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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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卓不群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雖然在大理寺供職,脾氣卻好得很。卓府附近鄰居,乃至衙門口擺攤的老頭提起他都無不讚揚卓大公子溫文爾雅,不論身份高低對誰都是客客氣氣,遇到耆老幼童更是禮讓三分。

不像他家二公子,目下無塵。不過讀書人麽,還是國子監的監生,眼睛長在頭頂上也可以理解。

三公子倒是熱情,可過於風風火火,倒失了世家公子的派頭。

然而他們哪裏曉得,這卓不群對外人是一副面孔,回轉家裏關上門又是另一副面孔。

卓家十八年前從北境歸來,一路上千難萬阻,眼看快要到達大散關,卻不幸遭遇了一群在邊境打家劫舍的盜賊。卓公力戰而死,卓夫人自殺殉夫,一群仆役護著三個小公子邊戰邊逃,直到袁將軍帶人趕到,這才救下他們。

卓家從北境出發南歸的時候連主人帶仆從丫鬟一共三十多人,最後順利到達臨安的只有三個未成年的小公子和兩個男仆,便是如今燒火和看門的老於老沈。

卓家在南邊沒有親戚,還不到十歲的卓不群就成了卓家的家主。對於兩個弟弟而言,哥哥不只是哥哥,更是父親。

卓全還好,因為是老幺的緣故,常對著長兄賣嬌賣癡,也不怎麽懼怕。老二卓不凡大約是“君君成成父父子子”的書看多了,把腦子也讀僵了,見到他大哥真是仿佛小鬼兒見了閻羅王。

往日裏兄弟們各幹各的倒也不妨礙。偏偏明年就是春闈,這卓老二能不能金榜題名,魚躍龍門就成為了卓家最大的事情。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卓不群迎娶傅竹衣都要來的重要——畢竟定下來的老婆是跑不掉的,但是考得上考不上那可真的不好說了。

尤其是某個人還落過榜,有前科。

卓不群知道弟弟這次是存了破釜沈舟的決定,為了考試日夜苦讀,因此對他格外關註照顧,希望他順順利利完成考試,為卓家光耀門楣,搏個“一門雙進士”的名頭來,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和袁將軍、傅大人多年來的襄助。

可他倒好,居然在這最緊要的關頭病了!

卓不群看著躺在床上燒得渾身發紅的卓不凡,再看一眼滿臉心虛的卓全,忍著怒氣叱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昨天夜裏兩人三更半夜才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把他氣得不行。沒想到卓不凡竟是一病不起了。

卓全嚇得連夜去請了大夫。大夫剛才給他放了血,又施了針才讓卓不凡顫抖的身軀稍微平覆下來。大夫說他喝了酒,吃了寒涼的食物,又遭了風雪,內外交感才會上吐下瀉打擺子,之後還要連續施三天的針。

卓不群問什麽時候能好,大夫說總之先吃藥養著,萬萬不可勞神費心,更不可以外出吹風。

看書溫習什麽的,也暫且先放下一段日子吧。

“我們兩個一起喝的酒……我沒想到他那麽不中用。”

卓全可不敢把這一切都是傅竹衣策劃的真相供出來。

“就只是喝酒?”

可是方才大夫說了,卓不凡內有陽外虛,還有瀉癥,他雖然不怎麽懂醫理,也知道如果只是冷熱交替,偶然風寒也不至於如此。

卓全想到那被下在雪裏的藥,頓時有些心虛。

“出去熬藥,他病幾日,你就熬幾天。都是你惹出來的事情。要是你二哥耽誤了考試……你明年辭了捕快,你去替他讀書考試!”

“我哪裏是讀書的料,大哥不如殺了我……”

卓全一臉委屈地走了。

“大哥……”

這邊門剛關上,一直雙目緊閉的卓不凡慢慢睜開眼睛。

————

聽說把卓老二弄病了,傅竹衣也有些愧疚。不過她還是想不通,為什麽卓不凡要故意誤導他們。以及卓不群那天去美景閣到底是在查什麽案子。

她想去美景閣再次探訪一番,但無憑無據,即便是公差也不能隨便登門搜查。若說喬裝打扮也不是不行,只是卓全這幾天請假在家照顧哥哥。她跟衙門裏的其他男捕頭還沒有熟到可以一起逛妓院的程度……

傅竹衣心煩意亂了整個晚上,眼看天色將白都不能合眼。她幹脆起床梳洗,天還沒亮就出門去了。

大頌與歷朝不同,夜裏不設宵禁,臨安城是個名副其實的“不夜城”。據說南渡之前的汴梁城壓根沒有黑夜。

太陽落山緊接著就是華燈初上,接著整座城市仿佛剛剛蘇醒似得,萬家燈火沿著汴河一盞盞點燃,河邊的腳店,點著紅色梔子花燈的酒樓,瓦舍,圓社,章臺街,胭脂巷,各色貨坊和小食店鱗次櫛比。談笑聲,吆喝聲,絲竹聲,劃拳的聲響與禁內的雅樂同時大作,此起彼伏。

直到楊柳岸,曉風殘月,被稱為“籠袖驕民”的汴京市民們這才逐漸安靜下來。而此時,太陽已經升起,又是嶄新的一天。

皇子皇孫們南渡到臨安後,也把這奢靡的風氣帶了過來。因為南邊富庶溫暖,比起汴梁更是熱鬧了不止一層。

傅竹衣走出街坊,往錢塘門外去一段路的辰光大約是這座城市裏一日之內最寧靜的時候。一個時辰前那些酒樓、妓館、賭坊方才歇業。路邊茶點裏燒了一晚上的爐子終於停歇,妓子們臉上帶著殘妝沈沈睡去。

她剛出門的時候手裏還提著一盞燈,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團黛色的霧氣裏。走了半盞茶的時間,青霧退去,東方的拂曉漸漸露出。等她走到錢塘門外,已經是天光大亮,豁然開朗了。

才寅時過半,這裏已經是熙熙攘攘,早餐攤一個接著一個。還有人嘴裏叼著饅首匆匆從她身邊走過,不知道是急著出城還是急著入城。

傅竹衣看到一個人。

卓不群坐在小桌前端著一只粗瓷大碗慢慢地喝著。

還是那家賣瓠葉羹的攤子,還是那個打北邊來的老頭。隔著老遠就能看到他邊笑邊和卓不群搭話。卓不群偶然應兩句,眉眼也是舒展的。

“都說‘鄉音未改鬢毛衰’。卓大人倒好,少小離家,鄉音一句不會。這家鄉的口味倒是沒變。”

傅竹衣悄無聲息地竄到卓不群身後大聲說道,卓不群大吃一驚,頓時咳嗽連連,眼淚都飈出來了。

從竹筒裏抽出兩根竹筷,傅竹衣沖著老板笑笑,“來一份和他一樣的。”

“好咧。”

老頭樂呵呵地轉身拿碗盛湯。

傅竹衣歪過頭,看到卓不群傻楞楞地端著碗看她,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笑容,“怎麽了?嚇傻了?”

看著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被人當場抓奸。

“沒事。”

卓不群放下碗,舔了舔嘴唇。

“傅捕頭又來了。”

老頭沖她笑笑,指了指卓不群。

“原來兩位認識。傅捕頭,你看我可沒吹牛,卓大人可喜歡喝老漢做的瓠葉羹了,今天可不就來了麽。”

“是,老伯做的東西好吃。我今天是特意起了個大早來的。”

傅竹衣端起碗,瞟了一眼卓不群,“沒想到遇到了卓大人。可真是巧。”

傅竹衣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溜著邊喝湯,加了瓠葉的羹體濃稠,有大塊羊肉,蔥香味和羊肉味齒頰生香。加上老板舍得用料,還用珍貴的胡椒提味。幾口下來,一下子就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冬日裏用來做早飯再好不過。

“聽說你弟弟病了?還好吧。”

“昨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再養養,過兩天就能上學。”

“還是身體重要,你也不要勉強他。”

“好。”

雖是再尋常不過的話,兩人卻都各自紅了耳朵。

卓不群喝下最後一口湯羹,從懷裏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老板,都算我的。”

老頭樂呵呵地過來收錢。

“老板,介紹一下,她是我沒過門的娘子。”

卓不群腰背挺直,語氣裏無不自豪。

他這突然之舉把傅竹衣嚇了一跳,手裏的油餅差點飛出去。

她轉頭去看他的側臉,卓不群沖她眨眨眼,眼睛裏都是報覆回來的快樂。

傅竹衣哭笑不得。

“哎呦呦!老漢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居然看不出二位是一對璧人。老漢先在這裏恭喜二位了。”

老漢頻頻朝他二人作揖。

傅竹衣畢竟是女兒家,雖然慣走江湖,聽到這話還是不免羞澀。她轉頭看了卓不群一眼,低頭不語,臉頰卻是紅透了。

“我先去衙門了,還有公事要處理。”

卓不群起身朝她揖了揖,從下巴到耳根也都是紅紅的。

他穩重慣了,剛才那種玩笑偶一為之,細想起來不覺有些羞赧。

傅竹衣輕輕地“嗯”了一聲,目送他離開。

老頭捋著胡子,看著這對年輕男女一個勁地笑。

吃完東西,傅竹衣擦了擦嘴也要走,突然攤子來了一群金人。

他們打扮特殊,胡服右韌,男人都留著絡腮胡,腰裏插著刀子,與文質彬彬的大頌子民格格不入。

雖說臨安城裏金人並不罕見,藩坊裏就不少,但一大早在西湖邊上看到這麽一大群金人出現,還是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幾個本來坐著吃東西的食客連飯都不要了,扔了錢就走。

老頭倒是見多識廣,上去陪著笑臉問了要吃什麽,一會兒就轉身忙碌起來。那兩個金人乍一見到穿公服的坐在攤子上有些吃驚,在註意到傅竹衣是個女人之後,眼神就變成了刺探和玩味。

傅竹衣不悅地起身,走到老頭身邊,把背對著他們。

“老板生意真是好,連金人都來光顧。看樣子您和他們挺熟悉啊。”

“哎,誰讓全臨安只有老漢這一家賣瓠葉羹的。這些金人也喜歡吃呢。”

老頭一邊盛湯一邊搖頭。

“金人……也喜歡吃?”

這不是汴京特產麽?

“這瓠葉羹是打北魏時期流傳下來的。原本就是胡人的吃食。後來傳入中原,漸漸地漢人也喜歡上了這一口。傅捕頭,我不和你說了,我去忙了……”

老頭端著碗忙去了。

爐竈上的裊裊蒸汽夾雜著柴火燒焦的味道和周圍各種食物的味道竄進傅竹衣的鼻腔裏。

以前傅竹衣巡邏的時候路過市場,最喜歡聞這股味道。

卓全問她是不是餓了,她說不是。

因為這是煙火人間的滋味。

聞著同樣的味道,傅竹衣突然背脊莫名地一陣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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