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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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十三)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到來,與其再隱瞞麥望安,不如先吐為快。路將寧承認他雖然不是魘鬼,卻跟魘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如果創造他的魘鬼意外離世,那麽他將會魂飛魄散,而被拉入這個世界的麥望安也逃不過註定留在這個虛幻的世界中的命運。

所以他們才是一個共同體,他們才應該互幫互助。

麥望安目瞪口呆,從路將寧的話中,他明白從始至終路將寧都知道兩人的關系,他們幼小的皮囊下住著的都是一個二十幾歲的靈魂,不同性格的他們其實都來自於一個人罷了。

除此之外,他也明白了對方阻攔他與宿純然接觸的用心。

“宿純然的為人我不敢多加褒獎,但他能說出那樣的話,我覺得他是一個好的驅魘師。”

“人心隔一層肚皮,你以為你很了解他,實際上驅魘師個個精明。”路將寧把魘窟發生的事情告訴麥望安,話語說到最後,他痛心疾首,“還記得你做的那個夢嗎?那或許不是夢,正是魘窟最慘烈的一日,有驅魘師通過奇異的法子殺了進來,而你也看清了驅魘師的臉。”

在麥望安瞳孔急遽緊縮,面部僵硬扭曲時,路將寧哀哀於色:“麥望安,你被人耍了。”

腳底的無常喵叫兩聲,它該是嗅到紅薯的香甜,此刻屁股對著他們,嘗試著用前爪拋開土坑。麥望安還幹楞地站在原地,滿腦子思索這件事情。等他臉色逐漸緩解紅潤,路將寧已經把紅薯都扒到地面上,碰掉上面的幹土,掰開小半放在無常的面前,靜看著它享用。

突然,坐著的人拍了拍他的手背,麥望安低頭,就見路將寧仰著頭給他遞來烤紅薯。

紅薯皮已經被剝得幹凈,金黃軟爛的紅薯肉色澤光亮地暴露在他的視覺下,鼻腔被甜糯的香氣堵塞,他小抿一口,香甜可口,入口即化,瞬間掃蕩開他內心中惆悵的濃霧。

他說:“我會給你問清楚。”

“你可千萬別去惹他,”路將寧把手裏的地瓜皮撇到他的胳膊上,好意提醒,“你這麽做只會讓他知道你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趁他現在還願意和你稱兄稱弟,你遠離他就好了。”

路將寧說過,他屬於真真實實的人,驅魘師與他同等地位,無法傷害他。可即便是這樣,也不是他去招惹宿純然的理由。宿純然資歷不夠,無法準確地斷定他們的關系,驅魘師想要傷害亦或殺害一個魘鬼,就必須要借助魘聯系的本體。所以只要麥望安躲避著驅魘師,不要受驅魘師的蠱惑,那麽就可以保證他與存在於意識中的魘鬼安然無恙。

麥望安點頭,覆又長籲短嘆,他也認為剛才是自己沖昏了頭腦。

午時,阿嫲中途來過一次,為詢問兩人是否回家用午餐。兩人剛吃過雞蛋和地瓜,眼下肚子裏臌脹得很,一時半會兒也沒有食欲。不過他們沒有繼續待在原地的打算,這裏與宿純然的外公相隔不遠,宿純然沒有資歷,不代表他的外公沒本事。以麥望安對剛才的偷聽的話做出解釋,他可以充分地認為,宿純然的外祖父是一個實力超群的驅魘師。

不得知真相的他,有朝一日定是要入一次花園,而現在,他對那個花園避之不及。

路將寧中途接了一個電話,是他母親打來的。他逃課逃慣了,能否認真上一次,全憑他的心意,他的母親打電話來也只是為了確保讓他的人身安全。他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同麥望安一起烤地瓜,如今地瓜烤完了,阿嫲也見了,他雙手解放,也就沒有再留下的理由了。

——

開學前五日,麥望安終於見到了沈從意的身影。

臨近開學,麥望安把假期作業從頭到尾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缺漏才裝進書包,把上學需要的物品統統放在角落,就等著五日後的開學。這邊他剛剛放下書包,就聽見客廳內有人交談,探出頭去,沈從意的身影就跳躍在他的眼前,兩人幾日不見,他也很是想念對方。

麥望安端著阿嫲洗幹凈的水果與瓜子來到臥室,轉頭就看見沈從意把書包放下,從裏面拿出他的寒假生活指導。他沒有要在這裏學習的意思,拿出來也是想著抄一抄麥望安的。

希望他養成獨立思考習慣的麥望安並不建議他不懂腦力抄襲被人的成果,兩人好些日子沒見像生分了似的,他沒有直言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拿著自己的作業委婉地規勸兩句。

沈從意打開他的作業本,展示道:“沒有全抄的意思,有一些題還是不會,就看看你的。”

“哪一些?”麥望安緊挨著沈從意,從上到下仔細地掃過空白區,“我可以教你。”

“啊……”沈從意拖著長腔,久久沒能給個準信兒,最後還是拒絕了,“算了吧,我最近感覺好累啊,不想動腦子了,你就依我一次,別管我了,讓我先把作業補一補唄。”

從見沈從意的那一刻,麥望安就已經察覺到他的臉色不比從前。按理說,過年吃得應該要比往常豐富許多,他又總跟他的母親外出拜訪,招待客人的飯菜想來是不會差的,理應該長肉紅潤一點兒才說得過去。他這倒好,不禁沒有圓起來,反而像幹癟的氣球,瘦了。

麥望安開始不自覺地往學習方面想,或許是母親的催促讓沈從意情緒上產生焦慮,繼而影響到食欲,刺激胃部,導致胃口不佳,影響到全身對營養的吸收,這才變得憔悴起來。

事實如何,麥望安也沒多問,畢竟沈從意不願意提的事情,再說一遍就等於揭他傷疤。

沈從意沒有第一時間選擇開電腦玩游戲,倒讓他有點兒不適應,見人抄得認真,他也不忍心張口聊天去打擾他,挑一塊兒薄荷糖含在嘴裏,呆呆望著不出聲,盡量把自己隱藏。

他不說話,沈從意就坐不住了,奇怪地瞥他,又收回到作業上:“你怎麽不說話?”

“我怕打擾到你寫作業啊。”麥望安實話實講。

“我又沒有動腦子思考,怎麽會打擾到我。”沈從意甩了甩右手腕,翻過一頁,話題也跟著翻轉,“我聽說你跟路將寧去後面的林子空地烤地瓜來著,真可惜,那天我沒有在家。”

八成又是阿嫲這個老太太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沈從意的阿婆,所以沈從意才能得知。

麥望安尷尬地擦著鼻子:“呃,嗯,那天找你,你阿婆說你跟著媽媽出去走親戚了,所以我就和路將寧去那裏烤了幾個地瓜吃嘛。哈哈,路將寧住樓上,我帶著他見見世面……”

別人能把錯的理直氣壯說成是對的,而麥望安碰上顛倒黑白的話,舌頭就捋不明白,說起來磕磕絆絆,外加一些心虛的動作與口頭禪,旁人一聽,就知道此話必定存在問題。

沈從意與他多年的朋友,從他張口辯解開始,他就在身旁冷淒淒地哼笑一聲。

麥望安:“……”他真的很想道歉,可他的道歉沒有任何誠意,而且還顯得虛偽。

與路將寧成為陌路是不可能的事情,與沈從意交惡也是他不願意看到的,這兩個人都是他最好的朋友,魚和熊掌他想兼得。

“我知道你和路將寧難舍難分,從他能把寵物寄養在阿嫲家,你們兩個就註定不會成為陌生人,我最近想來想去,也沒有非得讓你們分開的意思。”他放下筆,目光直直地看向對面的窗子,又好像透過窗子望向院子裏的天,他的目光是澄清的,能看見眼底的央求,“我只是想你在做某件事,我可以參與的某件事情前,第一個能想到的人會是我,無論這件事情有多麽難,或是多麽簡單,我都願意參與。我不確定路將寧是不是你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但在我這裏,從我當初給你分享辣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開始把你當做我的好朋友了。”

他告訴麥望安,麥望安是他第一個真心結交的朋友。

至於為什麽,他說是感覺,從見麥望安第一眼,他就覺得他們本來就該很早認識。

麥望安聽得眼睛有些花,聲音也同樣哽咽起來:“……會的,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如果不在一起上學,我們也會一直是好朋友嗎?”

這話說得毫無預兆,好像已經做出決定一般,讓不知情的人尤感驚愕。麥望安詫異地看過去,口裏化著的糖果竟滋長出苦澀的味道,刺激著味蕾與大腦,迫使他將其迅速吐掉。

他的怔楞都被沈從意收入眼睛,沈從意微微一笑,化為釋然:“我阿婆那日不是跟你說我和媽媽去走親戚了嘛,其實那些人也不算正經意義上的親戚,都是些我媽媽的朋友。我媽媽她註重我的學習,就和他們打探,想著給我轉學去市裏,讓我享受更好的教育資源。”

麥望安艱難地吞咽著甜膩到發昏的糖水,難以相信:“你答應轉學了嗎?”

“沒有,”沈從意果斷地說,“我說我就是想在鎮裏讀書,就是想跟著你一起讀書。”

窗外,陽光柔媚。阿嫲大抵在院子裏的窗邊洗菜,光線經過盆子裏的水,粼粼波光投射在臥室裏布滿塗鴉的墻面上。東方生出的光斑越過枯禿的樹枝,游移在溫馨的空間,裝飾在沈從意寧靜的容顏。光鍍上的一切都磨去尖銳的棱角,屋內的所有都存著溫暖的熱度。

但麥望安知道,真正讓人心暖的從來都不是光,而是你重視的人說的每句誕生在你心坎兒裏的話,像鑲嵌在心中獨屬自己的一份暖黃的太陽,這才是真正不會化作腐朽的光源。

——我想和你一起讀書。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當淚水模糊沈從意稚嫩的模樣時,麥望安才知覺自己濕紅雙眼。記憶裏那些苦澀的畫面被鹹濕的淚水暈染,它擴散開最輕柔的輪廓,填補上最深沈的空白。這是他第一次在幼小的沈從意面前表露最脆弱無助的神態,他哽著聲低下頭去,淚是熱的,他知道這淚水是因為高興歡喜而流的,可就是止不住,怎麽擦也止不住,最後哭著哭著反倒只能笑了起來。

他很慶幸,慶幸沈從意能在這裏再次做他的好朋友。

想到上一世的不歡而別,那簡直成為麥望安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若說母親在學習上對他勉而督促是他恐懼回首張望的源頭,說來說去倒也不算恰當,拒絕沈從意的好意,與其不歡而散,一味盲目地堅信自己的能力,參不透別人的實力,才是讓他恨之悔之的事情。

坐在一旁的沈從意著急放下筆,大驚失色:“你怎麽哭了,就這麽不想和我一起讀書?”

“沒有,”這次換成麥望安抽泣地、果斷地說,“我在想,如果你轉校我會傷心很久。”

這句話是真心實意,麥望安既然能這麽肯定地說,心中也便是這般肯定地想。

沈從意的嘴角得意地上揚,像麥望安會因為他說的話而動容,麥望安說的話也會像徐徐春風蕩漾過湖面,展開甜意的漣漪,他會下意識地沾沾自喜,眼角徒增幾分孩童的俏皮。

看著這個樣子的他,麥望安藏匿喪氣的情緒,平靜道:“沈從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沈從意的笑容松弛而不張揚,卻將整張臉占據:“你問啊。”

“如果我很懦弱,很膽小,你還會堅持和我做朋友嗎?”

“會啊,”沈從意回答得毫不猶豫,“你懦弱,可你沒去害人啊,你既然沒有做過殺人犯法的事情,我為什麽要拋棄你這個朋友?再說了,懦弱就一定是壞事嗎?不一定啊,你懦弱也可以從另一種方面上反應出你為人謹慎,這種特質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就很魯莽。”

“你說的。”麥望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沈從意不明所以,卻還是迎上去,大膽做出保證:“我說的,你懦弱我也和你做朋友。”

溫和地潛入那雙眼睛,麥望安雙頰鼓起,彎起一抹沈甸甸的笑。話是這麽說,但他不會再重蹈覆轍,踏出前世那樣的泥路而拔不出腳,傷害了身邊的好友,自己也沒討著好處。

不要讓怯懦成為友誼裏不死的癌癥。

——

正月十五,元宵燈夜,春節未燃燒殆盡的鞭炮煙火全部都集中在當晚。在這闔家歡樂的日子裏,烏漆的夜上煙花騰空,繽紛的焰火綻放出朵朵爆響的鮮花,街巷時有兒童的歡聲笑語,他們手中的煙花在點燃過後會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不多時就會竄上天。

麥望安東倒西歪地坐在床上,胳膊肘拄著窗沿兒,無精打采地觀望著漫天的熱鬧。

作業早早完成的他在家中貪玩兒了這些日子,早已把自己融入孩子的軀體,無論是精神上還是□□上,都抗拒著明日的開學。能與他產生共鳴的人,麥望安思來想去,除了被母親控制不能玩手機的沈從意,他目前也只發現一個。於是他立馬振作精神,卷著被子來到還未關機的電腦桌前,找到一直手機在線的路將寧,抖動窗口,引起對面的註意。

接著,那邊給他簡單地發來一個問號。

他問路將寧:想不想開學?

預料到對方一定會說不想,麥望安隱著捉弄別人大笑的沖動,提前打下想要說的文字,他全然以一副長輩的姿態去裝模作樣地教訓路將寧:上學你都不想上,你還想幹什麽,你要是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上學的話,保準等以後踏入社會,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他看著頂部那句對方正在輸入,擡起手掌準備著,對方發來消息後他便立即摁下。

情況有變,路將寧回答的竟然是想。

這邊,他編輯的幾句話已經發了出去。

麥望安:“……”

路將寧:……嘴癢可以直說,我不介意明天見到你的時候給扇幾巴掌。期待見面。

吊詭氣泡中的話戳著麥望安的眼珠,是他蓄意提問,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事情他也認,不過對於路將寧的回答他持懷疑態度。

路將寧告訴他,在家與在學校同樣都是玩兒,在學校反倒沒有母親的嘮叨,他不擾亂課堂秩序,教師又無可奈何,兩者相比較之後,誰都能見得哪裏更是個適合的地方。

他的回答就非常貼合他的人設。

學生恐懼學校,除了恐懼沒日沒夜的學習外,就是害怕教師,像路將寧這樣對學習視若無睹的差生,說他恐懼學習簡直就是荒謬不經。半個學期過去,師生之間彼此互相了解,路將寧因為不寫作業的事情不知被請過多少次家長,他卻仍我行我素。

學習永遠都是自己的事情,按照老師們常在課上說過的原話,自己不上心,旁人又怎會時時刻刻提醒督促,他沒有打擾教師授課,所以所有老師對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誰讓學生擁有九年義務教育的權利呢。

聽他這麽說,麥望安百感交集,兩人強烈的反差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時的他不知道娛樂是何物,就單單趴在教室的課桌上,或家中的自習桌前,像一只單細胞的生物,渾身上下,能裝著的東西只有學習。現在遇見的路將寧則不同,他不再像那時的他了,而是叛逆起來,好像除了玩兒之外,就再也沒有能夠喚醒他的東西出現了。

他時常會想,為什麽路將寧的性格會是這樣的?難道是他前世的執拗太深,這才讓魘鬼為他創造出一個迥然不同的路將寧嗎?

想到這裏,他發覺自己的心中積攢著諸多疑問,不過今晚要早睡,雙方也沒有開視頻的意思,他便只能推遲到之後再做詢問。反正路將寧已經坦露他自己的身份了。

戛然而止的結束不是麥望安的作風,況且路將寧剛剛陰他一手,他咽不下去這口惡氣,即使做不到以牙還牙他也得報仇雪恥。決心已定的麥望安瞬間露出趾高氣昂的神情,手起鍵落,立馬就將心頭裏戲謔調侃的話發出去:我還以為你想上學是想我呢。

他想,不把你惡心破防他才不會收手。

令他沒想到的是,路將寧說,他想上學的原因就是因為太想他,所以才迫不及待。

一種微妙的、過電似的感覺從心臟四周蔓延開,全身內部毛刺刺的,麥望安可以確認這絕非恐慌,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心動感。

印象中,他沒有為誰心動過,也就不從得知真正心動的感覺。之所以他如此肯定這是心動,那是他曾經聽見過,有人說心動就像是有一條困在心臟中的魚兒,用它有力的魚尾拍打著,溫熱的血液四處濺落,所到之處毛茸茸、輕刺刺的,皮下就會突突地跳。

蜿蜒的血液因為心臟的激動而流得有些迅速,麥望安被浸泡得發軟,烘托得他整個人輕飄飄的,簡直讓他受寵若驚:真的嗎?

路將寧:想明天見面扇你兩個嘴巴子。

麥望安隨即關閉、下線,卒:“……”

——

而那邊,看著麥望安的聊天頭像突然變灰的路將寧終於不再勾著唇角,而是肆無忌憚地笑出聲。他愉悅地退出界面,點開常用的軟件,橫屏,面上的笑容逐漸恢覆嚴肅。

等待匹配的時間內,他喊道:“恙主。”

恙陰陽怪氣道:“呦,人家下線之後你才舍得去做其他事兒啊,也不知道當初那個口口聲聲說著討厭麥望安的人究竟是誰。”

“他的性子可與之前變化太多。”

恙不以為然:“他是接觸你才這樣子。”

“那就多接觸接觸吧,我榮幸至極。”路將寧目不轉視地與對面決一勝負,在等待對方作答時,他說出關心的話,“魘窟那邊最近怎麽樣了,老師傅大概打理得差不多吧?”

恙沈吟一會兒,然後把實際情況告知。

從上一次驅魘師惡意闖出,導致長存於魘窟內太叔師傅斃命,分散的權力便集中轉移到恙的師傅,即伽乙師傅的手中。如此一來,分半保管的魘珠合為一體,極大地增加丟失的風險,也格外考驗看守者的能力。但在魘窟中,沒人能再找出第二個比伽乙更有資格看管這顆珠子的人,哪怕是分半,一時半刻也絕對找不出像太叔那般實力的人,就連太叔的親傳弟子,也在那場偷襲中重傷。

如今魘窟重建堤防,煥然一新,各大魘鬼繼續各司其職,步入正軌的魘窟暫時恢覆往日的生機與活力,伽乙便開始追溯往日。

魘窟不是一層紙,也不是一團火能夠燒毀的地方,驅魘師可以進入這裏,必定是受到了什麽東西的裏應外合。伽乙的猜測不無道理,即便錯誤,但內鬼一事,不得不重視。

但恙說,事到如今,也未曾揪出內鬼。

更糟糕的是,恙差點兒成替死鬼。

內鬼之事一日不破,魘窟就一日不得安寧,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濤洶湧。伽乙師傅因重整魘窟、力尋內鬼病倒過,恙兒時頗受他照顧,對它來說,伽乙不僅是師傅這麽簡單,更像是父親,因此無怨無悔地替他端茶遞水。伽乙是仙人,仙人多不老,可恙竟在伽乙的臉上看見新添的皺紋,這讓它心疼不已,於是一時間口不擇言,沖昏了頭。

烤地瓜那日,麥望安把偷聽的事情告訴了路將寧,作為供養路將寧生存的靈識,恙必然就會得知此事,宿純然是驅魘師的身份確鑿無疑。而結合那個夢境,恙以為,只要捋清魘窟中與宿純然有關系的魘鬼,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害死太叔師傅的內鬼。

可查來查去,只有一個魘鬼符合。

那就是恙。

恙作為路將寧的靈識,將麥望安拉入這個世界,而宿純然又與麥望安有交往,如此一來,倒更像是恙賊喊捉賊,自投羅網了。

好在伽乙了解恙,這才免遭殺身之禍。

為此,恙郁郁寡歡多些日子。

“抓內鬼一事,你不要著急,別莽撞。”

恙點點頭:“知道了,我長記性的。只是你明天就要開學,一定要小心宿純然。”

“嗯,我會的。麥望安我也會看著他。”

——

在睡夢中打了一個噴嚏的麥望安還不知道,就在昨晚他已經被有心人監控起來了。

他半瞇著眼,睡眼惺忪,拉著窗簾的屋子還不算敞亮,說明外面天還沒亮。屋子內靜悄悄的,隱約可以聽見貓叫,還有客廳裏腳步的挪動聲,大概是阿嫲正在飼餵無常。

歪歪扭扭地坐起來,還沒坐直,麥望安就擺出了坐位體前屈的姿勢,臉找腿,垂著脖子又閉上眼睛,直到腿彎處的筋拉扯得生疼,他才哼哼唧唧表示抗議,又躺了回去。

房門被輕輕推開,阿嫲悄無聲息地探入一顆頭,唱搖籃曲兒似的呼喚:“乖乖,我們起床吧?洗把臉吃個飯就該去上學了。”

麥望安閉著眼:“嗯……現在有幾點了?”

“今天陰天,現在已經六點多了呢。”

沒過腦子回答阿嫲的話的麥望安在聽見時間後,登時睜開眼,意識回籠的他不情不願地撐著身體從溫暖的被窩裏爬出,在阿嫲的註視下慢慢吞吞地穿著衣服。最後,就當他要套上最後一層褲子時,阿嫲從衣櫥裏給他拿出一件棉馬甲,硬是讓他穿在校服裏。

“今天降溫,預報有雪,你穿厚點兒。”

阿嫲的意思很明顯,馬甲套在裏面,熱了的話就脫下,但麥望安不喜歡在教室裏脫衣服,尤其是穿在校服裏的衣服,於是他試圖與老人家講道理:“我外面穿一個厚襖。”

“厚襖也不行,走路太冷了!”

他的嘴笨拙得要命,阿嫲這個老太太又不準許旁人強詞奪理,他見好就收地閉嘴。

不過姜還是老的辣。阿嫲不愧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對這種極端天氣的把握相當準確,麥望安走在路上,絲毫不覺得冷,倒是身邊的沈從意,也不知道究竟穿了多少,瞧著跟裸著身子走雪路似的,凍得直打哆嗦。

他外穿的襖是阿嫲提前準備的厚襖,他想著裏面有馬甲護體,與沈從意交換一下外面的棉衣,倒也不會說凍得哇哇叫。沒想到剛換上不出兩分鐘,麥望安就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透了風。沈從意的衣服壓根不擋風!

此刻他才意識到,阿嫲給他的愛永遠都拿得出手,這份愛沈甸甸的,也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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