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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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四)

麥望安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順著看去後,當即說道:“筷子我沒用,你不用擔心豆子上沾著我的口水。”他說後又不禁嘀咕,“咱倆又不是沒有喝過同一瓶水……”

路將寧用筷子夾起一粒豆子,齊平在眼睛的位置。

他的嘴角自然上揚,神情像一只曬太陽的貓兒,舒適愜意,又好似已然酩酊大醉,他看似在平視著筷子上的東西,實則正在透過它,看向對面神情存疑的麥望安。

他說:“我沒有在意這個,我只是突然想起你說的一句話,我有點兒不好意思。”

一場風暴即將來襲,茫然無知的麥望安絲毫不知道,單是疑惑道:“什麽話啊?”

“媳婦兒吃餡兒,你吃皮。”

麥望安起初不理解般的一怔,隨後熱度就像攀上天的晚霞,從他的脖子後蔓延到耳朵根,有順著爬到臉頰。瞬間,他就變成了一個毛頭小子似的,反著手去抓脖子,表情慌亂又羞赧:“你亂說,你別胡說八道!”

路將寧說得風輕雲淡:“同理可得。”

要不是害怕引起周圍學生的註意,麥望安都想把筷子猛地拍在桌子上,站起來抓住路將寧的衣服,搖晃均勻他的腦漿:“不同理!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再說你也不是女生,這話放在你身上就更像是在扯蛋!”

“你喜歡女生啊?”路將寧神思恍惚。

“我不喜歡女生喜歡你啊?”麥望安聲音堅定有力,在看見路將寧的模樣後,像是遇到質疑,他高揚著眉毛,語氣中難免透露著一種匪夷所思,“男生不就喜歡女生?”

路將寧順勢說出:“還有同性戀啊。”

麥望安瞪大眼:“你才是同性戀呢!”

路將寧:“我不是。你喜歡楊益壽?”

聽見這個外號的一時半會兒,麥望安沒有尋思出這個人。

起初他表情被冰封似的凝固,路將寧的話如同烈日般曝曬著他,直到厚冰融化,他回過神後,那臉色比路將寧剛才說出的話更讓人面紅耳赤,簡直就如同被毒辣的太陽跌落進滾燙的河水,看著熱,摸起來更熱。馬上,他看起來就要暴跳如雷。

“還能不能好好吃飯了?”麥望安忍無可忍,“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喜歡她了啊?”

路將寧:“你不是喜歡女生嗎?”

麥望安:“你是人機嗎?”

路將寧:“我是你的衍生物。”

麥望安:“就因為她是女生,然後我就喜歡她?合著全天下的女生都在我心裏?”

這話說得在理,路將寧停頓半晌,緩慢點頭的過程也是在認真思考的過程。

最後,他埋頭吃飯:“你別喜歡她。”

好像給這句話支付報酬,路將寧把他碗裏的蕓豆皮都挑出來,送到麥望安的碗裏。

麥望安同樣低著頭,目睹路將寧把蕓豆皮夾到自己的碗中。

蕓豆還冒著熱氣,翻騰著的白氣宛若跳躍的心臟飛濺的熱血般,層層白霧籠罩住他的內心,他不明白對方如此直白的話中所隱含的意思。他的目光隨著路將寧收回去的筷子移動,小心翼翼的,慢慢游移地向上正視對方的臉。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由得恍然大悟地瞇起眼,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大膽地打量著眼前人。

路將寧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看他。

這頓飯臨近結束,兩人都沒再說話。

中午回到宿舍裏,麥望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他如何也不能不把路將寧最後說的那句話歸結於他本人喜歡楊延年。現在他想得通了,敢情路將寧拐彎抹角地打探他與楊延年的關系,實際上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罷了。

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兩人居住在同一棟小區,是鄰居關系,從小又一起長大,產生好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麥望安感慨以及別扭的地方在於明明兩人算一體,他卻沒有這麽好的待遇,從現在疊加之前的年紀,活了將近四十年,別說談戀愛,手都還沒有牽過呢。

他這人還是改不掉從前的那個毛病,就是想得多。不過因為想得多,他又能很快把自己哄好,比如路將寧這件事情,他在羨慕過後又突然地轉為憐憫。

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座山,且以楊延年的反應,估計對路將寧無感,而路將寧的母親又是個極度重視孩子學業的家長,何況學校這座牢籠裏,可是明晃晃地掛著不準早戀的牌子。若被發現,不但學校會給予懲罰,路將寧的母親怕是也不會輕而易舉放過自家兒子。

而他,麥望安想,在這個世界裏過得著實不錯,沒有了母親的催促與隱形壓榨,父親的冷漠與袖手旁觀,還多了一份阿嫲的愛護,以及一份優異的成績。以這樣好的條件,他就應該好好把握,而非無腦揮霍。

就算是談戀愛,他也得著稱心合意且熟悉的,而不是剛認識不久就確定在一起。

驀然間,麥望安想到了自己,準確來說大概率是路將寧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同時,附在耳邊的還有路將寧說的一句話:“還有同性戀啊。”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的臉在發燒,手腳上面像是烤了一把火,四肢連著心跳,灼燒得讓人發癢。他神情不自然地抽搐幾次,擡起手背貼在上面試圖降溫,也無濟於事,反而熱得更厲害。他坐起身,後背緊靠著冰涼的白墻,空調的冷風吹不到他的身上,只有天花板中央掛著的風扇似乎還能起一點兒作用。他左瞅西瞧,見宿舍裏吃泡面的吃泡面,偷玩手機的玩手機,亦或是躺在床上提前入睡的,都有,就是沒有人註意到他。

這時,他才稍微冷靜一點兒。

可慢慢的,那股燥熱又反上來了。

麥望安在不知不覺中就被路將寧的話牽著鼻子走,他凝重地思考著一個問題,那便是之前他如此癡戀學習,對身邊的美景美物不管不顧,甚至上大學之後也沒有任何戀愛的心思,連欣賞美女的勇氣都沒有,反而卻有勇氣直視男人,他是不是真的是……

誰的手機沒有關靜音,冷不丁的一陣鈴聲響起,驚擾了所有人。

麥望安的心也跟著一顫,他決定去廁所用涼水洗一把臉,然後好放平心態,靜心去睡一覺,以擺脫這個不切實際的思想。

剛走到廁所門口,宿舍的門便慢悠悠地敞開一條縫隙,麥望安看見是他下鋪的舍友。

因為是自己的下鋪,阿嫲也曾說過,住宿舍就要跟自己的上鋪或是下鋪打好關系,畢竟都算是睡一張床的人,若有小矛盾,以後必然要爭吵,所以麥望安便特別留意著。

不像路將寧的那個上鋪,他的這個下鋪的同學叫言默然,很矛盾卻又很符合他性格的一個名字,也是個很好講話的男生。言默然的性子溫和,品貌如其人般,五官柔和,眉眼藏春,嘴角含笑,瞧著就讓人心生親切感。

毫不誇張地說,麥望安能從這個舍友的身上看見曾經的自己,也就不由自主地提起一個微笑,裝模作樣似的關心道:“怎麽才回來?”

“我去超市買東西了,”那個男生回以微笑,“裏面人有點兒多,所以結賬的時候就有點兒擁擠,所以就回來得晚了些。”

他說話時聲音很輕,語氣不快,又像只委屈的小狗,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麥望安告訴他,說話的時候要盡量註視對方的眼睛,不僅能讓人看著有氣勢點兒,而且也不好讓一些心懷惡念的人生出霸淩的心思。

“你買了這麽多糖啊?”麥望安眼睛一掃,透明袋子裏赫然是許多口味的阿爾卑斯棒棒糖,“你很喜歡吃甜,還是……送人?”

靦腆的笑容再度爬上那緋紅的臉頰,男生不好意思中附帶著些許慌張,他羞澀地撓著後腦勺,結巴道:“送、送人的。”

回憶起剛才所想的事情,頃刻間,麥望安就給出自己標準又完美的答案:“女朋友啊?”

“不不不,”男生立即否認,臉都被嚇白了,“就是一個朋友,上次超市我錢不夠,她幫我用上的,我抽空去還給她,順便送糖。”

麥望安點點頭,轉頭進入廁所。

學校有個規定,除了中午與晚上休息外,或者是學校組織的宿舍衛生集體大掃除,其餘時間均不得進入宿舍。

聽見教官的哨聲,麥望安從床上爬下,扭頭就見言默然在彎著腰,把所有的零食通通塞進書包裏,問就是言默然要把它們背到宿舍門前的大廳裏,晚練的時候再把它背去操場。

“晚練結束的時候送嗎?”麥望安第一次關心這種事情,難免有些好奇,“能問一問是男生女生,在幾班嗎?”

“她是女生,她還是在重點班,就在二十七班。”

麥望安一楞,想起來宋寄梅也在二十七班。他的眼神丈量言默然片刻,心裏不由得犯嘀咕:難道人與人的緣分就是這麽近,又是這麽的巧合?

他在心中當即做出一個決定,對不起言默然的同時打算偷偷跟蹤言默然,去偷窺幾眼。

晚飯間,麥望安把這件事情告訴對面的路將寧。

“宋寄梅,”路將寧在嘴裏翻滾一遍這個名字,很明顯,對此他還有印象,“就是當時小學和你同桌一段時候的那個女生。”

見他記得清楚,麥望安要報中午的仇,存心調侃:“記得這麽清楚,怎麽,你喜歡人家?”

哪料路將寧竟沒有他想象中惱兇成怒的模樣,反而淡著臉,擰眉:“打著去看舍友送糖的幌子,實際上去看宋寄梅。你覺得是誰喜歡她?”

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操作讓麥望安一噎,想象中掛在路將寧臉上的紅潤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地跑到他的臉上:“你別胡說!”

他的憤怒反襯得路將寧心平氣和:“哦,你還是喜歡楊益壽。”

“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我不喜歡!”

路將寧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像是一陣暴風雨,瓢潑地沖刷著麥望安,使他感到憤怒而狼狽,心底躥升一股無名火,卻又在彈指之間被澆得只剩下一堆灰燼,最後當真是心如死灰。他嚼著饅頭輕聲呢喃,“我真的不喜歡,你的醋不要吃在我身上……”

“那你喜歡誰?”

麥望安絕望又痛苦地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裏面的有幽怨晰可見:“我就非要喜歡誰嗎?我不喜歡誰難道就要被天打雷劈嗎?”

“可我能感覺到,你心裏有喜歡的人。”

麥望安警覺:“自你從我身上剝離之後,你不是不能與我共享感知了嗎?”

“沒有共享,”路將寧實話實說,“但不排除就像雙生子一樣有著心靈感應,我還是隱約能夠察覺的,只是不能過於確定是誰。”

他的話引起麥望安的重視,麥望安冥思苦想個時候,都沒能意識到自己喜歡什麽人:“你感覺錯了吧,我見過的女生很少。”

“還有同性啊。”

“滾吧你!”麥望安抄起盤子,二話不說扭頭離開了。

明日就要舉行匯演,今晚的練習還算輕松,幾乎是一遍遍地鞏固著之前所學的走方隊,來來回回,時間也就從腳底溜走了。

轉眼間,在教官一聲解散的命令下,眾人歡呼雀躍地往宿舍裏趕去。

解散的那一瞬間,麥望安就盯上了背起書包,朝二十七班趕去的言默然。

路將寧所在的班級的訓練結束得早,他又一向不遵守紀律,在麥望安還沒有離開隊伍之前,人就已經趕到這邊。麥望安路過他的時候,他毫不客氣地擡腿,擋住前進的路子,迫使麥望安的速度下降,麥望安也就只有眼睛還黏在言默然的後背上。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

“我好奇,”麥望安對他翻了個白眼,防止他啰嗦,直接抓起他的手腕,往前疾走,“你先別說了,我帶你一起去看看。“

兩人沿著言默然走過的路,停到一棵樹旁,裝作無事地坐在廢棄的乒乓球臺上賞月亮。

言默然毫不知曉他們的存在,他背對著他們兩人,書包也已經從後背上拿下,大概是抱在了懷中。他站得筆直,翹首以盼,默默地等待著。

麥望安看見迎著他的面,走來的是兩個姑娘。

其中一個他不認識,但另一個就是之前在演講臺上講話的宋寄梅。

時隔多年,宋寄梅的臉他稍許模糊,但是那一頭及腰的長發,他沒有記錯的可能。

但言默然的目標任務不是宋寄梅,而是她旁邊的那個同樣高挑的女生。

突然,宋寄梅朝著這邊看來。

——

無意間和一個女生對視上是一種什麽感覺?

麥望安以前不清楚,可他現在明白了。

昏黃的燈光穿透紛披豐茂的樹葉,恍恍惚惚地投在地上。

樹下,麥望安不由自主地從乒乓球臺上滑落,穩當當地站在地上。他的目光與宋寄梅交匯,原本逆著光的姑娘瞬間閃耀起來,周圍喧鬧的綠色反倒被壓得暗淡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看了許久,久到麥望安開始懷疑,宋寄梅是不是已經不認識他了?

他思索間,路將寧也站起身,眸光自上而下打量著他,隨後轉移到對面的身上。

宋寄梅已錯開視線,麥望安見她扭著頭,嘴唇翕合,看似在說話。下一秒,女生烏黑滑膩的長發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發梢間光芒跳躍,她竟是直奔著這邊的乒乓球臺走來。

“麥望安?”

麥望安屏住呼吸:“宋寄梅?”

宋寄梅露出驚訝又喜悅的笑容,她張大嘴,不可置信:“沒想到真的是你啊,我就說這邊站著兩個人這麽像我以前的老同學。”

面對宋寄梅這個老同學的熱情,麥望安越發內向起來,他靦腆著,想要退後兩步,卻發現屁股緊挨著球臺,壓根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這是路將寧吧,”雖說宋寄梅是奔著麥望安來的,但她也沒有失掉必要的禮節,“你們兩個的關系還是這麽好啊。”

麥望安偷偷笑著看向禮貌微笑的路將寧,心裏不怎的,竟有些愉悅。

“你初中在哪兒上的,就是小學的那個鎮上嗎?”

舊雨重逢,老友相見,宋寄梅想要聊天,就首先從過往切入。

麥望安雖不會提話題,但回答別人還是靠譜的:“嗯,就在小學南面的那個鎮中學,路將寧和我都在那裏上的。你呢,是在這兒?”

“對,”宋寄梅爽快地回答,“我就在這兒上的。”

和麥望安之前的經歷相仿,只不過宋寄梅的姥姥是生病住院。家裏人為了照顧常住市醫院的老人,就把早先置辦、想要出售的一塊兒學區房出租,趕上這一檔子事情後,這個念頭便不覆存在,收拾一段日子,全家也就搬到了那裏。所以在宋寄梅小學畢業後,她就從鎮上回到了市區,初中也轉到了高中的初中部,中考後又直接升入高中部。

“我還以為你去濰坊市內了呢。”麥望安隨便說了一句。

宋寄梅鉆了他的話空:“你以為。你怎麽不來找我聊天兒啊,你明明都有我的聯系方式。鎮上的學習環境好嗎,你學得怎麽樣?”

這算是拐彎抹角地問他是否也在本校的重點班了。

麥望安展顏笑道:“還行吧,就主要看學不學了……”

說完,他偷瞄一眼路將寧,似乎話中含有影射他的意思。

宋寄梅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也不妨展示本性,直接幹脆點兒問道:“如果你不認為冒昧的話,我能問問你中考考得怎麽樣嗎?”

“除了英語和歷史是兩個B之外,其他的都是A。”她既然肯問,麥望安就如實回答,他也不怕傷著她,畢竟人家在貨真價實的重點班。

果不其然,他的這個回答讓宋寄梅大吃一驚,她已完全沒有之前板著模樣,該羨慕就羨慕:“這分數可以啊,我都四個B呢!幾班呢?”

“十五班。”

宋寄梅揚起的秀眉剎那間就擰巴在一起,她看起來不理解麥望安的決定:“為什麽不去重點班,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進去的啊。”

麥望安搖搖頭:“我說過了,主要就看學不學,在哪裏學不重要。”

“怎麽不重要,學習環境對學習成績有著很大的影響。你在圖書館看書,和在聒噪的菜市場看書,理解與吸收完全就不對等的好吧!”

麥望安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順便長籲短嘆地松弛著緊繃的身子。

路將寧在身後咳了兩聲。

麥望安回頭,沿著路將寧看去的方向,只見宋寄梅的好友孤零零一人站在那裏,默默地等待著宋寄梅聊天結束。

“回去吧,”麥望安示意她回頭看,“你朋友等著你了。”

宋寄梅回頭,又扭回來:“算了,我看以你的本事,估計在哪裏都可以學得很出色。聽你剛才的話,你的英語和歷史不是很好,我和你相反,我的英語和歷史都是等級A。這樣吧,明天匯演結束會放假一天半,到返校那天傍晚,你來二十七班找我,我給你我的整理筆記。”

麥望安領取了她的心意:“好,到時我去找你。”

目送兩個女生結伴離開,麥望安才把目光移回到被忽視已久的路將寧的身上。

此時,灰暗的樹影掃過路將寧白皙瘦削的臉頰,他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麥望安,一言不發。

麥望安被嚇得渾身震顫,竟生出一種自己背叛了他的錯覺:“……你幹嘛這麽嚴肅,我又沒有幹什麽。”

“沒什麽,”路將寧擡起腳步朝著人流已然稀疏的出口走出,“回宿舍吧。”

麥望安盯著他的背影,嘟噥著:“莫名其妙的……”

次日匯演結束後,學生們被安排聽校領導聲情並茂的演講,合該十點半便可出校,硬是拖延了一個小時。等麥望安出校門後,公交車牌附近停靠著兩輛大巴車,從後面的車玻璃看去,車上大概是沒人。為了占一個位置,凡是拖著行李箱走出校門後的學生,都風風火火地朝著目標方向進攻。馬路之上,車輪滾動的刺耳聲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奔跑吶喊的聲音也是應有盡有,上學路上與放學路上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麥望安與路將寧出校門出得早,上車時司機還在路緣石上蹲著抽煙。

兩人投了幣,奔著後方的雙人座走了過去。

“你要靠窗嗎?”麥望安走在前面,回頭問道。

路將寧倒是好養:“隨便,如果你想被外面擁擠的人蹭胳膊的話。”

節假日的公交車上可是人滿為患,這個路將寧說得不誇張,麥望安也是見識過的。

車內,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立足之地,稍不留神,就會被擠出各種奇形怪狀,在這樣的環境下還想看手機,那是不可能的。

視力所見都是烏壓壓的,不僅如此,氣味兒更是刺鼻,要說冬天還好一些,頂多因為羽絨服或棉服太厚,被擠得難受,再不濟就是漲破衣服。若是到了夏天,那才是真正的窒息:當然,不是直接意義上的人多被擠得喘不過氣兒,而是撲面而來的汗水的酸臭混合著男士女士的香水味兒,彌漫在空氣中,在經過熱氣的發酵,足以讓人面部發青。

現在這樣想象的一幕,又發生在眼前。

因為司機的摳門,空調沒有啟動,學生們只得把窗打開。麥望安靠著窗,吹著溫熱的風,看著人群向海水沖騰起來的波浪,一前一後,一左一右,無盡的晃動著,偶爾遇到司機急剎車,未來得及扶住把手的學生會叫出一聲聲驚呼。

車中沒有任何一處空閑的餘地,連最前方禁止站人的區域,都擠滿著兩三個學生,上下車的學生只能從前門,還得需要其他人退讓才能出得去。

麥望安收回目光,放空窗外,又因為朝陽的刺眼,讓他扭轉了方向。他看見身邊的路將寧目不轉睛地玩著手機,湊近一看,這家夥竟是在看英語短文。他詫異,瞥見他耳朵裏的一只耳機,於是伸出手機,以高傲的姿態向對方討要:“給我一只耳機,我想聽歌。”

“我在聽英語。”話雖這麽說,卻沒有拒絕的意味,且路將寧已經把手伸入書包,翻找藍牙盒子了。

麥望安接過他的另一只藍牙,戴在與路將寧相反的耳朵上,抱怨道:“你聽英語你還不和我說,你明明知道我英語沒你優秀。”

誰知路將寧陰陽怪氣道:“反正你開學就會獲得一本秘籍,你又何必急於這一時呢?”說罷,他轉過頭來,沖著麥望安偽善地笑了笑。

呆頭楞腦的麥望安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畢竟平時的路將寧看不慣可是直言直語,從不怪裏怪氣,叫人聽著慪一肚子火氣。隨後,麥望安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而又輕浮的笑聲,他咧著嘴,笑得僵硬:“你給我好好說話啊,否則我不會讓無常去見你了!”

好似這個威脅對路將寧並不構成,他輕笑,不以為意,反而讓麥望安回頭往窗外看。

麥望安不情不願地看去,此時公交車在等綠燈,車子又靠近走道,他能明顯看見,在綠化帶旁,有一只正在用後腿撓癢的黑白小貓。

養了這麽多年的小貓咪,麥望安一眼就能辨別那一只貓就是無常。

他驚訝地回頭,因為轉動速度過快,耳機從耳朵裏敏捷地脫落到大腿上:“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阿嫲家離著學校這麽遠呢!”

路將寧但笑不語,被人搖暈才敷衍地說:“你回去問無常啊,你不是不讓我去見他了嘛。”

“路將寧!”

“嗯,我在這兒。”

麥望安瞇了瞇眼,靠近窗,不願再挨著路將寧一寸:“……”

“話說你這脾氣見長了啊,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

路將寧還不忘記補一刀,吐槽一次麥望安逐漸變壞的脾氣。

麥望安聽聞,有氣無力地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見長了也是跟你這個臭嘴學的。”

“我又沒說這樣子不好,”路將寧笑道,“這樣子挺好的,你本來就應該這樣。”

麥望安垂著的眼悄悄掀起,動容的他偷覷著身邊人,不料竟與那人四目相對,躁得他瞬間把目光收回,臉頰卻不知因何發紅了起來。

這輛車子的終點就是麥望安的阿嫲家所生活的小鎮,路將寧離著汽車站要更近一些,麥望安喊他去阿嫲家吃飯,卻被他婉拒了。印象中,在這裏,路將寧也是第一次住校,況且他開學前還剩過一次大病,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作為母親或許也是期盼著的。

無常早就在腳邊等著了,路將寧摸了摸它的頭,便把它抱起來,放在了麥望安的懷中。

他說:“返校那天我再告訴你為什麽無常會跟著我。”

人又不會跑,麥望安也不著急,他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回去吃一頓阿嫲做的飯養養胃。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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