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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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章臺街美景閣內,一群無所事事的老妓呆在一起圍爐喝茶。

一會兒就是樓裏最熱鬧的時候,有客人的姑娘都已經準備停當。只有她們這些年老朱黃的,雖然也都濃妝艷抹裝扮起來,可今晚到底能不能下樓,誰也不知道。

端娘子仍舊提議賭錢,只是她這些日子手氣太好,贏了姊妹不少銀兩首飾,她們都不願意和她玩。沒人陪著,端娘子也自得其樂,自己坐在角落裏擲骰子玩。

“豹子,豹子,豹子……哎!真是豹子。”

她沒想到手氣那麽好,居然隨手一扔,三個骰子就認出了一樣的點數。不但如此,各個都是梅花五點。

“不行,難得我今天手風那麽順,不去賭場殺幾盤可惜了。”

她起身,拉過一旁的一個姐妹,“我去賭坊試試手氣。要是媽媽來了,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在房裏休息。”

她話音未落,正斜靠在欄桿旁的姐妹突然尖叫起來,“著火了!你們看,著火了!”

女人們聞言紛紛聚攏到窗邊。

“那是哪兒?”

“那不是德旺莊麽?”

女人們看著沖天的火光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這時候只聽得“哐”得一聲,篩盅落地,骰子灑落在地板上。

“真的是,真的是賭坊著火了?”

端娘子發了瘋似撥開站在前面的女人沖到最前頭,看著不遠處橘紅色的火焰。火勢驚人,燒紅了半個天空。幸好今天的風向不是朝著她們這兒,不然這濃煙和升騰的黑色灰燼可是要直撲美景閣的二樓了。即便如此,大火裹挾的蒸騰熱氣還是四散開來,眾人只看了一會兒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要去哪兒?”

一個姐妹拉住端娘子。

“我去賭坊看看。”

“你瘋了,湊這種熱鬧!有人會救火的。”

遠處傳來嘈雜的鑼聲,聽到這訊號,圍觀的人群紛紛散開。一群手持著梯子、抓籬的鋪兵趕到。更遠的地方傳來陣陣馬蹄聲,應該是廂軍在瞭望臺上觀察到了火情,派人前來支援。

“怎麽回事,他們怎麽不讓救火呢?這火勢要是蔓延開來,我們豈不是也要遭殃。”

有個眼尖的娘子發現有些不對勁,她分明看到下面站著一群捕快準備沖進去救火,賭坊裏的人卻堵著路不讓進去。

“都什麽時候了,你們在這裏瞧什麽熱鬧呢?”

鴇母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來,雙手叉腰做茶壺狀,沖著她們河東獅吼。

“媽媽,看對面……”

“死丫頭,就是對面著火了,我們樓裏的生意才會好啊。那些男人不能賭了,當然只能來嫖。快快,都到樓下去接客。老娘我可不養閑人。”

果然就如同媽媽說的那樣,積善坊的客人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湧到了章臺街,不少客人進門就大聲嚷嚷,說要坐沿街的窗口位置,摟著美人看對面大火燒。

“這邊金碧輝煌,那邊大火連天,實在沒有比這更風雅的事情了。”

“大爺說的是,只要不燒著咱們,就是城門樓子起火,又有什麽關系呢?”

女人們笑端起美酒往對方的嘴裏送去。

“哈哈哈,這話我愛聽。別說城門樓子了,便是北邊都淪陷了,只要金人不打到臨安城,又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端娘子趁亂跑到門口,準備尋個機會沖出去。突然有人輕浮地從後面勾住了她的肩膀。接著在她的腰肢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端娘子正準備翻臉,卻在看清男人的面容後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你怎麽來了!”

她像是一只小鳥投進對方的懷抱,踮起腳用臉頰去磨蹭對方濃密的絡腮胡。

“哈哈哈,小娘皮,就那麽想我?是不是在樓上看到我,怕我被其他的婊子勾引走了,下來接我啊?”

男人說著,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毛絨絨的臉湊了過來,在她粉嫩的面頰上連續親了好幾口。

這男人身得好是威武,人高馬大宛如門神,穿著一身黑色的裘皮大襖,行動之間露出裏面的紫色長袍,頭上戴著纓子帽巾,又瀟灑又威猛。

幾個樓下正準備接客的小姊妹們看來紛紛像端娘子投來艷羨的眼神,端娘子看在眼裏,嘴角翹起,心想今天可算是抖了一次威風了。

“你壞死了,人家那麽擔心呢。我剛才真的怕死了,以為你在賭坊裏,怕你被火……”

端娘子說到這裏,連續在男人的胸脯上砸了幾下粉拳。

“我真是下賤,居然為你擔心,像你這樣的人就應該被火活活燒死。燒成炭,燒成灰……奴家,奴家的一顆心也不用總是牽掛著你,為你吃不好睡不好了。”

“好人,我這不是來了麽?”

男人摟住她的肩膀往樓上走。

“那官人是誰,怎麽單看中了那一味好賭的老娘們?”

一個小娘憤憤地看著他倆的背影。

“你不知道,他是劉財主,是端娘子多年的老熟客了。”

“哼,財主又怎麽樣,一身暴發戶打扮,俗不可耐。”

小娘擡起頭不屑地說。

“那裏面燒得厲害麽?”

一進房間,端娘子迫不及待關上房門。

“放心過了,只是燒了一間廚房,連帶旁邊的柴房而已。”

毛胡子男人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外面有官差來找茬,新來的廚子跑出去看熱鬧,忘記爐膛裏還燒著火,結果炸膛了。”

“廚房著火,那,那下面……”

端娘子緊張地絞起手帕。

“那條密道可沒那麽容易被燒到。先不說上面的兩個大水缸,那塊鐵板可不是普通的鐵,是長白山黑雲鐵打造的,水火不侵,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端娘子如釋重負。

“來,喝一杯。”

毛胡子說著,把就被抵在她殷紅的唇邊,“跟我喝個交杯酒,一會兒去那邊做夫妻。”

“哼……去你的吧。”

放下了心裏的大石頭,端娘子半真半假地推開他。

“說什麽做夫妻,奴家天天在這裏天天等著你,盼著你來給我贖身……結果呢?”

端娘子冷笑,“再過幾年,我老得在這裏混不下去,你也不用贖我了,等著給我收屍吧。”

端娘子混跡歡場多年,那些年老色衰的妓女下場如何她可都見識過。大部分的妓女根本活不到“變老”的這一天,差不多在二十五六歲上下就得了一身重病,或者生孩子的時候難產,香消玉殞了。

她們身前為樓裏的媽媽賺了不知道多錢銀錢,死後卻只有一塊破草席裹屍,被人擡著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有的時候人還沒死,喉嚨裏還提溜著一口氣,但是媽媽們怎麽舍得在這些不能接客的“賠錢貨”身上花錢,請大夫看病。不論死活都扔出去,任由她們被活活凍死,被野狗分食。

能夠在差不多的年紀找個商人嫁了,做別人的小妾,已經是姐妹們能夠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你……你不會真的不想贖我吧?”

端娘子看毛胡子照樣低頭喝酒吃菜,並不搭理她的模樣,不由得心下一慌。

“你可別忘記,當初我是為了誰被主子從宮裏趕出來。這麽多年沒有我,你是如何混得現在這般模樣,又是穿金又是戴銀的。劉一刀,做人可不能沒有良心啊。”

端娘子控訴道。

“哎哎,你又開始亂想了。這不是要徐徐圖之麽。你家媽媽那麽貪財,開出的贖身費可是天價,我這不要一點點賺麽。”

“那密室隨便一件東西都價值連城,你只要拿一樣就足夠贖我了。”

“可別瞎說,我哪裏敢打那些東西的主意。”

劉一刀說著,警覺地擡起屁股,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不會隔墻有耳這才緩緩坐下。

“那些都是軍費,不能擅動。”

“哼,你是那種好人?”

端娘子明顯不信他,半躺下來,往嘴裏扔了一顆花生米,模樣又妖艷又放蕩。

“我當然不是好人,但是‘那個人’有多厲害,你恐怕不知道吧。”

劉一刀看她看得心裏癢癢,一臉猥瑣地爬過去,把她摟在懷裏。

“有多厲害?不也是一介書生?我見過他和他弟弟。哼,說起來,他家還欠我一個人情呢。等我哪天有空,沖到他家門口去,問他打算怎麽還。”

端娘子一個翻身爬到男人身上,不屑地甩了甩頭發。滿頭珠釵胡亂搖晃著,叮叮當當地發出細微的聲響,好似貓兒的尾巴撓在男人的心上。

“賭坊裏的老齊,你知道麽?”

男人扯開她的裙子,伸手摸女人白膩的大腿。

“說起來是有段時間沒見了。”

女人主動解開衣帶。

“被他殺了。”

端娘子嚇得胸口的一對白兔齊齊一跳。

“發現他搬東西的時候偷偷把一尊據說西晉時候流傳下來的玉蟬塞進了屁眼裏……”

因為害怕有內鬼偷盜寶物,每次宮裏運東西進來,或者轉運出去,工人們都必須脫得赤條條的,防止他們夾帶私貨。這老齊也真是異想天開,居然想出這樣的方法,以為能夠瞞天過海偷偷把東西帶出去。

“怎麽發現的……”

端娘子突然沒了興致。

“誰知道呢。你沒和他接觸過,不知道他……哎,這個人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殺起人來那叫一個可怕。你知道老齊怎麽死的麽?”

端娘子搖搖頭,心中惴惴不安。

“一根棍子,從後面插進去,嘴裏捅出來。”

劉一刀指了指喉嚨。

端娘子手腳發軟,直接從他身上滾了下來。

“你還想問他討人情?”

劉一刀苦笑,“聽我的,等賺夠了錢我們就逃,逃出臨安城。不能往北,要逃到他們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指著外頭積善坊的方向。

廂軍及時趕到撲滅大火,章臺街這邊圍觀的人卻興致不減,官兵怎麽敢都不走。看一張張興奮的臉孔,好似提前觀賞到了正月十五的燈會。

“這裏的人都是魔鬼。”

劉一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端娘子,“包括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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