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中(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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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十一)

看著冒熱氣的水餃,麥望安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為路將寧騰出地方,幫阿嫲把三人的調料弄好,拿著餐具回到茶幾旁。

“好吃,”路將寧在料汁端到眼下前已經趁熱塞進嘴裏一個,“不比外面的差。”

阿嫲欣慰地笑著:“我就說好吃吧。”

路將寧咀嚼著,看向麥望安:“難道有人挑剔到覺得這樣的水餃還不稱心合意?”

麥望安瞇起眼,眼尾勾出警告的弧度。

“也不是挑剔啦,乖乖其實吃肉,就是覺得餃子、包子裏的純肉餡惡心,除了這個其他的他也吃,菜裏的瘦肉他都不挑的。”

“原來是這樣啊,”路將寧存心要頂他幾句,“那以後娶的妻子願意吃怎麽辦?”

“對啊,我就怕以後小閨女願意吃!”

“不勞擔心,”麥望安露出一個體面的微笑,“以後我媳婦兒吃肉,我只吃皮。”

這頓飯吃得還算其樂融融,麥望安為了自己的面子,忍著胃裏翻湧的不適感,吃下盤子裏大半的肉餃。最後剩下幾個,他連夾起的勇氣都沒得剩下,實在強塞不下,卻又沒有吃飽,猶豫的他在思考是否要丟下這層面子,遲疑之際,便聽見旁邊兩人的對話。

“寧寧就沒有不吃的東西嗎?”

路將寧握著筷子想了想:“讓我現在想還真想不起,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挑食。”

“那山楂做的東西你吃不吃呀?”

路將寧點點頭:“我吃山楂的。”

“好,”阿嫲心滿意足地笑道,“那你改天再來家裏,我給你和乖乖做山楂吃。我家乖乖也喜歡吃山楂,就是挑這點兒肉。”

“除了肥肉,這個我倒是不挑——”

話音戛然而止,路將寧低頭,發現幾顆肉丸無規則地躺在他面前的餃子盤裏。

麥望安往嘴裏塞入一個餃子皮,說起話來模糊不清:“你不是不挑嗎,給你吃。”

路將寧:”……”

阿嫲見狀,在一旁笑道:“不像話。”

路將寧的手機是在接到他母親電話之後沒有電的,麥望安的阿嫲使用老年機,家中也沒有相對應的充電器,無法供其充電。路將寧自覺傷勢不重,也不想再在這裏多加叨擾,借著手機沒電的理由,往返趕回了家。

起初,阿嫲是想要送他的,她認為路將寧就是個害羞的孩子,又認為他對這裏沒有歸屬感,鐵了心要送他。後來,她被路將寧強硬地推辭,迫不得已讓麥望安蹬三輪載著他回去,末了怕再阻撓,直接把人攆上車。

但阿嫲不知道麥望安不會騎三輪車。

小時候,麥望安是騎過三輪車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在他學會騎有兩個輪子的車子後,三個輪子的車子就不會騎了。坐在三輪駕駛的位置上,每蹬一步,車子就會朝某個方向偏移,送路將寧這一趟,他已經數不清撞在路緣石上多少次。

每每撞一次後他都會想,就算是背著路將寧,現在也到家了。

小區樓下,路將寧坡著腳,破天荒地關心一次車夫:“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兒。”

這樣的話讓麥望安心裏有點兒暖暖的。

“別翻了車,到時候就你自己出醜。”

麥望安:“……快閉上烏鴉嘴吧你。”

回去之後,麥望安就一直待家閑著。

從上一次和路將寧去捉蟬猴兒起,他對外面的世界就尤為向往,總想著往外去,卻又不知道該喊著誰。他想過去找一找沈從意,忘性大的他突然忘記沈從意報補習班的事情,而這裏的補習班周末不放假,他又不願在晚上夜出,只好安穩地待在家裏覆習英語知識。

直到路將寧提著禮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路將寧的母親要求的,女人說這是一份禮節,因為她工作沒有時間,所以無論如何也是要讓兒子親手把東西送到家裏的。

幾日不見,若是路將寧手裏沒禮,阿嫲上來的第一句話肯定是關心問好,而今他手裏拎著明晃晃的禮物,阿嫲便是一頓念叨。

“你看看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拿什麽東西,我就算是個真醫生也用不著你給我帶禮物啊,更何況我啥也不是,你看你!”

“那不行,”路將寧沒有說禮不可廢這類的話,而是轉圜了一下,“如果沒有禮物就沒有我來,主要是因為我太想來看您。”

送禮不是真正的目的,看人才是。

阿嫲當然聽得懂,於是她樂呵呵的。

“怎麽樣了,腿好多了吧?”家中已經有路將寧個人的杯子,他一來這裏,阿嫲就將他曾用過的杯子拿出來,倒上水遞過去。

路將寧雙手捧杯:“已經完全好了。”

阿嫲道:“那就好,不疼不癢就好。”

路將寧這一來,阿嫲定是要留午飯,麥望安本以為他會如之前那般拒絕,他也確實是這樣做了,只是態度不比從前強勢,推著推著竟是答應了下來,這可好把阿嫲惹得喜出望外,從冰箱裏立馬拿出好些新鮮蔬菜。

問其原因,原來是母親工作,家中無人做飯。

他平日中午會去小餐桌,只是暑假時段的周末店鋪關門,他又不願從街上的小吃小販那裏買,便把主意打到這兒。不過以路將寧的情商,總要在末尾再補充一句才好。

“主要是前幾日被阿嫲包的餃子養刁了胃口,再吃其他的東西,就會難以下咽。”

他說得真誠,麥望安隨他的話緊皺眉頭。

這話阿嫲只聽表意,也不深究:“好好好,你愛吃我就再給你做。晚飯也留下?”

阿嫲的最後一句話看似詢問,實則暗含著邀請,而路將寧看樣子也不會強勢推脫。

“不行!”

為保住食欲的麥望安心急如焚地喊了一句,開口才意識到有歧義,他便稍委屈地靠近阿嫲,又匆匆解釋一通,“可以留,不準做肉餃子。我不愛吃。”

阿嫲笑話他沒出息,當著路將寧的面子拍他的頭,話裏話外調侃他:“我當然知道你不愛吃呀,我再給你做其他的不行嗎?”

“那你這也太忙了吧……”麥望安眼角的餘光悄悄地瞟向斜前方的路將寧,與之對視後又快速地收回,眨著眼掩蓋片刻慌張。

“呦,給我疼愛的孩兒做飯不算忙。”

“我覺得麥望安說得對,”路將寧微微一笑,試圖遏抑阿嫲的這個念頭,“嫲嫲的肉丸水餃的確讓人懷念,但肉質類的食物做起來不算簡單,況且麥望安不吃,若單單只是為了我,這也太不值得了。不如嫲嫲做一份我和麥望安都喜歡吃的東西吧,這樣我心裏過得去。肉丸子水餃以後再吃也不遲。”

話音將落,他嘴角高高揚起,狐貍似的眼裏藏著狡黠的笑容,得意地看向麥望安。

“也好啊,我給你們做山楂糕吧!”

路將寧乖巧地笑道:“憑奶奶做主。”

麥望安全程面無表情,最後翻了一眼。

既然肉丸子水餃吃不成,那飯桌上也不能全是素菜,阿嫲在冷凍裏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一包未開封的雞翅。阿嫲對雞翅的制作手法只會用可樂燉這麽一種,恰好這也是麥望安最喜歡的做法,她此後就沒有再花工夫在這上面研究。現在路將寧在家做客,她囑托無所事事的麥望安去東頭小賣鋪買可樂。

路將寧一直都很趕眼色,他不想坐在沙發上什麽事情都不幹,阿嫲又保準不會讓他插手洗菜,於是他便跟著麥望安一起東去。

“那你之前周末就是吃小吃攤嗎?”看著近在咫尺的小賣鋪,麥望安突然想問道。

“也不是,”路將寧拿著從院子裏薅走的狗尾巴草,觀摩來觀摩去,“畢竟之前跟著你長到那麽大,腦子裏還是有東西的。”

言外之意,路將寧這家夥會做飯。

麥望安卻突然陷入了沈思。別看他現在跟著阿嫲學做飯,從簡單到覆雜,幾乎樣樣都能學個皮毛,對於簡易的食材他也能學到阿嫲的精髓。可是在之前,也就是在另一個世界裏,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做飯他是一竅不通的,其他的他就更是不懂。每逢舍友們提及學習以外的話題,他都盡量把自己縮在不易察覺的角落,拒絕與其交流。

他微微側目,看見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裏的路將寧,忽而覺得太不真實了。現在的路將寧近乎於之前存在他腦海裏的那個完美的自己,至於為什麽是近乎,那是因為從前麥望安的成績不算太好,他想看見一個在學習上超群的自己,顯然這點路將寧沒有做到。

他剛收回目光,直視前方,身側的路將寧就扭頭看來:“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

心緒低落的麥望安急需找一個出口發洩情緒,路將寧就這般沒眼見地撞上,他隨即輕聲嘲笑:“我還以為你總吃外面的那些東西把人給吃傻了,要不然你腦子這麽笨。”

路將寧對他刮目相看:“你嘲諷人的功夫可真是見長啊,我都要懷疑你究竟是不是麥望安了,短短幾年變化竟然如此的大。”

如同一只要打鳴的公雞,驕傲的麥望安昂首挺胸,面朝身邊人抱拳應答:“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承讓了,全憑你啊。”

路將寧回味一下,而後細想道:“既然你要這麽說,我也不是特別笨啊,我的英語成績可是肉眼可見的增長,有獎狀證明。”

“閉嘴,再說英語就是漢奸!”

路將寧:“……”

一瓶可樂兩塊五,阿嫲給了十元,所以兩人從小賣鋪出來的時候,手上不只是拎著可樂,還有一小兜、家長口中的三無零食。

“給你。”麥望安把飲料塞進他懷裏。

路將寧拿起看了眼:“康師傅綠茶?”

麥望安挑起唇,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過,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自己猜。”

午後,淡藍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好像都被熾熱的光燒化了。屋頂上的紅瓦被曬得發亮,隱約還能望見裊裊煙氣。家雀兒都不敢躲在屋檐下乘涼,只怕待在裏面不久就會烤焦,掉下來可就連累了綠茵一片。它們都精著呢,全都躲在樹葉濃密的地方享受著微風掠過綠葉的沙沙聲,順帶著一絲清涼。

阿嫲關節不好,午飯後早就挪去了儲存雜貨的東屋,留給受不住熱的孩子們享受著室內新安裝的空調。這個夏天,麥望安的父母雙雙抽時間回來過一次,也是為彌補上次春節沒回家的遺憾,給家中安上一個空調。

空調在客廳裏制著冷,麥望安坐在沙發上正沖著它。無常就在窗臺上,它的旁邊是一棵吊蘭,這玩意兒生長的速度極快,沒幾日就留起了長辮子,受空調風一吹,耷拉下去的長苗紛紛向無常那邊掃去,與小貓垂下的尾巴糾纏不清,看起來也頗有一番樂趣。

門口處傳來一聲騷動,路將寧剛從廁所回來,明明距離不遠,他卻出了一身熱汗。

“家裏的梧桐樹上掉下來一只鳥。”

麥望安不覺得驚奇,每年這個時候,人都有不少熱死的,鳥能熱暈也完全有可能。

“你不會把它放上去了吧?”他問。

路將寧拿紙擦了擦汗:“我會爬樹。”

“那麽大一棵梧桐樹?”麥望安走到門口,敞開門探出去頭去,確信一遍院子內的梧桐樹的確如他所想那樣粗壯,倒也不是他不相信,只是在心中掂掇著太離奇,“你是說你帶著一只鳥爬上去的,你單手爬樹?”

往事歷歷在目,他感到十分驚訝意外。

“我有兩只手我為什麽要單手爬?”路將寧疑惑道,很快他便意識到問題所在,了悟後這才撩起上衣擺,給麥望安展示褲兜。

他把中暑後半死不活的鳥裝進入兜裏。

麥望安內心失笑,表面認為是個辦法。

前鄰居家的太陽能頂在反光,耀到眼中火辣辣的疼,麥望安將視線降落在滿院的綠色中,忽地想起村西頭健身器材旁的槐樹。

電子表唱起屬於午後兩點的歌曲,遙遠的年代音樂喚醒他玩鬧的心:“你困麽?”

路將寧面朝空調:“不困,怎麽了?”

“我帶你出去玩玩兒?”麥望安提議。

閑著也是閑著,路將寧轉身:“走。”

恬靜、安詳,這是麥望安對農村午後的印象。除開特別響亮的蟬鳴聲,街頭街尾都是不見人的,行車也很少出現在街道,大地被陽光給浸透,胡同裏更是不曾見人影了。

由麥望安帶路,兩人沒幾分鐘就抵達目標地點。

健身器材暴露在陽光下,金黃色的油漆映射著刺目的光芒,秋千被風吹起,自顧自地搖擺晃動,偶爾那拴在兩旁的鐵鏈碰在桿子上,會發出比蟬鳴更加吵鬧的聲響。

器械場地的周圍圍著一圈高階,裏面種植著綠油油的榆樹,麥望安還記得小時候經常和阿嫲來這裏摘榆錢,阿嫲敲打他就在下面撿,拿回家做煎餅、炒雞蛋都很是美味。

空氣裏彌漫著熱氣,一股充滿清香的熱浪推著他走到一棵樹下面,使他擡頭去看。

綠意盎然之間簇擁著串串槐花,辛勤勞作的蜜蜂不休息地采擷花蜜,飛來飛去的它們在空中留下不膩人的淡淡幽香。盛大的槐樹遮住了頭頂燦爛的烈陽,光束從縫隙間篩出灑下,隨著風吹樹葉活躍地改變著位置。

這是這片榆樹堆裏唯一的槐樹,至今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它的枝幹粗碩敦實,枝條虬結錯雜,根節伸展在外,像一個垂朽的老人,在皸裂的樹幹上書寫著滄桑的歷史。

幾朵花瓣翩翩飄落,在空中優雅地劃出幾條緩和的曲線,最後落在麥望安的臉上。

倏然,嗅著花香,麥望安閉上了眼。

“你這是要睡了嗎?”路將寧撿起剛剛掉落的一串槐花,抖落塵土,擇下塞嘴裏。

麥望安睜開眼:“這裏太舒服了。”

“那我覺得你可以在這裏睡一覺。”

麥望安哼笑:“那你回去給我搬床?”

“為什麽一定要睡在床上?”

“要不然這裏又根本不能睡——呃?”

路將寧指了指上方。

“真的不會掉下去嗎?”

麥望安憂心忡忡地看向飄落滿地花瓣。

會爬屋頂的他是不會爬樹的,這一點不只是阿嫲不理解,他本人也不明白。

以前采摘榆錢,阿嫲除了敲打和搖晃外,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愛爬高的孫子上樹,麥望安說不會爬樹時,她還以為他在說謊話騙人。

直到有一次晾曬的衣服飄到院內的梧桐樹上,被寄予阿嫲厚望的麥望安逞能,試圖親手取下它。不料手還沒碰著衣邊,他人就止不住地後仰,從三米高的地方直直摔下扭傷了腳。也就是那次之後,阿嫲徹底相信他不會爬樹的事實,而他也留下爬樹後遺癥。

現在,他在路將寧的幫助下,又一次爬上了一棵老樹,且已經穩當地登攀枝葉間。

回憶這個過程,那是艱難的。在這一方面,他沒有技術,他是拙笨的,何況還有過一次失誤,所以再次面對爬樹這個字眼,甚至是這個過程,他難免要心驚膽顫一會兒。

而就在他猶豫期間,路將寧已經攀上去一次。槐樹低端分出兩條粗支,路將寧就蹲在左面的那一側,一只手扶著粗實且布滿溝壑的樹幹,一只手搭在膝蓋上,自然下垂。

彼時金閃的光細碎地潑灑在他身上,他居高臨下地接受麥望安的目光,張揚的發絲像他那一張笑臉,透露著幾分囂張與傲氣。

總仰視別人的感覺不好受,麥望安想。

所以麥望安打破恐懼的防線,直呼路將寧的名字,讓他從上面麻利地下來當踏板。

當他踩在路將寧的肩膀上,當他觸摸到曾經觸碰不到的樹皮時,他感受到了兩種緊繃感。腳下,路將寧肌肉的細微顫抖讓他聯想到背人的那晚,此時的路將寧也會像他那次一樣,即便不適也會穩托住他的重量。他有意識地屏住呼吸,盡量往上提,以為這樣就可以減輕底下人的不舒服。眼前,他攀附住緊貼著的樹幹,手腳吃力地抱住它。粗糙的樹皮磨著他的肌膚,就好像它過往曾經歷過的風吹雨淋都敲擊在他的身上,太沈重。

路將寧就在下方托著他的大腿,他借著對方給出的力氣,猛吸一口氣,憋住,然後奮力向上爬,到達目的地時臉比朝陽還紅。

路將寧倒像是猴子一樣利索地上來了。

所謂登高望遠,盡管麥望安所在的位置不算太高,但強過站在地平線上。他看向四野寂靜的村莊,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因為他的呼吸而終止了午日睡曲的奏鳴,這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只有風簌簌的聲音拂過耳畔。

“除非你的小腦有點兒問題。”路將寧背著他,慵懶地倚靠著兩人之間隔著的那根樹幹,他口裏咀嚼著香甜的槐花,一條腿隨意地耷拉著,另一條則屈著膝,抵著胳膊。

“那萬一是我眼睛太好使了呢?”麥望安抱住樹幹,歪著頭朝對面看去,非要與路將寧擡杠不可,“正因為我的視覺神經高度發達,大腦反應起來極為迅速,再加上心理的恐慌,大腦強迫我的四肢向前跳下去。”

不等他繼續說下去,路將寧輕笑,轉過頭來肆無忌憚地嘲笑:“那大腦也有病。”

麥望安不甘心地閉上了嘴:“……”

忍不了左嘲右諷的他就要去戳弄樂在其中的路將寧,可惜臂不夠長,他又不肯就此作罷,轉頭就扭下一條帶著槐花的長枝,卯足力氣想要把人推下去,不料差點兒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沒傷著路將寧,自己傾斜了。

身體不穩的麥望安眼看就要跌下去,情急之下,他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塊水上浮木,在空中胡亂地揮舞。

也就是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人扣住他的手臂,他反抓著那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力度之大就要嵌入那人的肌膚。他歪斜的身子被隨後伸來的東西阻擋,這才能得以重新穩穩地坐穩枝頭。

戳弄路將寧的那根枝條已在慌亂中掉在地上,麥望安吞咽一口唾沫,沖淡心口堵塞的緊張與後怕,視線才慢慢地匯聚在手上。

他抓握的那只手臂不能說慘不忍睹,倒也不堪入目,紅紅紫紫的痕跡縱橫交錯在纖細白皙的手臂上,像一張巨網,密不透風地裹住了所有的疼痛,只有路將寧一人知曉其中的痛楚。他有些歉疚地擡眼,對面的路將寧不知何時翻過身來,就正對著他,他的那一看,兩人頃刻間對視上,那人勾唇輕笑。

麥望安收回手,目光依舊停留:“抱歉啊,我主要是太害怕了,也太慌張了……”

路將寧擡起自己受傷的手臂,疏密的光斑花花搭搭地點在上頭,像擦傷一層細膩金燦的創傷膏,總之路將寧臉上看不見疼痛。

“如果你是因為抓傷我而抱歉,那我覺得沒意思,你也不需要道這個歉,因為抓你是我主動的。”路將寧垂下手臂後將身子調轉,背對著麥望安,頭輕輕側過,“但如果你因為捉弄我而道歉,那對了,我接受。”

他把手裏的槐花向後拋去:“手賤。”

話說完後,那邊就沒了動靜,麥望安還是忍不住捋下一把槐花扔去。槐花洋洋灑灑地掉落在路將寧的頭上、肩上,更多的是隨著熱風飄在地上,這些都沒有喚醒路將寧。

麥望安心中有了底:大概是準備睡了。

突然的,瞌睡蟲也侵入他的大腦,鉆入他的眼睛。

不遠處,附近的蟬似乎是感應到他們要入睡,又開始沒完沒了地嗡嗡叫,誰家舍裏的公雞被陣陣吵鬧的蟬鳴驚醒,不分晝夜地打著鳴,母雞緊跟其後咕咕地叫著。

他怕睡覺的時候滾落,到時候免不了要磕著碰著,便索性轉身,抱著樹枝趴著睡。

但……有點兒硌得疼。

得了,尷尬的他又平仰著,這個姿勢無法保證會不會掉落下去,他只能閉眼假寐。

麥望安午睡的時間很少,少到讓他忘記了,其實若是他想睡,也是能睡過去的。所以閉眼假寐能都是謊言,掉下去才是真的。

他當時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意識漂浮在空中,身子卻一沈,緊接著就是鉆心刺骨的疼痛感。頭腦逐漸清晰的他徹底睜大雙眼,發覺自己跪在地上,膝蓋已經擦破皮。

路將寧在聽見聲響後就跳了下來。

麥望安耳尖地聽他嘆了一口氣。

痛感逐漸肆意蔓延,麥望安倒吸一口涼氣,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膝蓋周圍火辣辣的疼,血液外溢,鋪展之處像是被熱火灼燒的一般,刺痛、酥麻。由於降落時他下意識把重力壓在右腿上,導致左右傷口的大小不一。

好在這傷口都不算太大,流的血液不至於蜿蜒成紅線,及時處理那便無患。

“你這個樣子還能走嗎?”路將寧問。

麥望安仰望他:“不能走你就背我?”

“我不背你,我把你當球踢回去。”路將寧冷著眼,覆而口吻涼薄道,“要是不能走你這不說些廢話嗎?我不背你,我把你丟在這兒,等你腿自個兒結了痂後走回去。”

“你吃太陽了?火氣這麽大。”麥望安抱怨著,朝他伸出手,“趕緊拉我一把。”

路將寧用力把他拽起,而後就像當初那一晚似的,低腰,好讓身後的他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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