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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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二)

沈重的行李箱與木板接觸後發出一聲沈重的聲響,宿舍內沒人說一句話。

路將寧擼起袖子拍拍手,回頭掃視他們一圈兒,最後把視線停留在剛才說話的男生臉上:“你們的行李,往不往上放?不放我就整理了。”

雖未明說,但充耳不聞,態度很明顯。

男生仍舊不死心,以保全舍友的利益繼續說:“我剛才的建議是想著更方便些。”

“方便,”路將寧重覆著,臉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蔓延開一片笑容,電光石火間,他收起和善的笑,銳利如刀的眼神直直地刺向對面的人,“是方便你們嗎?你覺得上鋪和下鋪哪個方便?你一定也覺得下鋪方便,要不然的話,你早就在商討之後搬上去了。”

路將寧的話咬字清晰,態度強勢,但凡有耳朵的人,不僅能聽出他的不悅,也能聽得出他的拒絕。周圍的同學大氣不敢出,紛紛都忙著手下的事情,有個別離著近的人會上前勸導。其中那個在上午與麥望安說話的男生,在識別出麥望安之後,便拍了拍他。

既以明了路將寧對此事的態度,麥望安就沒理由胳膊肘向外拐:“好了,學校在開學前就已經把名字標簽貼好,被安排在哪兒是學校的意思,一切按學校的意思來。你們宿舍的行李箱放在上面,我們宿舍也是,學校這麽做有它的目的。當然更換也行,但路將寧的意思很明顯,再強迫他有意思嗎?”

路將寧挑了挑眉,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戴眼鏡的男生臉色青紅不明:“你沒必要火氣這麽大,我也只是建議而已。我只是覺得我的已經收拾好,再動起來太麻煩。”

“麻煩?”路將寧說,“我給你搬。”

他作勢要行動,男生立即阻撓,鏗鏘有力地說:“沒有這個必要,如果你實在是不想搬的話,我完全可以搬去你的上鋪,所以現在麻煩你再把行李箱拿下來,可以嗎?”

路將寧若無其事地點頭,伸手把放上去沒多久的行李箱拎下:“好了,你請吧。”

麥望安主要是來幫忙穿被套的,整理床鋪的事情路將寧一人即可完成。不過就算無事可做,他也沒打算離開,而是杵在一個個羅列起來的鐵衣櫃附近,順著路將寧的床號找到八號櫃子,從裏面拿出一個橘子,一邊剝著皮,一邊略帶探究地打量剛才的男生。

他越看,越覺得好像一個行走的茶包。

麥望安把橘子皮放回橘子大部隊,走到疊被子的路將寧身邊,拍拍他:“316。”

路將寧沒擡頭看他:“嗯,回去吧。”

——

相比路將寧現居的宿舍,麥望安宿舍裏的氛圍就更要和諧得多。

沒有因為更換床位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引起宿舍烏煙瘴氣的事情發生,舍友很安靜,也很友好,生人的到來會驅使他們主動擡頭,熱情地打招呼。

總而言之,除了上鋪麻煩,對於其他的方面,麥望安倒是很滿意現在所居的宿舍。

學校規定,用餐區域只有食堂,其他地方,譬如教室與宿舍,均不可攜帶食物。

麥望安不清楚食堂的飯菜如何,但當初選這個學校,就是因為阿嫲聽說它的食堂多,為了不讓他搶不到飯而挨餓,替他做的決定。他想,就算再不好吃,也不能三年不碰學校的食堂,轉而去吃三年的超市,最主要不是錢夠不夠的問題,就怕到時候他沒命再去吃。

何況大鍋菜,炒來炒去也就那個味兒。

“小麥,有朋友陪著嗎?”自宿舍人齊之後,大家彼此間簡略地做了自我介紹,互相也都能叫得出名字,“一起去食堂嗎?”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剛要默默離開的麥望安受寵若驚,他收回腳,立在原地。

不是他誇張,而是在之前,他真的沒有這種待遇。

他自小性子木訥內向,能融入新環境,與人多說兩句話,那便實屬不易。且當時他所處的那個高中宿舍,裏面的學生幾乎都有自己的玩伴,別人都是從本校的初中部升入,而只有他是從旁的學校考入。他只有固定玩伴,閉眼也能猜得出,他是不能主動參與別人的。

現在他的性格的確有所更變,不主動找人確實也有不好意思的因素,但更主要的是他現在有目標人選,所以他笑著說:“對不起啊,在旁的宿舍裏還有等著我的朋友。”

“哦,沒事兒,那就以後再聚。”

麥望安禮節性地微笑:“好。”

來到路將寧的宿舍前,門沒關,麥望安一眼就望見在衣櫃旁蹲著的人。八號鐵櫃就靠近門口,敞開的鐵門有門一半那麽寬,這櫃子不知使用多少年,上面長滿鐵銹,左凹一塊右陷一塊,學校也沒有考慮將其更新換代,硬是一年覆一年的使用著。他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引起路將寧的註意後,也跟著蹲在宿舍門外,探著頭越過鐵門,向裏面看。

——路將寧在肆無忌憚地看手機。

麥望安驚恐地直視他:“你瘋了啊?”

路將寧置若罔聞地挪開眼,胳膊肘撐在旁邊的貼門上,淡然道:“中午吃外賣?”

“你當這是大學生活啊!”麥望安挺直脖子朝路將寧身後看去,確保宿舍內沒有一個人,又扭頭巡視著走廊,見沒人註意,才重新轉回頭去,撇眉道,“這剛開學,甚至都還沒有過一天,你就敢把手機拿出來,你是不是活膩歪了啊?再說,你剛和你舍友鬧了矛盾,被他們發現後反手給你舉報了。”

路將寧不以為然:“他們又不在,再說食堂的大鍋飯,我想都不想吃。你要是想吃的話,我點外賣去陪你吃,若是不幸被發現,我就說我是你哥,陪你在學校吃飯。”

因為剛開學,有不少家長會流露出不舍的情緒,學校未禁止開學當日不能陪著孩子在食堂用餐,許多家長就會從學校周圍的飯店拎回打包的菜,坐在食堂裏和孩子同享。

麥望安左思右想,怎麽看他也確實吃不著虧,可他在話的末尾,用漫然的神情吐露著戲謔的語氣,平白無故地讓人升起一股無名火,麥望安心中的勝負欲當即拔起:“我才是你哥呢。不對,準確來說你是由我產生的,那你應該叫我爸爸才對。我是你爹!”

路將寧抓起一包小餅幹塞進咄咄逼人的麥望安的手裏,企圖以食物做條件,堵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你不吃我就自己點。”

“等等,”麥望安提要求,“讓騎手從附近給我買一只糖葫蘆,我支付你現金。”

路將寧退後把櫃門鎖上:“不用了。”

若換作別人,就算是五毛,他也得必須還上,不過路將寧既說不用,他也不強給。

在他看來,兩人以後的東西可以共用。

——

午間食堂,人聲鼎沸,剛開學的餐廳內擠滿著家長和學生,餐廳窗口總共十個,也擋不住排成的一條條長龍。食堂阿姨的手臂起起落落,絲毫沒有半分懈怠,她的臉上掛著母親般的微笑,時而透過窗與家長閑聊。

有家長的隊伍多半要嘮一會兒嗑,麥望安挑選了一個家長相對較少的長龍,等到他打飯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他轉身環視一周,發現大多數家長都坐在北面靠窗的地方,於是他也跟著大部隊坐了過去。

在他打飯的過程中,路將寧的外賣已經送到了學校的門口。

往常是不允許學生的外賣進校園的,就算是老師取外賣,也要去隔壁的小區樓下領取,而今日開學的緣故,許多家長陪著孩子吃飯,難免會動外賣的心。

路將寧順利地將外賣拎進了學校。

麥望安在餐廳的窗邊就看見了他。

兩人相約在二號餐廳,路將寧從進門後就佇立在洗手池旁,攝像頭似的丈量著。麥望安環顧四周,眾人都埋頭吃飯,沒人朝他這邊搭理,於是他揮手,好吸引對面註意。

路將寧成功鎖定了他的位置。

麥望安放下手,轉身走兩步回到位置上坐下,甫一擡頭,就撞見了對面的熟人。

那正是前不久和路將寧要求換床位的那個男生,他此刻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看向這邊。

他漆黑無光的眸子盯得讓人發怵。

眼鏡男對面的飯搭子似乎發現了朋友的異常,轉過頭一並朝著麥望安的位置觀望。

突然,麥望安覺得那個男生很眼熟。而沒兩秒,那個男生就把頭扭了回去。

麥望安疑惑著,還沒想出結果,路將寧的身影就擋在了他的目光前頭。他擡眸,視線收回,自下而上地落在路將寧那張臉上。

路將寧把手裏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一邊拆一邊問:“看什麽看得六神無主了?”

“和你換床的那個人在你後面。”

路將寧只是淡淡應了一句,頭都沒回。

外賣的香氣逐漸放散在空氣中,瞬間掩蓋住米飯的甜香,麥望安被勾起饞蟲,隨後他就將腦子裏想的事拋到天外。他拿著筷子等待著路將寧的開蓋,餘光一瞟,突然想起另一樣東西,於是沒等路將寧投餵,他自覺伸手抓來糖葫蘆,打開發現裏面躺著兩根。

路將寧解釋說,三元一支,五元倆。

麥望安暗笑,為促進消費,商販寧可這般糊弄人,也不按實情說就是兩塊五一支。

“我還以為你也想吃呢。”麥望安笑。

路將寧輕哼,把掀開蓋子的爆肚推在他的面前:“你就敢說你不想吃我的外賣?”

熱騰騰的氣息加重了香味兒,麻辣撩撥著味蕾,麥望安被路將寧戳破秘密,壓根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夾著筷子就向碗裏伸去。

在他享用中間,路將寧恰了一口米飯。

這頓飯的食用時間約莫半小時,相較於周邊的環境來說,兩人之間太過於安靜。

路將寧把手機光明正大地擺在桌上,他是在看紀錄片,在播放前曾問過對面的麥望安,遭拒絕後才自己獨享。而沒有任何娛樂,就幹巴巴地低頭扒飯的麥望安曾幾度想要詢問路將寧宿舍的情況,奈何每每擡頭,都能與路將寧肩膀處露出來的半張臉對視上。

隔著一副眼鏡,那雙眼睛都好似要把人吞噬,無奈他便低了頭,噤了聲。何況路將寧大概率是在玩手機,他這種人不會在意周邊環境的。

下午,依舊是傾聽班主任開會後了解的事項,拋開雜七雜八的煩言碎語,最重要的就是明日的軍訓儀式,這點兒她格外強調。她拍著講桌上的校服,說道:“這是根據你們假期裏在班級群內填寫的型號領取的軍訓服,一會兒按型號排好隊來領取啊。”

麥望安填報的型號是XL。

像這種軍訓服裝,一般都較為寬大,麥望安還記得之前的軍訓服,一個褲腿能撐下兩條腿,穿在身上更是滑稽,寬碩肥大還不說,最讓人無能為力的是動不動就掉褲子。

腰帶都兜不住。

“我靠,這麽肥?”楊延年看著拿在手裏的褲子,不可置信地打量著,“我靠?”

楊延年填報的型號是2XL。

麥望安眼睜睜看著她把褲子套上,像被裝進一個麻袋,腰部肥碩到可以再裝一人。

“那我軍訓的時候不得掉褲子啊?”

麥望安忍著不笑,把XL的褲子抖開,將它遞給楊延年:“你試一試這個怎麽樣?”

楊延年手一松,拎在指尖的褲子流水似的滑下去,她挪開位置,把小號的褲子重新套在身上,隨後揚起笑:“這個適合我。”

“那你穿這個吧,”麥望安撿起地上成堆的褲子,“我到時候看看能不能換。”

“你可以和路將寧換。”楊延年提議。

麥望安點頭,狡黠道:“正有此意。不過你知道他的衣服不是2XL的嗎?”

“就是他告訴我軍訓服窄小的!”

——

“你的軍訓服是多大號碼的?”

“XL,”路將寧偏頭笑道,“怎麽了?”

明知故問的麥望安搖頭:“沒什麽。”

下午老師發言結束,一切照舊,學生們可以選擇待在教室,亦或者返回宿舍,而為了以更飽滿的姿態迎接明日的軍訓,學校未規定今晚參加自習,所有新生可洗漱早睡。

在回宿舍的路上,麥望安只與身旁並肩而行的路將寧說了這麽兩句話,其餘的時間不是沈默,就是偷瞄。不像故事中暗戀那般甜蜜,他偷瞄的對象從來都不是身邊與自己齊行的人,而是那人手裏不起眼的軍訓服。

這樣的沈寂一直持續到三樓,麥望安喊住就要拐入宿舍的路將寧,與他面對著面。

就在對方疑惑的表情下,他重覆性地問了一句:“你的軍訓服真是一個XL的嗎?”

路將寧不以為意地點頭,繼而將目光下移到他的懷中:“難道你的軍訓服不是?”

“我的……”麥望安的話戛然而止,他動作迅速,趁對方不註意,一個勁兒地奪過路將寧手裏的那件,又把自己的補上,連句抱歉都沒說,就化成風吹的煙兒似的跑了。

他跑得快,耳邊的風呼呼地吹,卻怎麽也遮蓋不住身後人的痛罵。

路將寧的聲音混在其中,一並卷入他的耳:“你有病啊!”

扭曲的快感在心中轉瞬即逝,麥望安氣喘籲籲地停在自己的宿舍門前,回頭,凝望著始終站在原地,未規定挪一步的路將寧。

他帶著幾分不可抑制的興奮,擡起手指向自己的懷中的衣服,又伸出去指向路將寧懷裏的衣服,最後收回手來,比出手勢二。

這可不是勝利的標志,這是麥望安在提示路將寧,他手裏的那件衣服是兩個XL的。

但落在路將寧眼裏,似乎兩個都成立。

沒去追人的路將寧眼睜睜地看著麥望安像一只被貓看見的老鼠般消失在宿舍,他把手裏的軍訓上衣展開搭在肩膀上,抖開皺巴巴的褲子,褲腰的尺寸都趕上兩個人穿了。

他無奈,抓下肩膀上的衣服,轉身打開門回到自己的宿舍。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宿舍的門關著,裏面卻沒有人。他反手把門關上,沒把這點兒異常當回事兒,直到他走到自己的床前,看見一側的床鋪濡濕大片。

罪惡的源頭來自床邊的桌上。不知是誰的一瓶礦泉水突然歪倒,水流沖開未擰緊的水瓶蓋,導致一瓶的水直直灑向他的被褥。

他靜默著,面無表情地看向那瓶水。

他記得很清楚,在中午走前,這桌面上可是什麽東西都沒有,再怎麽看也像故意所為。

他的視線彎了一道弧,看向上鋪。

約莫二十分鐘後,門被打開,宿舍裏面的其他人說說笑笑地走入,待他們直視門對面的窗戶旁站裏的路將寧時,才抑制住聲。

路將寧後腰倚著窗臺,雙臂交疊抱在胸前,淡漠的視線掃過每個止住而又不明所以的人,最後落在他們後方的某個人身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任何表情出現,只有他的手指,像是捉到了罪魁禍首般,愉悅地輕叩著臂膀。摩擦聲不大,卻是特別清楚。

從歡聲笑語到悶聲沈默,這中間的落差屬實打得人措不及防,眾人紛紛對視,誰都不明白此時的情況,他們移開腳步,各自前往自己的床鋪,亦或是再原地返回去食堂。

“那個……路將寧?”與路將寧的床位隔著一個過道的對鋪試探著喊他的名字,雖然彼此有過自我介紹,可無論如何,都是紙上談來終覺淺,光想也沒喊兩聲實踐過,總歸是要陌生得很,“你的床鋪好像濕了。”

路將寧把視線挪回到床位上,那裏簡直慘不忍睹:方才被打濕的地方還沒有幹,如今又是雪上加霜。不知上鋪有什麽液體被打翻,此刻那水早已深入被褥,水滴順著木板縫隙滲下,一滴一滴,有規律且有節奏地落在路將寧的被褥上,暈開的水漬將淺藍色的被單染成深藍色,似乎細聞,還有黴味兒。

“鄒其鄰,水是從你的床上下來的。”

鄒其鄰就是路將寧上鋪戴眼鏡的男生。

聞言,鄒其鄰一驚,猛然撥開擋在他前面的兩個舍友,迅速爬上去看了一眼——

“我的床鋪怎麽會濕,是誰幹的!”

他怒吼一聲,折起所有的床鋪,爬上去跪在床板上,拆著,抖著一件又一件布料。

他著急得很,閑來無事的舍友也不會坐視不管,紛紛湊到路將寧的床鋪周圍,拿起局部濕透的各種布料,為他想速幹的方法。

路將寧姿勢依舊不變,冷眼看著鄒其鄰那張平靜溫和的臉如今已到扭曲的地步。看著看著便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低下頭,腳踢著地,像是他的東西都完好無損似的愉悅。

“路將寧,你的東西也濕了。”仍然是對鋪那個正在幫忙的男生說的。

路將寧當然知道他的床鋪的狀況,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擡頭,目光逼視著沈著臉看向自己的鄒其鄰,說道:“以後在床上喝東西能不能小心一點兒,你自己沒撈著好,還要連累我的床。你很閑嗎?”

鄒其鄰的怒容閃著刺眼的光彩,此刻的他丁點兒不像上午那樣溫和,旁人的一句話就能激得他目眥欲裂,他的眼都圓了:“我根本就沒在床上喝東西,是你扔上來的!”

“難不成剛才收拾被子的時候你偷偷往腦子裏灌水了,你腦子沒什麽毛病吧?”路將寧眉毛高高挑起,不怒反笑,輕蔑的嘲諷從喉嚨裏流水一樣傾瀉而出,他一字一句板正地說,“就算是我因為上午的事情心生不滿,我也沒有必要這樣做,多智障啊。小學生看不慣還會明地裏約架打一架呢,誰做這種暗地裏見不得光的事情?何況我為什麽要淋濕我的被子去算計你,我還得睡覺呢。”

“是啊,該不會你不小心帶上去,然後不小心灑了的呢?”對鋪那個男生小聲道。

鄒其鄰:“哪有那麽多不下心?!”

“是啊,哪有那麽多不小心。”路將寧輕飄飄地重覆一句,目光死死地盯著上方。

鄒其鄰向下俯視,眼神看似平靜地註視著路將寧,實則他的其他動作早已把他出賣得體無完膚。他的呼吸不穩,瞳孔微縮,嘴角的緊繃讓面頰看起來僵硬無血色。

他的手在聽見路將寧的陳述後,牢牢地抓著圍桿。

“可萬一就是你扔上來的呢?”鄒其鄰據理力爭,“所有人也都看見是你先回到的宿舍,若是你喝水不小心灑在被子上,決定要把我也一起拉下水,所以才這樣做呢?”

他話剛說完,舍友間互相左顧右看,好似都覺得有點兒道理,但又實在有些牽強。

嘶啞誇張的笑聲從路將寧嘴裏發出,他氣極反笑:“所以無論如何,你也非得把這頂罪帽穩穩地扣在我的頭上是吧?你怎麽就這麽認準是我先回宿舍的呢?你當走廊上的監控是死的嗎?要不要我們去查查監控?”

對鋪的男生補說:“最好是查查看。”

隨著舍友的輕聲附和,路將寧鷹隼般的目光靜止鎖向鄒其鄰,兩只銳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那唇角微揚的弧度彰顯出波瀾不驚的面容淩厲又自信,其中還帶著譏諷。

他招了招手,示意鄒其鄰趕緊下床。

磨磨蹭蹭的鄒其鄰在床上猶豫一陣,就在眾人將疑惑的視線投在他身上時,他終於開他的腿,從床上爬下來:“走,去查。”

可惜的是,宿管阿姨是個難說服的人。

“屁大點兒事情也查監控,又不是丟了貴重的東西,小打小鬧也查監控的話,那以後這個監控室不得讓你們擠滿了?”宿管阿姨橫眉豎眼地看著他們,充滿不悅的黑黢黢眼珠掠過他們每一個人身上,“才來第一天就鬧得不像話,還集體來查監控了,瞧瞧你們一個個有能耐的樣子,學習能這樣嗎?”

眾人被她的一言一語呵斥得不敢說話。

最終監控是沒能給他們調出,處理結果也只是為他們更換被褥。不過開學置辦的床上用品都是一對一匹配的,數目無餘,想要重拿兩套新的就要等些時候,而他們明日就開始軍訓,床上沒有用品不合規定,宿管阿姨就讓他們先把被子全都搭在晾衣桿上,過一晚上也就幹了。至於今晚留宿何地,她讓路將寧與鄒其鄰先跟宿舍裏的舍友擠一擠。

旁人興許沒註意,但路將寧可是眼尖兒地發現了身邊的鄒其鄰瞬間就松了一口氣。

至此,答案已出,路將寧也沒冤枉他。

——

軍訓前的這一晚上,路將寧借宿在麥望安的宿舍裏,對此麥望安的舍友都很熱情。

路將寧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楚,麥望安不由得聯想到中午那兩束深沈的眼光。

“你以後小心點兒,”麥望安說,“我覺得你那個舍友以後還得搞你,這次既然敢灑水,下次就敢舉報你玩手機的事情,你可千萬別在宿舍裏的眾目睽睽下玩手機了。”

路將寧沒把這個當回事兒:“估計從今天中午開始,他就看出什麽端倪來了吧。”

“那不一定,旁人也能給你點外賣。”

路將寧點點頭:“那我以後註意他。”

由於麥望安的床鋪位於上層,床寬面積不夠大,兩個人在上面屬實有點兒危險。宿管阿姨在查宿舍時了解基本情況,提議暫時讓上下鋪先更換一晚,等明日在調換回來。

這並非永久性的更換,且換床這件事情確實麻煩,麥望安不想浪費時間,思想來去便靈機一動:“阿姨,沒事兒。我晚上睡覺抱著他,有圍桿擋著呢,這掉不下去的。”

廁所裏,樓上沖水的聲音仿佛像是一塊石頭砸了下來,宿舍寂然無聲,安靜得很。

阿姨拿著筆撓了撓頭,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到合適的說辭,最後在本上勾勾畫畫,無奈地擺手道:“無論如何都要小心點兒。”

“好。”麥望安乖巧地點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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