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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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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翌日一早,傅竹衣與卓全進衙門點卯。捕快老牛,他徒弟張二和一幹昨天溜得比什麽都快的兄弟們圍了上來,欲言又止。

“不是鬼,是人假扮的。”

傅竹衣知道他們要問什麽。

“是啊,我們後來也想明白了……不過,傅姑娘,傅捕頭……”

老牛一臉討好。

“昨天的事情我不會跟大人說的,各位之後再多用心查案就是。”

聽到傅竹衣這麽說,眾人這才齊齊松了口氣。

這丟下上司逃命,不管在衙門還是軍營裏都是大忌。何況他們的這位捕頭可不僅僅是總捕頭的徒弟兼外甥女,就說她爹傅大人要是知道女兒受了這樣的委屈,也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既然傅竹衣給面子,眾人於是投桃報李,老牛準備即刻帶人出發又往北郊墳山。

“張二哥,你昨天說有乞丐說在北邊看到鬼,可知道是誰這麽說的?”

看張二從她面前走過,傅竹衣突然問道。

“啊,就是那個經常蹲在太白樓外頭的獨眼米蟲。”

張二自打前年死了老婆後,散值之後無所事事,總喜歡去湖邊的太白樓小酌幾杯再回家。

他說的“獨眼米蟲”傅竹衣也見過,此人也算是城裏的一個名人,據說當年全家剛打北邊過來的時候那叫一個闊氣豪橫,在城內開設了七八家米鋪。可惜他爹死了之後,這位少爺整日裏吃喝嫖賭,偌大的家業幾年內散得幹幹凈凈。這米鋪少爺就淪為了米蟲乞丐,還因為賭博出千被人打瞎一只眼睛,所以被相熟的人稱為“獨眼米蟲”。

張二說臨近冬至的關系,很多人家提前去郊外上墳,所以墳頭上供著不少新鮮的蔬果糕點,乃至大魚大肉。獨眼米蟲這段時間都在郊外活動,睡在墳頭,吃在墳頭,過得那叫一個快活。

這種快活日子一年僅有三回——清明,冬至,過年,是米蟲他難得不用挨家挨戶乞討就能填飽肚子的日子。

“大雨把屍體沖下來的那天他在麽?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睡在郊外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把他抓回來,咱們審問一下?”

“那就拜托張二哥了。”

傅竹衣給眾人布置完任務,想要去找總捕頭安然討教一下昨天墳頭上遇到的怪事,旁人卻說今日安捕頭沒來衙門。

傅竹衣突然想起她那個死了十多年的舅媽的忌日貌似就在今日,決定等下了值後去舅舅家給舅媽上柱香。

“師姐,聽說了麽,周大人快要被煩死了。”

傅竹衣和卓全走出衙門,卓全一路上止不住地笑,“據說有百姓提議,說這個案子明天要是再破不了,那幹脆先別破了。”

“怎麽說?”

“幾個鄉紳一塊拜訪了大人,說明天趁著太陽沒落山,請昭慶寺的和尚們去墳山上念一百遍《地藏菩薩本願經》和《往生咒》。左右先安息了墳頭的惡鬼,等後天過了冬至,讓百姓們安安心心把墳上了之後再查案也不遲。”

“那你有沒有想過,是誰到處在傳言墳頭上有惡鬼?而且一旦真的允許百姓們上墳掃墓,幾千人漫山遍野踏來踏去,便是真的有什麽線索還找的到麽?”

聽到傅竹衣這麽說,卓全這才明白了些,“你是說,那些百姓是受人挑釁,被人利用了?那我們快跟上牛大叔他們再上一次墳山吧。”

“這個不急,你先跟我去一趟河坊街。”

傅竹衣說著,掏出那團紙屑,“去各大香料鋪和胭脂店看看,哪裏能買到這樣的香。”

————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乃是自古繁華之地。自打皇室南渡後,北方世家大族們帶來的巨量財富更是把臨安城的繁榮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若不是大散關上還有戍邊的兵士,眾人都快要忘記不久前這個國家還有人試圖北伐,還真以為南國就是故國了。

傅竹衣和卓全走了一路,把幾個賣香料的鋪子都問過一圈,沒有一個掌櫃說聞過這種香味。甚至還有幾個鼻子差的同卓全一樣,說那團紙屑根本沒有味道,要不是看到他們兩人一身公差打扮,還以為他們兩個是大白天來鬧事的。

“前面那個捕頭,請稍等……”

兩人忙活了半天一無所獲正有些沮喪,傅竹衣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再一看是剛才去過的一家香料鋪的掌櫃。

“我突然想起來,這香若不是店鋪裏買的成品的話,或許是誰家公子或者小姐自家調制的香粉,只在公子王孫之間流傳。如果是高墻大院裏的香粉,自然不是我們這種尋常鋪子裏能買到的。”

傅竹衣聞言,欣喜點了點頭。

頌人好雅,除了琴棋書畫吃茶品茗,那最能顯示品味的就是香道了。那些鐘鳴鼎食之家的貴族子弟無不以調香熏香為樂,女孩子們聚集也會聚在一起品香鬥香。說來以傅竹衣的家世淵源,她若是和她長姐一樣養在深宅大院,從小養成淑女模樣,自然對這玩意也不陌生。可惜傅竹衣從小就喜歡舞刀弄劍,出入司府衙門,這些對貴族女孩來說司空見慣的東西,對她而言倒是陌生了。

“這麽說的話,我倒是知道有一個人,什麽鬥雞走狗,鬥茶鬥香,只要是有錢有閑的人喜歡的玩意,他都門清的人。”

卓全瞪大眼睛看向傅竹衣。

“卓不凡!”

“我二哥!”

兩人同時說道。

————

沿著禦街往北走,向左往錢塘門那塊就是太學所在。兩人剛走到文思院,還沒等過橋,就見著一群太學生打扮的青年學子們浩浩蕩蕩,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頌人向來尊重讀書人,都默認“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因此雖然這些都只是穿著青色布衫,頭戴儒巾的普通監生,道路兩旁的商賈百姓見到了,也都紛紛避讓,打躬作揖,儼然是把他們當做了未來的官老爺,大頌國未來的扛鼎之人了。

“後天冬至節,明天監學就開始放假了。諸位,我們晚上去夜游一番如何?”

為首的一個白面書生舉著手裏的書本晃了晃。

“天寒地凍的,去哪裏夜游。你別攔著我,我要回家。”

書院門口停著不少油璧馬車,都是來接自己家公子少爺的,一群書童和小廝嘰嘰喳喳。

“這麽冷的天,當然不會拉著你上山下海。章臺街去不去”

書生此言一出,本來興致缺缺的一群人頓時來了興趣。

“聽說綠柳院新來了一位善於調琴的紅娘子,要不我們去看看?”

“不不,我聽說美景閣的端娘子能做一手好的酥油鮑螺,要不我們去吃吃看?”

一個胖乎乎的監生說。

眾人一陣哄笑,說人家去章臺街都是尋花問柳,怎麽就你只想著吃。要吃東西,西湖邊多少酒樓不夠你吃的麽?

“哎哎,不管是去聽琴,還是吃東西,就說走不走吧?”

“走,怎麽不走。”

見他們鬧哄哄地去了,卓全有些尷尬地瞥了身邊的傅竹衣一眼。

“師姐……嫂子,其實不是這樣的。我二哥他平日裏品性還是可以的,我大哥對我們兩個也管教甚嚴……好吧,我發誓,哪怕我二哥是個色中餓鬼,但是大哥他從來都嚴於律己,從來不涉足那種煙花之地。”

卓全舉起右手三指發誓,“我也是,除非查案,我這輩子都不會去那種地方的。”

“你二哥二十多了,還沒定親,去這種地方很正常。你也別把話說的那麽滿,說不定以後常往那裏跑呢。”

傅竹衣低頭摸了摸佩刀的倒把,表情不陰不陽。

因為當年她父親和袁大將軍約定,要等她過了十八歲的生日才能嫁到卓家去,所以卓不群到現在眼看快要三十了,還在打光棍。因為父母雙亡,也沒人安排通房小妾。

長兄不曾娶妻納妾,老二老三自然不用多想。

下了橋,卓老二隱隱聽到有人在喚他名字,他疑惑地停下腳步,下一刻卻被人捂著嘴巴拉到了橋洞底下。

“誰!唔?”

卓不凡嚇得汗毛倒豎,還以為遇到了專門在橋下劫道的匪徒。

“你們要幹嘛?大白天的要嚇死人的!”

見到來人是三弟和傅竹衣,卓不凡大怒。

說起來他們三兄弟長得一點都不像,卓全二十多了還是一團孩氣,要不是挎著刀根本沒人當他是公差。這個老二倒是身長玉立,眉清目秀,可雙眼裏總是透著一股算計,所以傅竹衣平時不怎麽喜歡和他打交道。

不過今天再怎麽不想打也打了。

“脫衣服。”

傅竹衣指了指卓不凡。

兄弟兩頓時臉色大變。

“不脫是吧?”

傅竹衣冷笑,“聽說你大哥今晚宿在大理寺班房值夜。他要是知道你今天打算夜不歸宿……”

“我脫,我脫……”

卓不凡拖拖拉拉,一臉無奈地把織錦外袍和裏面的青色襕衫脫下來。

“上面的。”

傅竹衣指了指他頭上的儒巾。

“大嫂,夠了吧,你這是想凍死我啊。”

渾身被扒得只剩下中衣,國子監監生,卓家二少爺可憐兮兮地蹲在水邊,兩條胳膊不停地上下撫摸被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

“師姐,凍死他不劃算,隨便教訓教訓得了。”

卓全是一貫樂於見到這狐貍似得二哥吃癟的,不過看到他臉都凍青了,心底裏那殘存不多的孝悌友愛之情突然死灰覆燃。

“是啊,你去那邊的成衣鋪給他買兩件衣服,別真的把你二哥凍死了,人家可是未來的宰相呢。”

難得傅竹衣開了個玩笑,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卓不凡褪下來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大嫂,你到底要幹嘛?”

卓老二擡頭,見她須臾之間便從一個灰撲撲的小捕快變成了風度翩翩的書生,不由得臉上一紅。

他這未來嫂子兇歸兇,姿色卻是真的好。沒有尋常女子的脂粉氣,反而英姿勃勃,行動灑落。不似南國綠柳低飛燕,倒似北地草原胭脂馬。

也難怪他們大哥願意一等她就是十六年。

“走吧,帶我去開開眼界。”

傅竹衣脫下自己捕快的頭冠,帶上書生巾。

“去哪兒?”

卓不凡不解。

“跟上你的同學們啊。”

傅竹衣雙手背在伸手,微微一笑,“我想聽聽紅娘子的琴,也想嘗嘗酥油鮑螺的滋味。卓二少一看就是混慣了風月場的人,小妹還是第一次領教,就煩請二少爺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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