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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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這裏到底是哪裏?”

“你到底是誰?”

“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什麽人麽,就敢抓我,放我出去!”

陰暗的小黑屋裏,卓不凡在喊了兩聲後不住地咳嗽起來。他彎下腰捂住嘴巴,手腕上的鎖鏈叮當作響。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到這間屋子裏多久了。

那天是年初二,也是大哥給他批準的“假期”的最後一天。過了這天一直到春闈開始前,自己都沒有機會踏出家門一步。他迫不及待地約上三五好友去西湖上的畫舫游玩。

大家夥各自摟著美人,想象著再過兩個月後金榜題名,披紅掛彩打馬游街之日的快樂,不由得多喝了兩杯。

還有人暢想榜下捉婿的事兒,說三年前的那一榜,英俊年少的探花郎就被捉了。誰知道岳丈家裏雖然富貴,新娘卻是個馬臉。如今三年過去,生下兩個孩兒,一個比一個臉長,讓人不忍猝睹。

“不凡兄,若是有人來捉你,千萬要看清楚丈人的長相。若丈人長得英俊,女兒或許標志。若丈人五大三粗,他家小姐恐怕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別是個母老虎就好了。”

席間有人笑道。

“他又不傻,難道還不會跑麽?”

倚靠在卓不凡懷裏的花娘用扇子捂著嘴笑。

美人既香又軟,卓不凡忍不住掰過她的面孔重重地香了兩下。

“按照我們卓兄的人才,做駙馬都不為過吧。什麽母老虎,真是一派胡言。”

“又胡說了,官家的小女兒今年不過五六歲,還是個小小姑娘呢。”

幾人越扯越沒邊,竟然拿皇家之事開涮。

“你們都不知道?官家有個大女兒,是良妃娘娘生的,算來今年十七八歲,正當妙齡。”

“都沒聽說過。”

對方搖頭。

“聽說那位公主生下後不久,太後就大病了一場。鳳凰寺的惠景大師說公主八字奇特,未成人之前不宜在宮中居住。不然不是自己夭折,就是連累父母親人。所以這位公主滿月之後就出宮,被養在了一間皇家尼庵中。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紀。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皇家就要為她招婿了。”

他說著,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小胖子監生,“是有這麽回事吧?”

“唔……”

小胖子餘康點點頭,興致不高。

“怎麽了?”

“我姐姐……”

餘康欲言又止,“嗯,是有這麽位公主。聽我姐姐說太後正在張羅親事。”

他姐姐就是原來住在香雪殿偏殿的那位俞才人。

淑妃娘娘過世後,她的宮殿就被空置了,只有偶然六皇子想娘的時候會過來看看。那麽一個好大宮殿就這麽一日一日地冷清了下去,讓人不勝唏噓。

前幾日餘才人病了,母親入宮探望,回來之後一驚一乍,說他姐姐是因為夜裏看到了不幹凈的東西才會驚懼生病。姐姐打定主意,等病好了就去求皇後娘娘,說什麽都不能在香雪殿住下去了。

香雪殿裏鬧鬼,是宮裏如今人人知道,卻不準放在明面上說的秘密。

這話是淑妃娘娘過世的頭天夜裏,負責在靈堂裏燒紙的小丫頭寶順傳出來的。寶順還說那天晚上怪事連連,先是靈堂著火,接著從停靈的房間裏傳出呼喊聲。

那聲音淒涼詭異,讓人聽了汗毛倒豎。

她說在場很多人聽到了,是娘娘的聲音,娘娘說自己死得冤枉呢。

寶順就是負責伺候他姐姐的小丫頭,因為這番亂嚼舌根被打了一頓。現在他們宮裏裏死的死,病的病,傷的傷——說不鬧鬼,誰信啊?

不過他可不敢把這話放在外頭說,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歌停舞畢,已經是黃昏時分,畫舫靠岸,各自歸家。

卓不凡記得上岸後才走了沒幾步,腦袋後面被人重重打了一下,接著就暈了過去。

他暗嘆那天實在喝得有些過於忘形。不然以他的身手,怎麽會那麽容易遭人暗算。

“小人,卑鄙的小人。藏頭露尾!敢不敢出來說話!”

他說著,拿起身邊的一個破瓷碗想要摔,卻沒舍得下手,悻悻地放了回去。

兩天前他因為發火已經摔過一次,結果負責看守他的家夥壓根沒有給他一個新水碗的意思,依舊那這個破碗給他盛水。

那人大概是嫌棄他吃得多拉得多,故而一天就只給兩個饅頭兩碗水。現在碗被打碎只剩下個底,還是只給兩碗,卻比原來的一碗都少。卓不凡敢肯定,如果現在這個碗底再被摔碎,那人肯定樂得連水都不給他喝了。

卓不凡頹喪地把後背靠在墻壁上,摸了摸自己快要冒煙的嗓子。

這個屋子裏除了一個馬桶什麽都沒有,沒有床,沒有桌椅,地上隨意鋪了些稻草。墻壁後面伸出兩根鏈子,分別鎖住了他的右手和右腳,把他困在不到半丈之地。

墻壁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可是位置太高,受困於鐵鏈的長度,他也躍不上去。

卓不凡也曾經試過在對方送飯送水的時候突襲,但是對方似乎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威脅他說如果敢請勿妄動,就把馬桶一並拿走。

這一下切切實實擊到了卓不凡的軟肋,他生性好潔,甚至有些潔癖。被抓到這裏不能洗漱就已經讓他難受的百爪撓心,要是馬桶也被拿走,真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一開始卓不凡還能判斷出時間,那人每天早晚給他送一個饅頭。他根據透氣窗的光線判斷日期,每天用指甲在墻壁上劃一道橫線。

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透氣窗外頭被人用一株樹擋住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的身上,投射出可憐的幾個光斑。若是陰雨天,這房子儼然變成了一個小黑屋。

不但如此,送饅頭的時間也變的亂七八糟。有時候一下子送來兩個,有時候他都快餓得半死了也不送一個來。

就這樣,卓不凡過得日夜顛倒,漸漸地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卓不凡心想抓他來的人一定是個惡魔,他什麽都不用做,小拇指都沒有動一根就讓他難受得百爪撓心。

他一開始以為對方是為了綁票訛錢,後來又認為是大哥的政敵要利用自己來威脅他。反正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對方應該開條件才對,而不是把他扔在這裏不管不顧。

“你們到底要什麽,你倒是說啊!”

幹涸的喉嚨讓他的嗓音變得嘶啞難聽,卓不凡用後腦袋敲打墻面,感覺再這麽下去自己要瘋了。

大哥呢,他怎麽還不來救自己?

小弟呢,他不是捕快麽?找人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之事,何況失蹤的是他的兄弟!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突然間,從房間的某個角落裏傳來聲音,把卓不凡嚇了一跳。

這是他被關到這裏那麽久,頭一次有人和他說話。

他看了看門口,又擡頭看了看透氣窗,沒發現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你到底是誰?你要做什麽?”

“提問的人是我,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

這聲音不但分辨不出來源,還聽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飄忽不定,還帶著一種金屬之感,刺得耳膜生疼。

卓不凡敢肯定他這輩子都沒聽過這個聲音,不然一定第一時間就能回想起來。

“我怎麽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他洩氣地低下頭。

“今天是春闈放榜的日子。”

“什麽?不可能!”

卓不凡急得竄了起來,鏈條發出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響。

大頌的春闈在二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舉行,每日三場。等閱卷完畢後,禮部會在貢院外頭貼出一張進士榜,因為榜頭豎貼四張黃紙,所以被稱為“金榜”。在榜上的就是“金榜題名”,沒上榜的自然就是名落孫山。

卓不凡這幾天日日算著時間,就是怕錯過春闈,耽誤了終身大事。誰知道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告訴他考試不但結束了,連結果都出來了,怎麽不讓他六神無主,天昏地暗。

“怎麽不可能?來,我給你念念……”

他聽到翻動紙張的聲音,接著聽到了一串熟悉的名字。有國子監的同學,有京中聞名的才子,聽到最後他有些實在忍不住了,“怎麽可能?餘康也能上榜?”

餘康就是那個小胖子監生,算是他們這群人裏文采最差勁的一個。要不是他有個才人姐姐,每次出門都主動請客做冤大頭,誰會和他出去玩。

這樣的蠢貨都能上榜,可見今年閱卷的考官水平有多差。那個榜首根本不及他有才名……如果不是他被困在這個地方,榜首的位置絕對是屬於他。

“還有呢?我哥看到我沒有去考試沒有找我麽?”

“你說話啊!”

可能是為了懲罰卓不凡不守規矩擅自發問,又或者欣賞夠了他驚慌失措的模樣,那一天神秘人再也沒有出現。

從那之後,卓不凡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聽到神秘人的聲音。

神秘人每次來的都都會帶給他一個消息,但是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比如新的狀元郎打馬游街的時候被花魁娘子的繡球拋中,又比如迎神會上西湖競渡翻了船。他說的七顛八倒真假難辨。卓不凡要是忍不住反駁,那麽他接下來幾天都可能不出現。

具體幾天,卓不凡也不清楚,因為他早就失去了分辨時間的能力。

這個小小的屋子不冷不熱,風打不進雨吹不著,聽不到外頭任何聲音。如果不是透氣窗的那一絲可憐的光線,如果不是神秘人時不時地出現,卓不凡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一個被全世界都遺忘的角落。

他摸了摸身上根根凸起的肋骨和早就分不清顏色的皮膚,哪怕臨安街頭最落魄的乞丐見到了他說不定也要甘拜下風。現在的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身上甚至已經長出了跳蚤臭蟲,哪裏還有半點昔日貴公子的模樣。

他舔了舔幹涸的嘴唇,閉上深深凹陷下去的雙眼。

分不清時間就意味著整天都在昏睡之中,卓不凡清醒了沒多久就感到昏昏欲睡。

可能是對自由的渴望過於迫切,差不多每回做夢都能夢見自己泛舟西湖,或者與親朋好友登高望遠。夢裏有碧波蕩漾,有綠樹成蔭,有接天荷葉,有柳浪聞鶯。更有紅泥火爐,檀板琵琶,佳人巧笑,綠衫紅裙。

只是這一次,夢裏出現了不一樣的地點。

他夢見一片茫茫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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