻緣和幾夜的荒唐……

“阿媽,等我醒來,你還在麽?”

瞌睡來的過於兇猛,他再也控制不住沈重的眼皮,輕聲地問了一句後,徹底陷入了黑甜夢想。

如果這就是地獄的話,那我早就應該來到這個地方。

卓不凡心想。

下一刻,一腔熱水湧入了他的口鼻。卓不凡掙紮了幾下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浴桶裏。他猛地站了起來,眼前陡然一黑,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好在桶裏的水不深,只到胸口。再一次睜開眼睛,卓不凡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活著,沒有什麽寒冰地獄拔舌地獄,這是個窗明幾凈的屋子,身下是洗澡水。再往旁看,衣架上掛著潔凈的新衣服,窗邊的幾案上甚至擺了一盆蘭花。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怔怔發楞。

洗漱完畢,穿上幹凈的衣服,用沾了桂花油的木梳打理好頭發,卓不凡感覺自己終於重新回到了人間。

“有人麽?這裏有人麽?”

整理好衣冠,那個狡詐又高傲的卓不凡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從小黑屋來到這裏,想來一定是神秘人的安排。那家夥決定換一種辦法來折磨他。他這回有了警惕,絕不會輕易讓對方得逞。

卓不凡打碎花瓶,拿著一塊瓷片躡手躡腳繞到了屏風前頭。他滿肚子都是歹毒的心思,決定先發制人。

然而出乎卓不凡的意料,外頭沒有人,倒是有一桌豐富的酒席。

活嗆沼蝦,四喜烤麩,清甜蓮子,油門茭白;龍井蝦仁,東坡肘子,宋嫂魚羹,糯米燒鵝。四冷四熱並四碟幹果,全部都是按照卓不凡的口味準備的。

桌上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子上正溫著黃酒,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聞味道,也是他最愛的女兒紅。

卓不凡不由得汗毛倒豎,沒想到這神秘人居然這麽了解自己。

雖然他饑腸轆轆,卻根本不敢動筷子,唯恐飯菜裏被人下了藥。

伸手摸了摸菜盤,菜是熱的——那人應該沒走遠!

見到門外人影搖曳,卓不凡一把推開房門,把瓷片抵在來人的脖子上。

“哎,公子醒了?哎,你這是做著什麽”

門外站著一個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老人,被卓不凡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

他剛說了兩句話,就覺得眼前一陣天昏地暗,瓷片落到地上。

倒是老頭好心,把他攙到桌邊坐下。

“小人是船夫啊。”

老頭看著一桌子的好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船夫?這是在船上?”

卓不凡這才發現自己置身於西湖之上。窗戶外,蒙蒙的煙雨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三潭印月的影子。

……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柳浪聞鶯下了岸,卓不凡幾乎是飄著往卓府走去。

他發現自己被騙了,什麽早就過了春闈,什麽龍舟爭渡都是假的。現在還沒過正月,路人仍舊穿著冬衣,距離春闈第一場還有十多天。

卓不凡強忍饑餓,晃晃蕩蕩地走到家門口,重重地拍了兩下門。

等了許久,終於聽到裏面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仆人老沈探出腦袋。

“老沈,我回來了,快去通報大爺。”

卓不凡迫不及待。

“二少爺,大少爺正在廳裏等你呢。”

老沈說著,上下打量了卓不凡一通,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卓不凡心急火燎,沒註意到老仆人的舉動有什麽不對勁,快步往裏走。

踏進正堂,就見到卓不群雙手負在身後,背對著自己。

“大哥,我回來了!”

卓不凡憋著一肚子的委屈和疑惑等不急要和卓不群分享。

然而後者不緊不慢地轉過身,擡起頭看著他,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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