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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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十二)

今年是個冷冬,寒假裏飄了幾場雪,風也不小,每到夜裏總會如狼獸一半呼嘯,吹得門搖窗響,院子裏的老棚子也發出詭異刺耳的叫聲。風一大,天線信號就不好,老式的胖肚子電視上的節目時不時地出現黑白條紋,麥望安抱著無常,舔著嘴唇,看著阿嫲熬山楂。

從上次母親制作出的山楂糕被一掃而空後,阿嫲跟著習得這番手藝,尤愛研究山楂制品。早些時候,她抱著嘗試的心態熬過一罐山楂醬,味道酸酸甜甜,偶爾嘴饞就拿兩片土司面包抹上,可惜麥望安不喜歡這種輔助性食物,只有阿嫲一人享用,又因為天熱,時間沒過多久,即使冷藏在冰箱裏,味道也不如之前新鮮。白白地浪費了山楂不說,阿嫲在扔掉前還中了招,食物中毒,待在診所吊了三天的藥瓶,此後就再也絕口不提這件事情了。

現在入了冬,除了喝一口暖和的熱湯讓人舒適外,吃一碗熱熱的山楂罐頭也不錯。

這次阿嫲買的山楂有些酸,那兩巴掌大的小砂鍋,麥望安看見她已經在裏面放入二十多粒冰糖。圍在爐子旁的的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探頭,像小狗一樣,和無常對著熱氣嗅鼻子。

阿嫲彎起腰,拿著湯勺攪了攪粘稠的湯汁,蓋上蓋子時,用騰出的手對他彈了腦瓜崩。

“不要掉進去頭發啦,要不然你撿出來吃掉啊。”

無常是個聰明的,在指頭接觸麥望安的腦殼時,它早已經警覺地掙脫,逃得遠遠的。

不疼,甚至還存留著老人指尖的溫度,麥望安接過阿嫲手中盛勺子的碗說:“太饞了。”

“有這麽饞嗎,”阿嫲嗔怪,“沒吃過山楂啊?”

麥望安聽著熱火燒著湯汁咕嚕嚕的響,扮了個鬼臉:“當然饞,我沒吃過嫲嫲做的啊。”

“你這孩子,可別用你的甜言蜜語哄騙我了啊,害不害臊。”阿嫲嘴上說怪,眼內含笑。

——

一碗熱山楂下肚,麥望安舒服地瞇著眼,他從鍋內撈出一顆,待涼後放桌上,引誘無常來品嘗。無常左盯右瞧,淺嘗一口,立馬吐了出來,接著被麥望安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浪費食物。”麥望安笑道。

“別打它,小貓都不喜歡吃山楂。”趁著湯汁溫熱,阿嫲舀出一勺,“我的手藝好吧?”

“好,”麥望安小聲說,“比我媽媽的還好。”

阿嫲指著他,啞口笑他鬼靈精怪:“讓你媽聽著就再也不回來跟你過年了。”

“那他們今年回來嗎?”

“你爹這麽長時間沒回來了,不回來也得給我滾回來,誰不回來我就打斷誰的腿。”

說出這話的阿嫲怎麽也沒想到,由於年前突如其來的一場大暴雪,她既沒能打著夫婦兩人的腿,也沒能讓遠在異鄉且有歸家心意的兩人在年前回來看看。

除夕當晚,雪花紛紛揚揚又下一場,夜晚濃霧漸起,穿插在每家每戶的門頭燈下,四周白茫茫的,四野低迷。鞭炮聲不如往年天晴時響亮,像這般天寒地凍的,簡直稀疏無幾。

今年的這個春節,真的是安靜又冷清。

房間裏,麥望安蹲在凳子上,頭上戴著阿嫲的針織帽,渾身上下裹著被子,懷裏還摟著一只乖順的小貓咪。攝像頭的對面,路將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擼貓,偶爾上翻一個白眼。

這通視頻是麥望安苦苦騷擾了三、四遍才求來的,他沒有任何緊急的事情,單純是覺得無聊,沈從意又因為母親在家而不能出門,無奈之下就聯系到了頭像在線的路將寧。

“你在家幹什麽?”今晚天寒,阿嫲燒紙燒得早,便沒守夜,所以麥望安的聲音很小。

路將寧的房間燈火通明,他本人躺在床上,靠著軟墊,穿著一身藍色的襯衣,不知是燈光的原因還是衣服的配色,襯得他的臉上更加白皙。他神情淡淡,沒有施舍給攝像頭一個眼神,眼珠卻滴溜兒地轉,那說話的聲音也與平常一樣,沒有絲毫降低的趨勢:“學習。”

這可真是睜著眼說瞎話,麥望安輕笑一聲,獲得對方無情地掠來一眼。

他說:“我不信。”

路將寧也沒跟他犟:“愛信不信,學生物呢。”

麥望安側頭,把臉貼在無常圓鼓鼓的腦殼上,笑意深深道:“就不信,除非你給我看看。”

“看不了,”路將寧抓著腦門上的頭發,神色穆然,最後向後一捋,“我只有手機。”

麥望安看他這連串的動作,突然想起前世的高中時代,班裏會有男生因為數學題費解而抓耳撓腮,這是必備的一個動作。不過對方既是路將寧,他就有理由認為路將寧是因為打游戲受阻而苦惱,他嘗試從路將寧的眼中探測是哪款游戲,可惜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

“你截圖啊。”他提建議說。

“不截。”路將寧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他一直盯著的界面,末了只是勾起嘴角。

路將寧笑的次數不多,麥望安自然也就很少看見他彎嘴角。今晚他再次露出這個百年不遇的動作,麥望安久久無言,專註地欣賞著。懷中的無常會遮住他的視線,卻給四周捎來一份柔和的安謐。它的前爪搭在被子外面,豎著兩只耳朵,諦聽著兩人人機似的對話。

麥望安朝著它的耳朵呼氣,撓著它的下巴,欲要再次展開話題,便被那邊的聲音打斷。

一個女人的聲音,如游絲,低聲細語的,悄悄從音響中傳了出來。

“寧寧,我們不需要守歲,你要記得早些睡覺,千萬不要熬夜了。”

這個稱呼是如此的熟悉,麥望安聽得幾乎一窒,前世他的母親也會喊他“寧寧”。

回答她的是一句冷淡的聲音,與平常路將寧的性子無丁點兒差異:“嗯。”

麥望安把頭從無常的腦袋上擡起,等了許久也沒聽見下話,這才意識到路將寧的母親已經離開了。他看著路將寧面不改色的神情,不禁好奇地問:“你和你的媽媽關系不好嗎?”

“沒有,”路將寧依舊淡然,“我和誰都是這樣,不分人。”

“可是你對我會笑哎。”麥望安升起調戲他的心思。

路將寧似乎暫停了手中的游戲,挪眼,在燈光的映襯下,眸子像一潭平靜無漣漪的黑死水。可下一秒,麥望安的話就像矗立在湖水旁的樹上翩然落下的葉,悠悠然地打著轉兒,驚起湖水,擾起波瀾。他眉峰輕佻,平抿的唇再次漾開,似笑非笑地問:“是嗎,就像這樣?”

即便是不達眼底,略帶調戲的笑著,卻也仍像春日的暖陽,耀在冬日的湖面上,麥望安感覺眼前就彌漫起薄霧,屏幕裏的路將寧有點兒看不清了,但只要仔細去看,或是回想一下,就會發現其實是自己沒膽氣,面對同一張臉而不爭氣地羞得移開了欣賞的視線。

麥望安在心中肯定地回覆一句,轉念又倏忽皺眉:路將寧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

——原來他上初中就這麽好看啊!

麥望安伸長脖子去找旁邊的鏡子,不出兩秒,轉而失望地坐直。

——這根本就是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啊!

抱怨不平的麥望安藏了一肚子的小孩子脾氣,情不自禁地去戳弄路將寧的痛苦:“你期末考試又考了一個倒數第一,你媽媽有沒有在這個寒假給你報輔導班繼續輔導你學習啊?”

“報了啊,”路將寧也沒掩蓋成績不好的事實,大概像他這樣不在乎成績的人,這種事情也成不了他的傷疤,“她年年都給我報的,反正按出勤率收費,我逃課,不去上就是了。”

“那你逃課一般都是去哪兒?”

“我啊,我一般都是挑集市的時候逃課,到時候去看你撿爛白菜。”

麥望安:“……你正經一點兒好嗎?”

路將寧輕聲哼笑,隨機回覆平靜:“不知道,隨便逛,反正不回家也不去輔導班。”

麥望安靈感一閃,心道宅在家也無它事,阿嫲又總催人外出,如此一來他倒有一良計。

“那個,”他邀請路將寧,“你有空來找我唄,我帶著你去空地上掘坑烤地瓜。”

麥望安從小生活的鎮後頭有座山,山不高,更像是人為堆砌的土丘群。大小不一的石塊兒堆積在小丘身上,鮮少存在植被,夏季會有青草從縫隙中竄出,冬日就更荒蕪。每到晚上,散步的行人透過林周的幾棵梧桐看去,常見黑黝黝的地方薄霧飄渺,幽靜又淒寥。

山周圍繞著錯落有致的老房子,老房子裏住著的幾乎都是年邁的老人。

當時那個年代背景,在經歷過一系列變革後,老人們尤愛講一些妖魔鬼怪,特別是曾有外人從那裏走丟後消失不見,就徹底坐實這個說法。謠言就是這麽興起的。他們說籠罩的薄霧是為掩蓋鬼怪外出吃人的形影,一時間那裏再也沒人願意靠近。

直到有一個外人將那裏買下,從此山丘上便變了模樣,不再是荒草叢生,山凹處開拓了池塘,池塘附近栽培花草果樹。每年夏季,彩蝶亂飛,蛙蟲鳴叫,時而有孩子偷摸進去,摘一朵花,采一顆果,順手偷兩條小金魚。

——

麥望安找的烤紅薯聖地,就在那處小山丘腳的附近,一處瘦硬幹枯的疏林裏。

這日天氣不錯,暖陽高照,在這個屢屢飄雪的寒冬屬實不常見。麥望安在春節當天就把今日的計劃說給阿嫲聽,阿嫲的童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刨土坑砌土窯在她的認知力絕不算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她也想讓麥望安體驗一下她兒時的快樂。

在行動當天,麥望安在等待路將寧的時間段裏,特意跑去沈從意的阿婆家喊人。

沈從意這一個寒假來找他的次數不多,大部分時間集中在剛放假那段日子裏。前幾天兩人玩在一起還是過年前一周的事情,如今算來也有小半個月沒有再見面,就算沈從意不喜歡與路將寧待在一起,可像今天這樣有趣的事情,他也自然要把沈從意從家裏喊出來的。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沈從意從過年後就外出走親戚,今日竟還是不在家。

麥望安一時疑惑,他的母親離婚後就與男方那邊斷絕關系,那邊的親戚當然就不再算作是親戚,而自家這邊,阿婆就只有一兒一女,且兩個孩子因為老宅的分配鬧得不歡,怕是也不會成年沒完沒了地走下去,所以聽見阿婆說走親戚,麥望安真是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說到這個,沈從意的阿婆就氣得跺腳拍手,抱怨女兒:“一些狐朋狗友也能算是親戚了!”

沈從意的母親是高知女性,有素養、有禮貌,文化程度較於同齡人不是一般的高,麥望安的父母不過是初中畢業而已。像這樣有能力的女性,無論是當初的學業圈,亦或是現在的工作圈,都少不了朋友。這樣圈層的朋友大多是可以互相幫襯得上的,那麽逢年過節就不可缺少走動,送禮、拜年是必然的。女人就一個兒子,為了孩子的前途也是應該的。

愛子當為之計謀。即便從前吵吵鬧鬧,厲聲呵斥與督促,想必也是愛子心切。

沒能約著沈從意,麥望安倒也省去調和關系的心思。他回家,把阿嫲給他準備的地瓜和雞蛋放在塑料袋裏,然後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刨坑工具一起裝在框子裏,告別阿嫲,抱著無常,蹲在屋後的墻角,聽著檐下的鳥叫,面向東方遙望,等待著路將寧的到來。

路將寧是十點多鐘出現在胡同口的,兩人來到林子的空地,刨出形狀大小合適的土坑,泥好土塊,堆起土窯就已經過去許久。而後,路將寧攬下為食物包紙和裹泥土的活兒,麥望安則不必擔心臟手,他遙顧四周,雜草枝丫俯拾即是,主動挑了擔子去附近撿柴火。

走著走著,他與路將寧的距離逐漸拉大。要是目標真的是撿柴這樣簡單,他倒也不必兜兜轉轉來到這裏。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光躍上一戶人家的斷壁殘垣,望見枯枝密林。

他的性格自小木訥,旁的小孩子可以說膽大妄為,所以他與別人玩不在一起,也就從來沒上過這座小丘。等阿嫲離世後,他離開這裏,就更是沒有見過了。而如今,他的膽子不比從前,又心生好奇,既已經站在這裏,兩地相望也覺不遠,他便陡然有些躍躍欲試。

如果被人發現,他轉頭看向坐在石頭上,和無常一起團地瓜的人,就可以如實說撿柴。

以前跟著阿嫲抄小路趕集,麥望安從阿嫲口中了解過那家住戶平時外出的路子,就在北面不遠處的一片河灣西方,不過最近,那裏有戶人家養了一只狗,體型不大,卻極其兇猛,逮著路人就是一頓狂吠。未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並不打算途徑那裏,也不打算從山丘的正面繞到上頭,那樣相當於暴露自身,未免太過於顯眼。

眼前這段彎彎曲曲的小路雖然勁草雜生,荊棘暴露,枯死的無名樹扭曲地交纏著,但避開矮土墻上的碎玻璃,也能通過去瞧瞧。

不過等他踩著石塊兒向前望去,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樣蠢——矮土墻下被有心人士挖出一個深坑,若是跳下去必會崴腳,驚呼聲也會引起看家護院的狼狗,且最重要的是這裏通入一條水溝,枯枝爛葉混雜著薄土漂浮在上面,水質一言難盡,宛若一條臭水溝。

真要失足落在裏面,沾上一身臟水,阿嫲一定會把他逐出家門的。

正當麥望安收起探險的心思,欲將全身而退時,忽而聽聞枝葉踩踏的沙沙聲。

有人在向此處靠攏,並非是已經看見鬼鬼祟祟的他,而是單純地散步說話。

“外公,我們這樣做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就像一只偷摸的老鼠,麥望安未經允許就想踏入別人的領域,毋庸置疑,他的心底是虛空的,一經聞見主人的聲音,下意識縮起身子就要灰溜溜地逃跑,哪還會留人繼續觀望。

可他沒有走,不是他膽大到要挑釁矮墻裏面的人,而是說話人的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模糊的夢,對上最後那張清晰的臉,他斷定這是宿純然的聲音。

這家的主人,難道是宿純然的外祖父嗎?

“然然,凡是沒有絕對,但這是我們祖傳的規矩,破不得也改不得。你要知道,人與鬼永遠不可共存於世,我們與其永遠都是對立的身份,魘也屬於鬼啊,所以不得不防著。”

“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被夢驚醒的。”宿純然顯然不讚同外公的觀點。

“嗐,”渾厚的聲音揚起尾巴,反駁外孫的說法,“沈溺於此也會被視為不詳,虛擬就是虛擬,不可與現實相提並論,這等有損心智的東西必要統統鏟除才能對得起我們這層身份。不管怎樣說,然然,作為驅魘師,你要抱著寧可錯傷,也不許放過一敵的心態才好。”

“但……”

宿純然還想發表自己的見解,老人沒給他空子可鉆,直接不留情面地打斷:“不要再與我的想法、甚至是與祖宗的想法背離了,你既生在我們家中,就得擔得起這繼承人的身份。”

腳底雙雙碾過枯枝細葉,清脆斷裂的聲音迸發出強烈的威力,穿過土墻,刮來微風,吹得細土紛揚,迷失麥望安的眼睛,侵入他的頭腦,讓他一時間理解不了兩人話中的含義。

這個世界究竟是多麽奇幻,奇幻到人竟然不單單是人,宿純然還有另外一層身份。

驅魘師,那是什麽?麥望安百思不解。

等麥望安磨磨蹭蹭地撿到足夠用的枝子回到原地,又是半個小時過去,老遠就能聽見火苗燒得細枝枯葉劈啪作響,更甚的是,他湊近一看,路將寧早就剝殼下肚兩個雞蛋。

濃郁的蛋香撲鼻而來,麥望安放下手裏的枝條,從地上拿起一個未脫泥的雞蛋,不可置信地笑道:“這麽香,這就已經熟了啊?我還以為你能等著我回來,我們一起搗鼓它呢。”

“等你回來?”路將寧反問,隨即嗤笑,“等你回來天都黑了,我還以為你被狼叼走了。”

這就是全無忌憚地批評他速度慢了。

剩下的工作,麥望安一人承擔。他把土坑裏的火滅掉,將地瓜扔入其中,踹碎土窯,把厚厚的泥土摁壓在坑上,好用熱量悶熟地瓜。做完這一套的他氣喘籲籲地挺直腰板,掐著腰仰天活動脖頸,抻脖子時不經意間的一瞥,就瞄見身旁人在仰頭註視著他。

“才幹多少活兒,你就虛成這個樣子?我看你的身板連八旬的老太太都不如。”有人說。

麥望安白著眼哼笑一聲,偷藏著用腳尖挑起土,踢到路將寧的身上:“反正比你強。”

阿嫲說熱量足夠的話,紅薯要悶一個小時才能熟透得焦香裏糯。漫長的等待中,麥望安無所事事,路將寧一手擼貓一手翻閱手機,完全沒有與他說話的意思,他沒有和別人共看手機的習慣,想來路將寧也不願意與他分享,與其討嫌還不如幹坐著,假寐一會兒。

漸漸地,他凝視著路將寧的眼睛開始渙散,他的思想脫離眼前所看到的事物,關於路將寧或無常,再或是土坑火苗全都藏匿不見,慢慢地,它飛向剛才所見到、聽到的事情上。

能如老人那樣說,冠以繼承者的身份,不出意外,麥望安能想到的就是驅魘師是一種祖傳的職業,但顛來倒去,他終是無法理解驅魘師是什麽,這三個字究竟又是哪兒三個字。

“你直勾勾地盯著我做什麽?”路將寧往一旁挪動身子,避開他的視線,“很瘆人啊。”

回神的麥望安將凝皺的眉心舒展,不忘記回懟道:“就瘆你!”

路將寧小聲嘟囔一聲,比對嘴型大概是在說罵人的話,沒出兩秒再次垂下頭去。

再三思索,麥望安還是決定和路將寧說這件事情。他謹慎地靠近,在路將寧發現要轉移坐地時又一把把人拉回,頂著那雙嫌棄的目光,他神神叨叨地問:“你知道驅魘師嗎?”

倏然,此話一出,路將寧平時冷漠的面具摔得稀碎,他那低平的眉峰淩厲地上揚起來,一雙眸子驟縮成點,裏面裝著的不再是嫌棄與不滿,轉而被震驚與驚慌填滿。

他沒有給麥望安觀察他錯愕模樣的時間,緊接著就繃著聲線問出:“宿純然告訴你的?”

“你知道宿純然是驅魘師?”麥望安幾乎也是緊接著他的話問出口。

他斂住剛才的沖動,呼出低沈卻急促的氣息,凝重地說:“我猜的。那你又怎麽知道的?”

“我偷聽的。”事已至此,路將寧的反應足以說明一切,麥望安也沒存心再繼續隱瞞。

他把剛才在矮土墻那裏偷聽的話挑揀著重點告訴了路將寧,雖然也就聽見那麽幾句。

路將寧沈住心,呢喃一聲:“他果然是驅魘師的後代。”

他們都對此如此了解,偏偏麥望安就是那丈二和尚:“驅魘師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路將寧沒有明說,而是輕描淡寫地問道:“你知道魘這種東西的存在嗎?”

魘,顧名思義就是可怕的夢,人一旦陷入魘中,就會產生如同鬼壓床般的恐懼感,若是心神支撐不住,身體就會強行沖破保護機制,促使噩夢中的人蘇醒。蘇醒後必然會心有餘悸,夢中那陰暗潮濕的感覺像漲潮後湧來的海水一樣,包裹皮肉,纏繞在身上久久不散。

麥望安在嘴中再次咀嚼一次這份職業,突然明白了驅魘師的工作性質。

在他看來,它就像叫魂兒一樣,雖然神奇魔幻,但出發點總歸是為在世的人活得更好。

可十分又有六分的不確定,上過大學的他對封建迷信是堅持抵制不信的,而驅魘師的性質也好比那些早些年代村落裏的巫醫和道士,他們總是打著為人好的名義,轉身卻去做一些違背常理且傷天害人的事情,偏偏村裏的人又都沒文化,被灌滿毒雞湯,正中其下懷。

回想宿純然的態度,麥望安搖擺不定,吞吐地問:“驅魘師……都是好人?”

路將寧不答反問:“那你覺得,魘都是壞東西嗎?”

於麥望安來說,這個不可否認:“魘的定義就屬於貶義,這自然不會是什麽好東西吧?”

路將寧冷笑:“那你又覺得,‘魘’是由誰定義的呢?”

麥望安若有所思:“你是想說這是驅魘師做的?可若是魘自己定義,一定會說自己好。”

“嗯,”路將寧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但我只是想告訴你,魘不全是壞東西。”

麥望安見狀,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你話裏話外好像都在為魘說話,你不會是……”

“我不是魘,”路將寧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我是由魘創造的你想見的另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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