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中(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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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十)

鄉鎮修的這些路,都是從胡同口能一眼望到頭的,說多了就是為了糊弄檢查,於某些享清福的村官而言,反正是上頭撥款,與其費錢買料,還不如塞入腰包。

兩人尋找蟬猴兒的這片樹林恰巧就在戶戶村莊的包圍之下,一眼望不到,又因為村民總來這邊撿柴或撿草,這邊的路就繼續沿用之前的泥地。

剛下過雨去,這邊的路難免要有泥坑。

好巧不巧,路將寧既沒有走過,心中也便沒有定數,又把全部的心思放在與麥望安對話上,所以很不幸地一腳踩入了泥水坑。

麥望安趕緊把人攙扶出來:“沒事吧?”

“有事,”路將寧動了動腳,蹙眉瞇眼的表情上瞬間蒙著一層痛苦,“好像崴腳了。”

“不能走路了嗎?”問完,麥望安心甘情願地當做拐杖扶著他向前試探地走了兩步。

路將寧嘗試正常行走,可受傷的腳在接觸地面的剎那間就好像斷了骨頭,腳底下軟綿綿的,沒有任何支撐力,他不得不有意識地偏向沒有受傷的右腳,將全部的重力壓在健康的腿上。此外,他扶著麥望安的那條胳膊也在不自覺地用力,輕輕搭著變為緊緊握住,好像這樣才能減輕一部分腿上的負擔。

變為坡腳的路將寧的步伐漸趨蹣跚,麥望安也跟著降低了行走的速度,兩人蝸牛爬行似的緩緩向前。路將寧細微的嘶聲被夜晚的風吹得全都進入麥望安的耳朵,這一刻兩人的感官完全並用,麥望安竟也覺得腳疼。

他可憐地看向路將寧:“你還能回家?”

從路將寧家到這裏,正常步行也得十幾分鐘才夠,他這般瘸著腳走路,若是沒有一個人攙扶著,怕是沒有一個小時是不行的。

路將寧在心中認真盤算一下:“夠嗆。”

“那你想回家嗎?”麥望安有一個想法。

他沒說明,路將寧便睨著他:“你說話前動動腦子呢,我不回家難道睡大街嗎?”

“你可以睡在我阿嫲家裏,”麥望安給他提出一個建議,“阿嫲或許能給你看看腳。”

麥望安還記得他小時候是個調皮搗蛋的家夥,不僅會翻墻,還會上房揭瓦。其中就有一次,他在翻窗的時候被阿嫲看見,老眼昏花的阿嫲以為家裏進入小偷,逮著木棍就是照著他後背狠狠敲了下去。真相大白時他的身子沒傷著,五臟六腑樣樣都好,就是從窗戶跌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將腳給扭傷了。

好在窗臺不高,但挨不住他年紀小,猶記得那是他腳受傷最嚴重的一次,好在阿嫲對這方面有足夠的認知,這才沒讓他落下病根。

事後,免不了被家裏的老太太狠勁嘮叨一會兒,從此他的這般性子就再也不見了。

“你別走了,”麥望安想起之前學過的緊急處理措施,“越走傷越重,我背著你吧。”

像路將寧這樣的性子,有人能主動充當免費轎子,他若願意定然不會推辭,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多嘴幾句:“你確定嗎?我害怕你到時候背不動我,把我給扔地上。”

“你不損我兩句,你會很難受嗎?”

“我現在就很難受啊。”

“難受就別啰嗦了啊,”麥望安半蹲,將自己的後背呈現給受傷的路將寧,“你別小瞧我,我們可以算是一個人,你能有多麽大的能耐,我就有多麽大的本事。快上來!”

路將寧趴在身上的那一瞬間,麥望安向下壓了壓身子。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後背緊貼著另一人的胸膛,對方的心跳聲與自己的心跳聲完全重合,就好像路將寧再次融入他的身軀,他們共用一個身體。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背人,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全都是蠻力。他的手臂環過對方的腿彎,等到路將寧親口說姿勢舒適時,他才背起他,步履蹣跚地朝著自家門口方向走去。

第一次就是第一次,沒技巧也確實是容易吃虧,背人這個活兒還的就真不是想象中的那麽容易,尤其還是個傷著腳的人。好歹路將寧是個男生,現階段初二的孩子正在發育階段,路將寧的個子與麥望安一樣,兩人差不多都有一米七,體量也就擺在那兒,這完完全全就是背著一個自己,稍走兩步倒還簡單,可這路程微遠,麥望安總覺得吃力。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夏夜的微風竟吹出一身熱汗,他克制忍耐著,不讓身上人發現自己的一樣,以防被再次嘲笑。他身體繃得緊,感官故而敏感,略微有點兒風吹草動,皮膚就一陣驚顫。所以當路將寧綿長濕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時,他差點兒松手。

但他沒有,人不可能無情地丟下自己。

路將寧都那樣損他了,卻還是堅信他的實力,爬上他的後背,此刻他後背上不僅僅再是背負著一個人,而是一份信任與責任。

等艱難地回到家後,門口的老太太們都已經散了夥兒,麥望安省去與她們廢話的時間,趕忙打開門,背著路將寧朝屋內走去。

“嫲嫲,”人還未見,麥望安就急不可耐地喊道,“路將寧崴著腳了,你來看看唄。”

眼看時間不早,阿嫲剛要出門找人,孩子就準時地回到了跟前。

她聽見麥望安的話後,趕緊囑咐讓路將寧躺下,只見她從冰箱底層找出存儲已久的冰袋,包著一塊幹凈的毛巾,迅速敷在路將寧已經紅腫的腳腕處。

“看看哪,怎麽腫成這個鬼樣子!”這傷處簡直讓人慘不忍睹,阿嫲看了兩眼就挪開視線。這一敷就是半個多時辰,好不容易見著消腫了些,阿嫲扭頭對麥望安說,“乖乖啊,你去東屋看看還有沒有彈性繃帶,若果沒有的話就去前街的衛生室看看。這麽晚了,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關門。去看看。”

在這方面麥望安沒有經驗,阿嫲說什麽他便做什麽,好在沒有大費周折,東面的雜貨屋內物資齊全。等回來後,他見阿嫲拿著繃帶熟練地纏繞著路將寧的腿部,從腳趾到小腿,目光堅定,動作熟練,活像個醫生。

最後,阿嫲把麥望安平常蓋著的被子墊在路將寧的腳下,繼而捏了捏他的腿:“也別總是維持著一個姿勢,你這只受傷的腳也得適當地活動一下,好促進血液的循環。”

路將寧點點頭,又問:“阿嫲學過醫?”

“哪兒有,”阿嫲忍不住笑道,“我要是學過,我早就去當醫生了,哪兒能閑在家?”

“那你這個手法可像是學過的樣子。”

阿嫲笑問:“怎麽,以前傷著過,覺得我的包紮技術跟醫生的包紮技術差不錯?”

“反正很舒服,一點兒都不疼。”

“那就好,我還怕你覺得疼呢!”阿嫲回頭甩了一下麥望安的手背,也不憐惜他是親生孫子這件事情,糗事全往外說,“你是沒見過他小時候扭著腳,我給他包紮的時候,你哭起來就像殺豬似的,我都不自信了。”

“嫲嫲!”麥望安拉住阿嫲甩開的手,目露兇色地瞪著向他投來玩味目光的路將寧。

因為受傷,路將寧無法回家,阿嫲也沒打算騎車子把他載回去,就想著讓他今晚跟麥望安擠一擠,順便給家裏人打個電話,告知一聲,以免家長見不到孩子歸家而憂心。

不等阿嫲拿來老年機,路將寧已經用他隨身攜帶的手機給那邊說明情況。

阿嫲搬來被子:“那你們兩個今晚就睡這兒,兩個小男孩兒也沒必要忌諱什麽。”

麥望安的床是兩張單人床靠攏在一起的而形成的雙人床,床墊一直鋪著雙人床的大床墊,上層摞著厚厚的被子,最後再加上一張涼席遮蓋,與大床看著並無差異。

麥望安平時睡中間,今天路將寧突然借宿,他決定睡在床的外側,讓路將寧靠裏。

“那我下床豈不是還要繞過你?”路將寧沒有把意思挑明,但手已經指向受傷的腿。

“你一個人行嗎?”麥望安不傻,當然想到這一點,“我都怕你上茅房掉到糞坑裏。”

路將寧:“希望你晚上可別睡得太死。”

麥望安:“只要你別看我不順眼掐死我。”

躺在床上,麥望安扭頭看向窗外蒼然的黑夜。雨後的第一個夜晚不僅清,也靜,靜得察覺不到一點兒風,卻不覺得燥熱。幾百米開外的池塘裏,因為下雨積了水,成為青蛙下卵的首要好留處,嘹亮的蛙鳴聲波一陣接一陣地傳來,四野再也聽不見其他叫聲。

麥望安承認今晚的月亮很搶眼,但身旁還有一道更顯眼的光芒。他將臉貼在枕頭上,目光直視著被屏幕光映襯著無血色的那張臉。

“小心手機掉下來,把你砸得噴鼻血。”

路將寧紋絲不動地躺在另一側,猜不透是沒聽見還是直接當廢話忽略了。

然而,就當不服氣的麥望安準備再加點兒修飾詞說一遍時,他的頭驀然偏向麥望安,兩眼碰撞上對面的眼睛,毫無退縮地與其四目交匯。

借著手機裏的光,他能從麥望安呆楞的黑瞳中找到自己:“英語成績沒見你能高出去幾分,譏諷人的功夫倒是見長了。”

這次期末考試,麥望安發揮如常,依舊穩定,各科的分數完全拿得出手,只有英語還是他遲遲不肯結痂的傷口。和期中考試時一模一樣的分數,非要說那也算進步,畢竟期末考試總的來說還是要比期中考試綜合。

返校那天,麥望安得到手的獎狀一如既往的是三好學生。不過他沒想到,路將寧竟然也能獲獎。並非是他歧視,而是他太過於震驚,震驚英語老師為了表揚路將寧,特意將獎狀的範圍擴大,在已有獎狀的基礎上特意新增添每科的優秀進步獎,每科僅一份。

路將寧獲得了英語學科的優秀進步獎。

這是麥望安極其羨慕的獎狀。

現在路將寧開口就戳他傷口,往他未結疤的傷口上吐唾沫、撒鹽巴,激得他挺屍一般蹭地就坐了起來,咬牙切齒地看向對方:“你敢說你中考英語能是A等級?”

路將寧輕描淡寫地開口:“我敢啊。”

他說得太輕松,麥望安呼吸一滯,心中竟被他風輕雲淡的態度折服。不過他轉念一想,大話誰都會說,逞能的事情誰還不會露一手,他便也不甘示弱:“我也敢說我是。”

瞬間,路將寧來了興趣:“是嗎?”

怕他不信,麥望安強硬道:“打賭嗎?”

路將寧輕松地挑起眉:“只要你敢。”

麥望安當然敢,即便他知道以他現有的英語成績去賭一個不可能的等級,面對路將寧現有的態度,他也得必須要迎難而上。

最終,兩人擊掌。

如果麥望安考上八十分,那麽中考英語等級大概率就是A,屆時他將賭贏兩次;但如果是路將寧做到了,幸運點兒的話賭約抵消,路將寧也將履行他的承諾,只要麥望安考過八十分便抵消上次的賭約,麥望安若是不幸沒有考到,那麽他將欠路將寧兩個要求。

路將寧放下手機,調整好姿勢,把夏涼被蓋在肚臍上,看樣子就要睡覺。

一旁的麥望安被剛才的賭約勾起魂兒,眼下絲毫沒有入睡的感覺。他看著已經閉上眼的路將寧,伸出胳膊去拿桌上的計時器,瞟了眼上年的時間,見離睡覺還早,就側了個身。

他朝著路將寧吹了口氣,借著月光他看見路將寧不耐煩地抹了一把臉,隨後扭頭。

“不睡覺就給我捏腿呢,我腿還酸著。”

“你想得美呢!”麥望安不客氣地回覆。

像怕是再被禍害,路將寧不勝其煩地向旁邊挪了挪,除去下半身還完完全全得同之前一樣,上半身明顯有側身的趨勢,頭部就更不用說,在麥望安掇弄後只留下後腦勺。

突然被冷落,麥望安心有不甘,可瞥到路將寧的腳踝,想到他是陪著他來捉蟬猴兒才扭到的,於是也就準備不情不願地作罷。

不過就在他調整好舒適的姿勢,準備深吸一口氣入睡時,腦海中倏然想起路將寧崴腳前還沒有告訴他的事情。乍然間,他坐起身子,向路將寧那邊靠了過去。沒有入睡的路將寧發覺身邊人的動作,他剛一回頭,麥望安便眼疾手快地捏上他的腿,朝他笑著。

“你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麽,彈簧嗎?”

麥望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的腦子裏大腦、小腦和腦幹等,我這個人先天發育也很正常,沒有做過什麽開顱手術,所以就不存在有人能往我的腦子裏扔彈簧一說。”

路將寧視線朝下:“你現在什麽意思?”

麥望安理直氣壯:“我要你補全在崴腳前的話。你說查過,結果呢,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路將寧搖頭,“恙沒有找到他的弟弟,魘窟的卷宗裏沒有他的記錄。”

魘窟是魘鬼的存身之處,這些魘鬼往往都是在人世間早逝的孩子。

由於他們的年紀小,未受到凡塵的侵擾,故仙人們認為這類孩子具有有極高的可塑性,因此不便把它們墮入陰界,而是留在魘窟供其以後的發展。

所謂魘鬼,只是它們的一個統稱,它們在這裏,會因為早逝的原因而分類。比如說恙,它的名字並非就叫恙,由於它在人世間是因病早逝,所以就被分配到恙魘中,它所告訴麥望安的名字不過是取用了類名而已。

既然宿純然說過,他的弟弟是因為生病而夭折,那麽理應應該會被恙發現,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恙沒有從隊列中發現弟弟。

恙說過,因為年紀小就沒有被送去陰界的可能性,而在年紀上它認為做不了假,那麽就還剩下一種可能——宿純然在他弟弟的死因上說了慌,他的弟弟不是生病夭折的。

如果真的這樣,它需要跨界,而在魘窟中跨界是需要報備給仙人。它沒有足夠多的證據證明旁的界域中有這麽一個人,伽乙仙人也定不會準許它亂來,這會是一個麻煩。

“就像我了解的神話當中,凡是去地府投胎的人都會被記錄在一本簿上,那麽你們魘窟就沒有記錄來到這裏的孩童名字嗎?”

路將寧再次搖頭:“魘窟不會這樣做。再說了,絕大多數嬰兒在那時還沒有名字。”

正如仙人認為早逝的孩子是純潔的,那麽它離開人世間便是什麽都沒有帶走,當然其中就包括身世。來到魘窟,它們就再也沒有名字,沒有家人,甚至是沒有一切,就像所有都是從頭來過,是神是鬼自己說了算。

麥望安停下手中的動作,喃喃道:“我總不能讓宿純然去親口問問他媽媽吧……”

“你不準再聯系他了。”路將寧強勢道。

麥望安對天發誓:“絕對不聯系了。”

“懶得管你,”路將寧重新把身子挪回到原來的位置,“趕緊睡吧,熬夜有害身體。”

“現在才十點,月亮都那麽明!我在大學睡覺的時候都常常是十二點才進被窩!”

路將寧閉著眼,心平氣和道:“你這不是沒有上大學嗎?你記住你現在才初二,算是個毛都沒長齊的東西。”

“你說話再這麽難聽呢?”麥望安憤然。

路將寧像是睡過去了,沒有再說話。

臨睡前,麥望安嘀咕一句:“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這個分數能不能上高中吧……”

第二天一早,麥望安就被鄰居家養的公雞給吵醒了。最近村裏也不知道興起什麽古怪的風氣,挨家挨戶在修完胡同裏的路之後就開始在家中養雞,急得阿嫲每逢與那些家裏有雞的人家打完交道後,再回家定是要換一身幹凈的衣裳,唯恐雞毛引起孩子過敏。

麥望安每次看著她時常三件五件地更換衣裳,都覺得胳膊酸,就拿著漫天的雞毛跟她講道理,說明自己與公雞、母雞甚至是小雞同時呼吸空氣,要是過敏的話,他早不知道該住院多少次了,這才勸得動她。不過老人家還是認自己的道理,閑來無事之時總會抱怨幾句,卻忘記了她自己也是迷信的人。

原來,家家戶戶養雞,就是因為修新道才盛行的風氣。阿嫲說這和村裏蓋新房餵養一只雞同一個道理,都為給自家求得一個好風水,好讓風水和諧穩定,適當招財進寶。

但凡阿嫲講這些事情時,她總愛故意壓低聲音,搞得周遭的氛圍神神秘秘。麥望安小時候常被她哄著,最嚴重的時候連上廁所都不敢獨自一人,可現在乍一聽,倒也覺得稀奇。

風水這種東西,老一輩常說的話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麥望安自打跟著母親生活之後,十分有九分是不信的,不過現在看來,他會對其抱有敬而遠之的心態。

雨後的今日是個大晴天,太陽還沒有完全露出臉,裸露著的肌膚就察覺到滾燙的夏日氣息。窗外霧蒙蒙的,在室內好似就能嗅到濕潤的泥土味兒,那一聲聲的雞鳴還在耳邊持續響亮地高昂著,不止一家,它們就要震破霧氣,好把太陽徹底從陰影中銜出來。

麥望安從床上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揉著發酸老硬的脖頸,想吃雞腿兒的心就要翻騰上嗓子眼。他看了眼時間,六點多鐘,阿嫲大概早就起床收拾了,飯估計也做好了。

他就要轉身下床,沒料到看見另一雙陌生的小白鞋,這才想起來在屁股底下坐著的這張床上還躺著一個昨晚崴著腳的大活人。

路將寧還在睡著,他的呼吸很淺,不仔細聽完全不會聽見,睡覺的模樣也與麥望安印象中男生的睡顏不太相像:他很安恬,不會張口,不打呼嚕,不流口水,就那樣安安靜靜地仰臥著,雙手交疊在肚臍處,位置還是昨晚那個位置,就連姿勢也是未曾變動。

麥望安把視線降在他受傷的腳上,那只腳搭在被子塊的邊緣,稍微一動,大概率就會從上面跌下。未免二次拉扯受傷,麥望安憋著一口氣,小心謹慎地擡起他的小腿,替他把受傷的腳向內挪了挪,這才松了口氣。

哪知,他剛要退回去穿鞋,一擡頭,就看見路將寧睜著眼在看他,眸子裏含著笑。

吐出去的那口氣突然就卡在嗓子眼裏。

“你什麽時候醒的?”

路將寧轉動眼珠,瞇著眼看向窗外,舒適地換了幾回氣,狡猾道:“在你醒來之前我早就醒了,我不僅看見你給我擡腿,還看見你張口擰眉,睡得跟只死豬一樣難看。”

麥望安看著他小人得志的微笑,突然意識到:“你故意擺出那麽好看的睡容啊?”

“那要不然呢,難道要像你一樣嗎?”

“路將寧!我要把你那條腿給敲斷!”

“都起來啦?”房門突然打開,阿嫲探入一顆頭,笑瞇瞇地端量著床上的兩個人。

麥望安的氣焰餒了大半,他迫不得已地垂下手臂,坐在床邊慢騰騰地穿上鞋子。

“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的情況?”阿嫲站在床尾,試探著撫摸著路將寧那只受傷的腳,又像做康覆訓練似的抓著它擡了擡。

阿嫲的動作說不上溫柔,抓著那只腳就跟抓麥稈一樣。也說不清路將寧究竟是忍耐力過強,還是過了一夜消了腫,真的覺得不再疼,他的表情平靜,完全看不出疼與否。

“還好,已經沒有剛扭著難受了。”

聽到這句話,麥望安右眼皮跳了跳,總覺得事情沒這般簡單。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路將寧狗腿似的,甜言蜜語糊滿了嘴巴:“主要還是奶奶包紮的技術好。”

麥望安不屑卻又自愧不如:“……”

阿嫲被他哄得合不攏嘴,囑托麥望安幫著路將寧收拾收拾,盡量趕在早飯出鍋前。

堵心歸堵心,麥望安還是加快速度,把路將寧的一只鞋遞過去,又接過阿嫲拿來的一只涼拖,給路將寧擺在床前:“快穿。”

聞言後,路將寧平靜地睨視著他。

麥望安自覺有種品行不端的護工在養老院厲聲催促半身不遂的人麻溜起床的感覺。

可惜,還沒順心長久,待看見阿嫲端上桌的早餐時,右眼皮再次跳動的他頓時感覺不妙,阿嫲的話就像水泥,封住了的心口。

“來,快嘗嘗我做的肉丸子水餃。”

麥望安自小便知道阿嫲有個習慣,那就是喜歡在家人受傷後,下廚做的第一頓飯一定要葷。以她的話來說,病人只有吃了肉才能好得快,所謂的戒葷吃菜都是騙傻子的。

她最喜歡做的就是肉丸子水餃,簡單方便又好吃,但麥望安不喜歡吃純肉餃子。

為此,鬼靈精怪的他在某次受傷之後,忍著反胃吃下阿嫲做的水餃,而後又全吐出去,哭著喊著說不舒服,動靜大到還把母親召回。

醫生說,小孩子生病後腸胃弱,最後吃一些易消化的食物,指明勸說需要小孩兒戒腥戒葷。為了這件事情,母親繼上次過敏事件,再一次與阿嫲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執。

再一再二不再三在麥望安的母親這裏是不存在的道理,她只許容忍一次,所以出現第二次事故,她是動了將孩子帶走的心思。

麥望安只是想不再吃肉餃子而已,他哪裏知曉會把事情鬧得這樣大,看著阿嫲跟小孩子一樣無措的模樣,他又心疼又不舍,當即跟母親說明自己的情況,並表示他沒有肚子不舒服,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的結果。

從那以後,只要麥望安生病,阿嫲就不會再給他包肉餃子,而是換成素菜,亦或是買一只雞或鴨,把兩只腿都放在他的碗中。

麥望安不忍看她折騰,又知道她是個愛吃肉的,漸漸地,他也就學會了吃肉餃……

……肉餃子的皮。

這一晃,也就過去好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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