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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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那是兩只再也普通不過的大陶缸,州府衙門裏,傅竹衣家裏都擺著不止一個這樣的大缸,一來用於儲水,二來用於滅火。被漆成黑色的大缸泛著冷光,每個都足矣塞下兩個小孩。

傅竹衣蹲了下來,仔細地查看大缸底部。

“你來看,這兩口缸子有什麽不同?”

“什麽不同?不就是一個有魚腥味一個沒有麽。”

卓全心想不用師姐你出馬,我這鼻子都聞出來了。

“你看下面。”

傅竹衣指了指大缸靠近地面處。

臨安這個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濕噠噠的,陰暗潮濕的地方特別容易長青苔。有一年梅雨天,州府大牢裏的欄桿上長出了一串蘑菇,被嘴饞的獄卒帶回家煲湯,差點出了人命。

然而這其中一個水缸下方居然幹幹凈凈清清爽爽,半點綠色的痕跡都沒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水缸經常被人移來移去,苔蘚根本就長不出來。這水缸空著的時候都有十幾斤重,再加上滿滿一缸子水,估計能有百來斤。這麽一個大家夥壓在上頭,尋常人根本不會想到這些面會有一個通道。

“來,動作快,把水倒空。”

傅竹衣一人之力可推不動這麽個大家夥,先用木桶把水舀出大半,然後和卓全兩人一起用勁,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前推,終於把水缸放倒,清水瞬時鋪滿了整座院子。

“看見了,看見了!”

大缸下面出現一塊黑漆漆的鐵板。

傅竹衣心想這下面一定是有什麽機關的,只要觸發了機關,便是尋常的婦孺都能輕易推開這水缸。只是他們沒時間慢慢尋找,只要用這個最笨的法子。

果然,當他們把水缸推開後,原本缸底下方出現了一塊大約三尺寬的鐵板,兩個把手鑲嵌在鐵板的凹槽裏。

“我來。”

卓全怕下面有陷阱,不管傅竹衣反對把她擠到一旁,雙手握住拉環用力往上一提。

只聽得一陣“吱吱格格”的機關轉動聲,和剛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同,卓全很輕松就把鐵板挪開。大約是太不費勁了,卓全用力過猛差點往後摔了一個屁股蹲。

下面黑黢黢的一片,傅竹衣拿出火折子照了照,發現鐵板聯動了機關放下一個梯子,通往地下。她這回不等卓全站起來,直接身先士卒爬了下去。

大約爬了十來步,感到腳下是地面。傅竹衣不敢大意,她一手拿著火折,一手搭在腰間的佩刀上,做足了先發制人的打算。

好在下面安安靜靜,並沒有人。

這時候卓全也爬了下來。

“師姐,你看這地上……”

卓全指了指地面上鋪著編織了寶相花和忍冬花圖案的精致毛毯。

他看到墻上插著火把,確定四下無人後點燃火把四處照了照,兩人頓時都陷入了沈默。

不管是卓全還是傅竹衣都是官宦人家出身,雖然家風節儉,但絕對不是沒有見過好東西的那種下裏巴人。尤其是傅竹衣,自打姐姐進宮做了娘娘後,不但能夠時常入宮伴駕,淑妃也三五不時會賞賜些貢品,乃至番邦進獻的珍寶來。可即便如此,在見到這滿屋子的擺設後,兩人還是不約而同地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師姐,我不是很懂這墻上掛的畫,但是這些金玉禮器都是真的吧?這,這難道不是宮裏祭祀時用的東西麽?”

“還有這些漆器,這不是朝鮮國進貢的白瓷麽?這是暹羅國進貢的象牙,一年前暹羅使者入京的時候我負責在城門外戒備,這東西我見過。”

這邊卓全喋喋不休,傅竹衣受到的震撼比他更大。她可以確定,這整個暗室裏所有的東西,包括腳下的地毯和角落裏堆著的幾個樟木箱都是宮裏的東西。

她難以想象,這究竟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年的時間和人力物力,宛如螞蟻搬家似得一點點從大內把這些東西運出來。而且作為銷贓的地點,這些東西應該只是暫時存放在此處,等找到了適合的買家後再進行秘密交易。

傅竹衣走到其中一個紅皮箱子前,用匕首撬開鎖扣。掀開蓋子的剎那,頓時被裏面的珠光寶氣閃得睜不開眼。

一整個箱子裏都是各種金銀首飾還有各種翡翠、瑪瑙。傅竹衣本來白皙的皮膚被這一箱子金貨反射成了金色。

傅竹衣交給張二的那支珠花躺在箱子的最上層,看來剛放收進去沒多久。

她往下扒拉了一下,發現下面躺著幾個精致的錦盒,不知道裏面存放著多貴重的東西。畢竟連價值連城的珠寶都只是隨意地扔在箱子裏而已。

打開其中一個錦盒,傅竹衣倒吸一口涼氣。

看著這枚刻著“冰心玉壺”小篆字體的玉石印章,傅竹衣頓時感覺手腳冰涼。

她姐姐剛入宮時,曾經沈迷過一段時間的書畫。當時皇帝對她可謂盛寵,不但特意請了宮廷畫師前來教導,甚至把庫房裏不少歷代名畫都搬出來供她臨摹。姐姐的習作上就都蓋上這枚印章。後來姐姐懷了身孕,太後說畫畫會傷眼睛,這才一點點拋開了。

也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姐姐就沒見到過這枚印章。

宮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相信一切有神,這皇宮裏每一間殿宇,乃至每一塊梁柱上都有值日的守護神。和人一樣,這些神仙們的脾氣也是各不相同。有的端莊,有的頑皮。其中一些性格活潑的,就喜歡和宮裏的宮女太監們開些小玩笑。比如無風的夜裏突然掀起一股小風,把人的帽子吹跑。又或者平日裏用慣的東西突然不見了——不用說,八成就是被神仙借去把玩了。

宮裏的人都有經驗,這是神仙還跟他們開玩笑呢。除非是特別重要的東西,一般小零小碎的玩意他們不會刻意尋找,過幾天神仙玩膩了,就會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場合出現。比如人來人往的走廊下,比如禦花園的大樹旁。所以一般宮裏丟了小東西不會有人計較。

淑妃懷孕後因為身子倦怠,本來也無心尋找。只等著神仙玩夠了把印章還回來。結果一來二去,直到六皇子降生也沒見著。更不要說隨著皇子日長夜大,她要操心孩子還來不及,哪裏還能再找出畫畫寫字的閑情逸致呢。於是印章丟失這件事情也就被傅冰潔拋諸腦後,要不是今天在這裏見到這個丟失已久的小東西,連傅竹衣都快要忘記這件事了。

她現在可以肯定一件事情,宮裏不止有一只碩鼠利用所謂的“傳統”成規模往外偷東西。而她不肯定的是,這枚印章到底只是因為玉質不錯被人隨手偷了出來,還是有心人故意為之。

傅竹衣越想越覺得可怕,後背不由得沁出冷汗。

突然一直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傅竹衣差點驚叫出聲。幸好卓全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

“師姐,你聽……”

卓全指了指一旁的墻壁。

“有呼吸聲。”

傅竹衣把耳朵貼到墻磚上側耳一聽,果然聽到了厚重的呼吸聲。

她先是一驚,以為有人埋伏在此。可再仔細一瞧,只見一根銅管從墻壁上透出,那聲音是從銅管裏傳出來的。

“怎麽還有哭聲呢?是女人的哭聲?”

卓全也看到了銅管,湊過去一聽,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不是女人,應該是小孩……這銅管到底通到什麽地方?”

就在兩人納罕之際,傅竹衣驀然發現密室入口上方閃過一道影子。

說時遲那時快,她熄滅了火把,同時飛身來到暗道口,攢著匕首護在胸前。只要有人下來,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兩人屏息凝神了許久,不見有人下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可能是路過的流浪貓,或者狗的影子吧。”

卓全自我安慰道。

如果是賭坊的人,一定馬上下來刺探了。

“聽聲音,阿彪他們鬧不了多久了,我們快點上去。”

傅竹衣說著,足尖輕點,跳出洞口。

院子裏還是悄無人煙,長時間沒人添柴火,爐膛裏的火已經熄滅。

卓全也跳了出來,把鐵板放回原處,又把水缸推了回去。

可是水缸裏的水已經都被他們倒光了,這要是來了人,一定會發現不對勁。

“既然我們是來渾水摸魚的,不妨把事情做的再絕一點。”

傅竹衣突然別過頭朝他笑了笑。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別打了,後院廚房起火了。夥計,夥計去哪裏了,你怎麽在這裏看熱鬧?爐子都炸了你聽不見麽?”

賭坊的後院竄起火苗,大股大股的濃煙被風吹到前頭。黑煙滾滾剎那間籠罩了半個積善坊。這下可好,嚇得隔壁賭坊和不遠處章臺街妓院的客人們也紛紛出來圍觀。

“楞著幹嘛?叫鋪兵和廂軍來救火啊!”

阿彪大喊起來。

臨安城內每個街坊都有一個巡捕屋,又叫做鋪兵處,專門供打更人休息。同時這裏也是廂軍們存放滅火器材的地方,備有水缸、沙堆、水桶、酒子、梯子等滅火器具。如果坊內有屋子著火,打更人必須馬上敲鑼打鼓通知鋪兵救火。若火勢蔓延迅速,則必須匯報,讓廂軍急速趕來滅火。

“不,不,這種小火,我們自己處理就好。”

刑師爺本來還梗著脖子和阿彪對峙,聽見他們要找當兵的來,馬上拒絕。

“你們瞎了麽?還在這裏跟官爺們鬧什麽,趕快回去救火。”

打手們聽了也紛紛扔下棍棒飛奔回去。

阿彪吩咐手下跟上去,回頭一看,張二和老牛已經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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