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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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

關上門後,麥望安從櫃子裏拿出阿嫲裝在兜裏的一床夏涼被。

夏末的夜中還殘留著白日的暑氣,宿舍又小,人又多,空氣難免不流動,蓋被子倒是談不上。可床畢竟是太小,難以裝開他們兩個男孩兒,關節碰在墻上或是鐵桿上一會兒還好,長時間會落下病根,開學前阿嫲經常囑咐他腿不要搭墻上。

他夾著夏涼被剛爬上爬梯,右膝剛剛碰到床單,左腿還沒來得及邁上去,無意識地揚起脖子往前看,就發現路將寧如同一尊佛像似的,坐在床中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猝不及防的對視讓他扶著床的胳膊倏然一軟,差一點兒就要打滑摔下去。好在他腦子飛靈,轉得快,胳膊夾住下墜的被子,左腿飛快地搭了上去,這才阻止慘劇的發生。

“抱著我你還冷啊?”某人戲謔道。

宿舍內有人聽見後便開始忍俊不禁。

麥望安羞得兩耳赤紅,他沒好氣地讓路將寧來到床尾,好把夏涼被墊在兩人的身子底下,讓多餘出來的兩塊分別豎立在墻邊和搭在另一側的圍桿上,以免凍出老寒腿兒。

“你睡裏面還是睡外面?”麥望安問。

路將寧思忖再三,認真地說:“你覺得在裏面抱著舒服還是在外面抱著舒服呢?”

“路將寧!”麥望安又羞又惱,要不是室內溫度還算高,他臉上冒著的熱氣定準要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沒完沒了了是吧?睡外面吧你!”

他把枕頭向裏搬動幾公分,紮根似的面朝墻壁側躺下去,他背對著路將寧,從躺下那刻就閉上了眼,作勢不再與任何人說話。

悠揚緩和的就寢鈴聲飄入每個宿舍,宿管阿姨的聲音在走廊上起起伏伏,麥望安豎著耳朵聽見身後有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喟嘆後不久便歸於寧靜。他維持這個側躺的姿勢好一會兒,右胳膊就有些累,甫一轉身就壓到了路將寧的右胳膊,兩人在黑夜中瞪眼。

麥望安小聲催促他:“你往那邊啊。”

“就掉下去了。”路將寧輕聲抗議著。

“沒讓你整個人往那邊,你的左胳膊難道就不能像被子一樣搭在那個圍桿上嗎?”

路將寧悄悄朝反方向移了移位置:“太熱了。”

路將寧發出一聲感慨,有人便附和著。

麥望安挨著墻壁平躺著,他的視線上方就是掛式空調。

由於高一剛開學,宿舍內部還未安排出宿舍長,宿管也沒下通知要求各宿舍前往辦公室領取遙控,導致現在空調無法啟動,只能通過嗡嗡響的單個風扇降溫。

宿管阿姨踏著她那短跟的皮鞋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清脆的聲音讓聲控燈時明時暗。

麥望安借著門外的光,瞟向風扇,又順著吹來的風,看向路將寧如風吹草似的發。

他用肩膀撞了撞閉眼的枕邊人:“你冷不冷啊,你要冷的話我們就接著掉頭睡。”

他真害怕明天一早起床路將寧感冒了。

“還行,”路將寧沒睜眼,但看表情來說應該是憋不出什麽好屁,“冷你抱我。”

饒是再好的脾氣,路將寧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也讓麥望安忍不住罵人:“神經!”

不知是否是單人床睡兩個人太過於擁擠的原因,還是明日的軍訓讓人提前開始提心吊膽起來。半夜,麥望安睜開眼,好像無論怎麽睡,他都沒法找到合適的睡姿。

耳邊的路將寧呼吸均勻,看似已然入睡許久,自己的輾轉反側倒被襯托得心身俱疲,他焦躁地狠掐手背一把,而後慢悠悠從床上坐起來。

他在二號床,透過門玻璃,走廊外面漆黑且安靜。宿舍內,風扇還在轉著,地板上拖著一條長長的光帶。今晚的月光不錯,宿舍外的排排梧桐也擋不住光線的輕和柔媚。

太黑了,又太暗了,在眼睛適應這樣的環境後,心又覺得孤獨了。

麥望安遏制不住想要睡覺的心,好同舍友一起墜入那夢鄉。

可他想不到夢裏仍舊是一片漆黑無光。

這個場景他似乎見過,像一團團濃煙包裹並企圖吞噬了暈染開的濃稠的墨色,縹緲又真實,恐怖又夢幻。不需要細看,他也知道,他曾在夢中見過一個類似這樣的場景。

當他還在疑惑著是否是夢境重演時,遠處迷霧似的煙影被流動的空氣沖散,若隱若現地朝著他的方向飛來。他腳下如同被拴著萬斤的生鐵,根本無法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漸漸地湧來,就要撲住他的面頰。

突然,他聽到輕微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聽著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他的跟前,可他的被無盡的白煙狀糊住了眼,看不清一點兒。

麥望安伸手抓了抓,沒有任何實物,白煙都從他的指縫間惡劣地溜走了。

他懸著心問道:“是誰在裝神弄鬼?”

“沒有誰在裝神弄鬼,麥望安。”

話畢,霏霏白煙消失殆盡,從朦朧到明晰,麥望安徹徹底底地看清了身前人的臉。

宿純然。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之前做過的夢。

“宿純然,”這樣的一個夢已經扼殺了他大腦的思索能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各種心中所惑的答案,“你去哪兒了,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你有沒有入魘窟?”

可宿純然沒有回答他一個問題。

“不要找我,”他說,“請你離開。”

不要找我。

請你離開。

——

麥望安倏地伸挺腰板,直直坐了起來。

夏末臨秋的清晨依舊白得很快,此時手表上的指針指向五點,室內已然亮堂一片。

走廊上隱約有腳步聲的出現,麥望安環顧四周,宿舍裏面沒有一個人睡醒。

他的視線落在枕邊人的身上,路將寧面朝外,屈著右腿,膝蓋搭在圍桿上頭,一張臉怕是禁不住風吹,也不知埋在夏涼被裏有多長時間。

睡不著的麥望安沒打算再躺回去,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櫃子旁端起牙杯,推開吱嘎響的門,進入廁所,反手把門關上。

在狹窄逼仄的小空間內,麥望安一邊六神無主地刷著牙,一邊回想著昨晚的夢境。

夢見宿純然這件事情,讓他感到既突兀又奇怪。按理說一年多未見,若是因為心中思念而夢見老朋友,倒也無可非難,麥望安反倒以為這會是個好夢。可昨晚的夢與之前那個處處流露著詭異的夢境相結合,哪怕不仔細回想,也能察覺出那就是上次的後續。

這個夢竟然在昨晚被續接上了。

麥望安對宿純然說的話沒有任何頭緒。

一個頭撐不下兩個腦容量的事情,麥望安越想越糟,越想越亂,本來昨晚沒睡好就沒精力,現在細想,好像被抽幹了精氣般。

他長籲短嘆,把這件事暫且拋之腦後。

他無精打采地端著牙杯開門,餘光瞄到的地方,只見路將寧懶散地盤坐在床上,胳膊抵著腿,撐著下巴,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麥望安前進的腳步一頓,六神歸位。他把牙杯放回櫃中,躡手躡腳地過去,下鋪的舍友從他下床就把頭蒙在被子裏,現在也沒見得露出頭來呼吸,也不知睡醒與否。他就站在床中間,擡手搗向路將寧的腰,示意他挪開屁股,以便他把被子抽出來,放櫃裏。

“不能捶男生的腰。”路將寧輕聲道。

麥望安不以為然:“小孩子沒有腰。”

路將寧跪著往前爬了兩步:“……”

兩人起得早,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群鳥鳴叫,東方的天連著一條條橘紅色的長雲。

只有軍訓有這個先吃早飯的待遇,聽學長們說,以後正式上課,早讀後才有飯吃。

飯後,大批的學生從宿舍裏走出,麥望安前往人量稀薄的操場上尋找自己的班級。

這是他記憶中第五次參加軍訓活動了。

相比於初中軍訓,高中軍訓不再以適應性的訓練為主,而是更改為強化訓練,不過又顧及學生們是未成年,在體力當面總有吃虧的時候,所以便不及大學軍訓那麽全面。

還是沿用之前的老一套,基礎隊列的訓練必不可少,這一項練習足足兩日,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因為缺少游戲,也沒有想象中的困難,因為游戲的時間被各大講座頂替。

第五日傍晚,全體學生與教官聽從學校的又一次安排,再一次拎著板凳坐聽講座。

男女分隊坐,楊延年一米七的個子在女生中還算高,她找準後方的麥望安,用棒棒糖賄賂其他女孩子,順利地換到目標身邊。

麥望安沒有發覺身邊人的更換,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隔著一個班的十三班,那個與自己同行而坐的路將寧身上。他從路將寧坐下後就一直觀察他,而路將寧也不負所望,從坐下的那一秒開始,他的雙手就交疊壓在腿上,脖子自然向前伸,頭一低,一動不動。

這個動作他大概維持了幾分鐘了。

“這麽好看的嗎?”

渾身浸濕涼水般的冷,像陰寒的電流蔓延全身,麥望安咬著牙抖三抖,才敢回頭。

“嚇著你了啊?”楊延年笑得開心。

看清來人後,麥望安未應答,這幾日的軍訓已經讓他熟悉了楊延年的神出鬼沒,剛才那一嚇,也只會讓他無奈地嘆口氣罷了。

“我發現你最近很喜歡看路將寧哎?”

聽聞,麥望安的語氣不徐不疾,每個字仿佛都帶著漫不經心的懶散:“就只是想再看一看他會不會和之前那樣突然掉褲子。”

他的話尾甚至還扯著絲,楊延年就毫不猶豫地用她的笑聲斬斷了麥望安的尾音。

她笑得猖狂,引起周圍許多人的註意。

麥望安不著痕跡地挪了挪板凳。

“跑什麽,”楊延年拖著她的板凳靠近麥望安,笑著問他,“那你有沒有發現?”

“沒有了,還真就發現那麽一次。”

這事情說來也搞笑。自麥望安略施蠻力把路將寧的軍訓服搶到手後,路將寧就被迫穿上比之前大兩碼的衣服。肥大的褲子不合腰,必須要借助外部的力量,路將寧手裏既沒有褲腰帶,那就得去學校裏面買,無奈學校超市因為最近軍訓的事情停止開門營業。

這種情況下,有腰帶的學生大都在為自己的軍訓褲子著想,畢竟誰也不想在訓練期間露屁股蛋兒,沒有點外賣的路將寧只好選擇一個長繩代替褲腰帶,在腰部周圍打死結。

意外沒有出現在訓練期間,慶幸也沒有出現在訓練期間,而是發生在廁所門口。

軍訓場地位於西部操場區域,與教學樓離著兩個籃球場,位置稍遠,學生們去廁所一般都選擇憋著鼻子去操場北部的茅廁。那天兩個班正好同時休息,想上廁所的麥望安沒有放過坐在陰涼處打瞌睡的人,偷溜到路將寧的身後,拽著他的胳膊就把人往北面的茅廁裏帶,他就那樣渾渾噩噩地走了過去,陪著麥望安進入廁所,又退了出來。

或許他是真的累了,累得已經沒有意識到褲腰上的繩子系錯了地方。路將寧那日穿的短袖下擺耷拉著幾根類似於麻花繩的長繩子裝飾,與當前褲腰帶的料子摸起來不說相仿,簡直可稱為一模一樣,他就那麽稀裏糊塗地交叉位置,放下手,吊著褲子往外走。

也就是人剛走到茅廁出口的瞬間,他的褲腰上未被牽線的腰帶的另一端氣惱到化成一根面條,從他腰間的褲袢中滑溜地朝另一側跑去,直至腰帶離開褲子,褲子離開細腰。

麥望安就緊跟在他後面,見狀,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而後緊急給他把褲子兜起!

所幸路將寧嫌棄褲子太肥,裏面套著一層短褲,而周圍人不多,也不至於被笑話。

如今這件事情再一回想,明明發生在路將寧的身上,尷尬的人卻好像就是他一樣。

——

當晚講座的主題為最常見的感恩父母。

起初,因為好奇與期待,在座的學生們無一不挺直腰板,聚精會神地傾聽,目光如炬般觀望著臺上教官以及主持人的身影。

可隨著高月西斜,時間逐漸流逝在無意義的說教與雞湯中,學生的眼光就像天上越來越暗淡的群星,竊竊私語從最開始的稀疏,到後來愈發不掩蓋的稠密,臺上臺下漸趨割裂。

苦練一天的麥望安也逃不過打盹,他的手臂交錯抱在胸前,抵在腿上,頭卻因為沒有支撐點而慢慢地下垂。

這幾日的操練說起來還是重覆初中那一套罷了,不難,但架不住教官總想著法子折騰所有學生。飯點比其他班級晚一些也就算了,最起碼有飯吃,午休或者是晚休後不久的突擊檢查著實讓人吃不消,夢裏驚魂似的被哨子吵醒,足以讓人留下後遺癥。

平時的麥望安不會像今日這般疲倦,他本就是一個覺少的人,只不過馬上臨近匯演,又加上最近的訓練加強,偶爾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外加上主持人開口便是一頓情感輸出,配上合適的催情音樂,臺上的聲音過於催眠,致使他不得不瞇眼享受著。

“路將寧都睡起來了,你還睡!”楊延年坐在他身邊觀摩,“你倆越來越像了。”

麥望安仰面,左右扭動著,好舒展一會兒發酸僵硬的頸部:“五年級就玩兒呢。”

楊延年若有所思:“這可是好幾年的友誼。那你除了他就沒有其他朋友在這兒?”

“大概……”麥望安挺身遠眺,視線緩緩掃過眾人黑壓壓的頭顱,“沒有了吧。”

楊延年的話讓他想到了沈從意,好像從沈從意轉校,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對方,連聯系都聯系不到的人,想要見面又談何容易。

猶記得沈從意說的話,就像幾座綿延起伏的高山,橫亙在他的腦海之中。

分開的那幾晚,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沈從意的話在他的大腦中好像是翻炒青菜一樣,被他思來想去,想得焦頭爛額。後來,他雖知道他有充分的理由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不過他會站在沈從意的位置上思考,去認真對待,卻發現他那段時候對路將寧偏心毋庸置疑。

他從沒有過拿誰當最好的朋友,所有事物在他這裏都沒有最高級之分,這樣的性格應該是延續了之前的老樣子。之前的他就是活得淡而小心,誰對他好誰就好,不存在特別好或者是頂尖好,他的朋友就是好朋友。

現在想想,他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為當時與他交心的朋友,只有沈從意一人吧。

所以他會想,他現在那樣的做法,是不是另一種時空意義裏的,對沈從意的背叛?

“你人這麽好,朋友肯定不少。”無知的楊延年還在戳他心窩子,“你的其他朋友都去哪裏上學了?隔壁的一中,或市裏?”

麥望安目光如晦,慘淡地笑著搖搖頭。

他連沈從意轉去哪所學校都不了解,何談沈從意又會去哪所高中就讀呢。

楊延年窮追不舍:“就沒有聯系過?”

“聯系了,”麥望安看向前方,燈光耀到他的眸子裏面,才讓他有精神,“有讀職高的,有上文華的,隔壁一中也有,本校的估計也不會少。但就是我在意的那個……”

他忍住要哭的沖動,深吸,努力壓制著泛濫成災的悲傷情緒,禁閉著嘴搖了搖頭。

他還是覺得有點兒遺憾的。兩人的緣分就如此淺薄嗎?之前因為他的怯懦而鬧得不歡,如今又因為他的偏心而再次痛失,歸根究底,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不論無意與有意,都是他親手斬斷的。

場面一度紛紛籍籍,主持人溫和的勸講早已失去作用,總教官的怒喝讓在場的所有學生全都閉口噤聲,紛紛把註意力投上臺。

接下來的迎來講座的最後一個環節,由教官推選出的一名優秀學生代表朗誦文稿。

燈光打下的那一刻,麥望安註意到上臺演講的是個個子高挑的女生。

她紮著標準的高馬尾,馬尾辮足足有及腰那麽長。她一開口,聲音既有像山澗溪流那般緩和清亮,又有著像空中響雷那般的穿透,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清晰可辨,完全地覆蓋住臺下眾人的嘈雜紛擾,形成一道引人註目的天然亮色。

“大家好,我是來自高一二十七班的宋寄梅,很高興能代表全體同學參與演講。”

麥望安在嘴裏翻滾一遍這個名字,驀然瞪大雙眼,企圖看清臺上的姑娘,是否是他記憶中那個曾做過一段時間同桌的女孩兒。可惜燈光太亮,又太閃,兩者之間離得又太遠,任憑麥望安把脖子伸斷,也不可能看得清楚,何況他發現自己有點兒近視了。

這一鬧,非但沒能看清楚人,反而讓身邊的楊延年察覺他的異樣,也跟著看一眼。

“難道臺上那個是你的好朋友?”

麥望安不置可否:“我在五年級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同桌,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楊延年目不轉睛地端詳片刻:“她長得很漂亮啊,很有個性,個子也很高。聽她介紹,她好像是重點班的學生,學習很好。”

相比於已經大體確認臺上的宋寄梅就是所認識的那個女生,麥望安更驚奇身邊的楊延年離著演講臺那麽遠,竟然看得如此清。

對此,楊延年笑哈哈地說:“從小我的視力就高於旁人,有人還讓我去當兵呢!”

瞧著楊延年現有的活力,也不像是病怏怏,說倒就倒的模樣,無論是她的視力還是外表,都符合當兵的條件,而從她這幾日軍訓的狀態來看,不知疲倦,是塊當兵的料。

“路將寧看你呢。”楊延年示意他。

當麥望安扭過頭去,路將寧剛正過頭。

這怎麽看也不像是看他,與其說是在偷瞄他,倒不如說是剛好對視上楊延年。且路將寧沒有理由偷看他,他也沒什麽好看的。

他轉頭看向楊延年,楊延年收回觀察路將寧的視線與他匯視,兩人面面相覷,看似誰都有話說,但好像誰卡在嗓間都說不出。

終於,楊延年率先開口:“你幹嘛?”

“你和路將寧從小就住在一起嗎?”他斟酌一二,“我是說你和他從小就認識?”

楊延年想了想:“也可以這麽說吧。”

“那你們是青梅竹馬啊。”

其實青梅竹馬這個詞,本意並不局限於愛情,它指的是一種純潔無瑕的情誼。但現在這個大環境下,無論是書籍還是影視,麥望安見過的似乎都發展為愛情,所以在他心中,這個詞閃現在腦海中的一瞬間,好像就是代表著愛情,即便現在不是,也會發展。

“青梅竹馬是什麽?”楊延年問得小心翼翼,笑中帶著好奇,“我很少上網的。”

麥望安含糊道:“就是你們從小無憂無慮地玩耍在一起,又成長在一起的關系。”

楊延年似懂非懂地點頭:“這樣啊。”

看著對方在沈默地運轉頭腦風暴,麥望安再一次看向路將寧。

好巧不巧,路將寧也在往這邊扭頭,一剎那間,兩人撞入對眼。

突然間,麥望安腦子中蹦出一個問題:

以後路將寧談戀愛,那他怎麽辦?亦或是以後他談戀愛,是不是也跟路將寧有關?

他擰著眉,驚恐地心想這也太可怕了。

——

從開學到現在,楊延年似乎已經把麥望安和路將寧這兩人歸為至交好友,就算是成年累月的不聯系,依舊能夠玩得很好。所以她不擔心會失去這兩個人,反倒是要跟同宿舍的女生搞好關系,畢竟學校禁止男女生走得過近,否則就會有被視為談戀愛的嫌疑。

次日軍訓演練結束後,麥望安和平常一樣,獨自一人與路將寧前往二號餐廳用餐。

二號餐廳的飯菜最是中規中矩,沒有花裏胡哨的樣式,放眼望去幾乎都是家裏的炒菜,也就是品相差了點兒。平常吃飯,這個餐廳的人不比其他餐廳的少,聽學長說,若是日後吃不著飯,來二號餐廳保準能吃上菜底兒,反正只要來,大多數就餓不著肚子。

這個餐廳有獨一份的菜譜,尤其是馬鈴薯,那是變著花樣的多。

除去最常見的辣椒爆炒土豆絲,還有土豆泥汁、土豆薄片,燉土豆塊,甚至還有土豆輔助的菜系,譬如說土豆絲卷餅,單看賣相就讓人覺得沒食欲。

麥望安站在路將寧的身後,看著路將寧端走一碗土豆絲,外加一碗燉蕓豆。

他不是個挑食的孩子,但最近的訓練非但沒能激發他的食欲,反而有些倒胃口,所以輪到他的時候,他實在無法抉擇,只能裝作學人怪。

作為高一生的他們返校是最晚的,也就是說他們要和學長一起搶食堂。

按理說學校規定軍訓生是中午十一點半用餐,要比高年級的學生早十五分鐘,足以讓他們吃上一頓好飯,可偏偏教官都是一些事兒多的人,非要將排好隊的他們領到餐廳門口,模棱兩可地點評一番,時間也便悄然流逝在他們的嘴皮子底下。當然,不乏有學生抱怨,教官也能為此找到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高年級學生有著最少一年的搶飯經驗,此時不練,何時練?教官無非是要增強他們的戰鬥力,畢竟從下周開始,他們也要為了自己而加入搶飯戰鬥,現在的他們可是身在福中,起碼起點就在餐廳門口,也就是跑兩步的工夫而已。

當初兩人吃外賣的位置,已經變成他們的永久寶座。這個地方鮮少有人入座,大概是位置過於偏北,較為偏僻,除非實在是人擠人,才考慮這等次位。

即便有人,放眼觀看一圈,大多數也是只身一人吃飯的學生。

路將寧好像很餓,從他坐下開始,就一言不發地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在碗裏挑挑揀揀。麥望安與他面對面坐著,觀察小一會兒,才發現他是在挑蕓豆裏面的豆粒食用。

“你很喜歡吃這裏面的豆子嗎?”

路將寧夾著一個豆塞嘴裏,點點頭。

麥望安發現華點:“你不吃蕓豆皮?”

“不,”他說,“相較於皮,我更喜歡吃豆,但這並不代表我我不吃蕓豆的皮。”

“那不巧了,”麥望安低頭,一邊挑揀著碗裏的豆粒,一邊給路將寧往碗裏夾,他說,“我從小就喜歡吃皮,相比豆粒來說它有滋味。你不覺得豆粒吃在嘴裏糊嘴嗎?”

“不覺得,我覺得挺好吃。”嘴上這麽說,心裏可沒有像之前那樣風卷殘雲般地吞噬得一幹二凈,反而瞪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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