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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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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八)

返回時,麥望安腳步雀躍,腳底生風。用一個人最在意的東西反去威脅他,這無疑是一種卑鄙無恥的行為,可麥望安不覺得自己的這種做法哪裏不妥,相反,無常不僅可以得到周全的照顧,還可以在寒假與他促進友好關系。

至於路將寧為何不能將無常養在家,他沒有多問,就好像不去問他為何不願學習一樣。

他掰著手指頭,在心底捋了捋在期末前要完成的計劃。要想拜托宋寄梅,就得保證讓路將寧的每科期末成績最少是三十分,而只有這樣,他才能全心全意地接近無常,讓這個小家夥接受自己。不過,他想到,要想讓無常住進阿嫲家,就必須得先得到阿嫲的準許,老太太還放心不下他之前對雞毛過敏的這件事情呢。

這又是一道關卡。

好在它最簡單,麥望安也總會有各種辦法。

下午放學,麥望安同沈從意一起在屋裏趕完當日的作業,兩人便分道揚鑣。貼心的他在阿嫲忙碌時親自給她打下廚,少不了阿嫲給他的誇讚,祖孫二人歡歡樂樂地吃完這頓飯。

不過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典型的無功不受祿,有功必得提條件的人。即便他唯唯諾諾的性子不顯,但它的的確確是這樣的人。

“嫲嫲,我跟你說個事兒唄。”他說。

剔牙的阿嫲正在照鏡子,聽得乖孫吞吞吐吐的聲音,瞥他一眼,好似已經看穿麥望安內心的想法了:“做點兒事就得要回報是吧?”

被識破的麥望安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情。”

隨即,阿嫲轉頭,就要豎起耳朵傾聽,麥望安把他想要收養無常的事情告訴了她。

顯然,如他所想,阿嫲心中還記著他母親的教訓,撇著眉,看似一點兒都不想破戒。

見狀,麥望安立即扯謊,糊弄她老人家年紀大不懂事理,以學校安排體檢為理由來糾正上次檢查結果的錯誤,只說自己對禽類的羽毛過敏,其他動物的毛發沒有任何問題。除此之外,他將無常在學校受苦受寒的情況擺明,喚醒老人家對無家可歸的小動物的憐憫心,盡可能增大阿嫲決定收養無常的可能性。

阿嫲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她心軟了。

“什麽時候領回來啊?”

“過幾天吧,”麥望安喜出望外,“它現在在我一個朋友手裏,它現在是我朋友的貓。”

“你朋友的貓為什麽不自己收養?”

麥望安以其母親嚴格而不讓孩子養貓養狗的理由草草地敷衍了阿嫲。

“好,”阿嫲點頭,面色上的嚴肅不減反增,“不過生病的事情你不能騙我,要是你再過敏嘍,你媽回家又少不了再對我嘮叨了。”

“絕對不會騙你,”麥望安就要舉起手來發誓,被阿嫲眼疾手快地拍下,他沒放棄,反而趁熱打鐵實行自己的計劃,“我們學校這次的體檢是親子份的,我們學生做完了,你們做家長的也要去,我就把時間定在了寒假。所以阿嫲,寒假我和你一起響應校園計劃,帶著你去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唄,反正不要錢的。”

他面上呈露一抹朝霞般的淡紅,由於滿嘴的鬼話連篇,心臟持續高頻率的跳躍動作。

阿嫲一聽,首先不是同意,而是指責他做事前不與大人商量:“你這孩子,怎麽也不和我說說就定下了?這檢查就不能再取消了?”

麥望安立刻搖頭:“不能,必須要去。”

老人不願去醫院,多半是因為對醫院的迷信思想,剩下的一小半則是金錢問題。現在金錢問題已被麥望安解決,餘下的便是一直縈繞在阿嫲心頭的恐懼感。為了消除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懼意,他可是費了好長的時間,月亮從當空漸漸西斜,阿嫲才肯勉強答應下來。

乖孫給她吃下最後一刻定心丸:“嫲嫲我陪著你啊,無論怎麽樣,你的世界裏有我。”

“以後做事可不準這麽魯莽了,”阿嫲對著他抱怨,“這種事情必須要跟我提前說!”

麥望安乖巧地點點頭,阿嫲這才放過他。

——

與此同時,北小區的B2單元樓中,路將寧仍舊一如既往地窩在被裏,面無表情地點著手機,口中還呢喃著,直到房門被熟人打開。

他不悅地皺著眉:“媽,要記得敲門。”

“知道了。”母親緩步走到床邊,安靜地坐在床邊,面容覆雜地看向唯一的兒子,“寧寧啊,今晚有時間的話我和你談談學習吧。”

路將寧把手機鎖屏,扔向一邊。他調轉身子看向他的母親,母子二人視線交融後,空氣中彌漫著怪異又緊張的氣息。他率先將目光挪開,落在女人的右眼角下,那裏點綴著一顆淚痣,在燈光的照耀下,如同一滴黑沈的淚珠。

因為父親一直在南方工作,所以參加家長會的人是他的母親。女人和之前一樣,回家後數落他一番,路將寧也不差從前,還是以腦子笨為理由拒絕母親對他的嘮叨。母子二人都不想讓關系變僵,於是暫時不再提及這件事情。

直到今晚,女人又跟他說起這件事情。

“為了你以後的發展,我是很想讓你去市裏讀書的,但你的條件現在真的不行。你能不能讓我省心一點兒,去努努力學一學看呢?”

路將寧無動於衷:“打著為我好的旗幟讓我去遵從你的想法,這本身就不是為我好,真正的為了我好是應該尊重我的意願。媽,我沒想去市裏上學,沒想非要接受得天獨厚的教育資源,我只是想平穩地過完一生,不需要太優秀,就做平凡人。可你卻說這是碌碌無為。”

“可是你不優秀的話你根本就無法在社會上立足啊!你還小,不懂得社會規則,等你踏入社會之後,你就會發現世界有多殘酷了。”

“所以到底要多優秀,我才能在社會上站住腳步呢?”路將寧疲憊道,“根本沒頭。我的要求很簡單,活在這個世界就很好了啊。”

女人不讚同地搖頭,她對兒子的話始終持有否定意見,就因為她有過來人的身份:“像我們這樣的人,學習不好你就永遠不可能過得好,只有學習才是你走上頂端的最好途徑。”

“你也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啊,”路將寧冷笑,“你得接受我就是個平凡人的事實。”

女人一楞,苦笑道:“可你現在的模樣,你從未努力過,我接受不了……”

“那你就別接受了。”路將寧側身,態度越來越敷衍起來,話語中難免開始夾槍帶棒。

最終,兩人還是如之前那般,不歡而散。

母親走後,房間裏再度陷入沈寂,空曠的屋子裏,各樣物件孤零零地杵著,每個角落似乎都被陰雲遮蓋,缺少了午後的溫馨與祥和。

拿起手機的路將寧煩躁地將其再次放下。

“恙主。”他再次無聊地呼喚。

“又想跟我聊點兒什麽嗎?”恙立即問。

路將寧把無常的事情全部訴之於恙,末尾他關心地問道:“我這麽做應該沒事兒吧?”

“完全沒問題,”恙說,“無常是我給你在這個世界上的寵物,它去哪兒完全可以由你說了算的。交給麥望安養,你應該放心的。為什麽露出這樣的表情,你不信任另一個你?”

路將寧抹去一言難盡的神色,重新拾起不遠處的手機,打開剛才的頁面:“……他的性格恕我難以認可,我沒想過他會是那樣……”

恙皺眉,不以為然:“所以你們兩個人要相互影響,彼此融合,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路將寧面不改色眼不擡:“再說吧。”

——

麥望安正顏厲色地站在教室前,張貼在他面前的是一張成績單,正是期中考試的成績。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路將寧的各科成績,慘不忍睹的分數不禁讓他時而擰眉,時而嘆氣。

——語文14分,數學6分,英語10分。

他唏噓,這真的是五年級的學生能考出來的分數嗎?

眼下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需要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任務,即幫助路將寧,把他每科的分數提升到至少三十分。從沒有認真看過成績單的麥望安覺得這是小菜一碟,直到他今日乘興而來,頓時被當頭一棒。

這個世界的路將寧真不是智障嗎?他的冷漠與不近人情不會是掩蓋他智力層面有缺陷的面具吧?其實摘下面具連一年級都不會收留他吧?他真上過一年級嗎?麥望安絕望地想。

沈緩的腳步聲從身後經過,麥望安只聽一次就深刻地記住來人是誰,甚至都不需要回頭確認。他長臂一揮,五指齊力抓住那人的胳膊,而後稍一回力,就將人拉到自己的身旁。

食指不帶猶豫地朝著成績單上最後一名學生的名字一點,他扭頭,看向路將寧漫不經心的表情,直眉瞪眼道:“語文你考十四分?”

“這有什麽問題嗎?”路將寧懶散地向他瞥去,“也沒人規定語文不能考十四分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麥望安的學生生涯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那張時常溫和柔靜的臉不禁被氣得神飛色動起來:“作文四十分啊!”

“它就是一百分,我不寫也是零分啊。”

麥望安質問道:“那你為什麽不寫啊?”

“我為什麽要寫啊?”路將寧露出奇怪的神色,“你不覺得寫出來連自己都會笑嗎?”

路將寧說,他想寫的東西不會得分,與其浪費時間,還不如不要玷汙了老師的眼為好。

他作勢要走,麥望安不讓,在他掙脫胳膊轉身時又揪住他的衣領。沒有想象中的爭吵與搏鬥,他顯然是興致不高,像是蛇蛻皮一樣,二話不說把棉衣麻利地拉開,然後逃跑了。

揪住衣服的麥望安宛若一個泥塑木雕,滑稽又無奈地站在原地,看著路將寧坐回原位。

當日,趁著語文老師生病而留下的一節自習課,麥望安在催促路將寧背單詞的同時又給奮筆疾書地幫他整理每日計劃。同桌宋寄梅時不時給他出謀劃策,指出她認為這份計劃不合理的地方,依據路將寧的脾性來合理規劃它。

一節課,兩人為路將寧制定出精美而無可指摘的學習計劃,保證他各科成績三十以上。

還有兩分鐘下課,麥望安轉頭看向又重新投入做題的宋寄梅身上:“你為什麽幫我?”

對宋寄梅來說,若是路將寧在期末考試時每科成績都達不到三十分,那麽在賭約上麥望安就輸得徹徹底底,下學期便只能老老實實地與她學習,而不是繞著路將寧以及一些阿貓阿狗活動。他能想到的,宋寄梅必是心知肚明,她肯幫助自己,必然有她這樣做的道理。

宋寄梅聞言擡頭,瞠目咋舌:“我在你心裏原來是這麽壞的一個形象啊,你就不能想著我點兒好嗎?麥望安,我其實很看重班裏的平均分數的,奈何總有人拖後腿。如果我真像你想得那麽自私,我才不會跟你下這個賭約,或是我會刁難你,讓路將寧必須考入前三名!”

“對不起,”麥望安為自己心中的成見向她做出誠摯地道歉,“是我想多、想錯了。”

宋寄梅接受他的道歉,轉頭喝下一杯水。

“不過三十分對路將寧來說也挺難……”

“打住!”宋寄梅喝止他,“我說三十分就是三十分,休想再低,別跟我討價還價!”

麥望安連忙否認:“我沒有這個意思。”

“這三十分也不難了,只要他肯學,一個月總能提升吧。”宋寄梅皺眉,“就像是你之前說的,我們給他制作計劃表單,學不學的主體完全在於他。我覺得你現在的任務不是說要讓他努力提分數,而是讓他轉變學習態度。”

宋寄梅的話說得很清楚,麥望安聽得也很明白。與其給路將寧制定精美計劃,還不如想方設法讓他喜歡學習,然後再去做其他打算。

這日課間操結束後,麥望安與沈從意走在一起,目光卻追隨著遠去的路將寧。他心神不定的模樣被身旁人攬收眼底,沈從意狐疑,順著他看去的方向,一眼就看見了現任同桌。

“如果你想找他,我是不會攔著你的。”

麥望安一楞,急忙扭頭,嘴裏要說的謊話也被沈從意真摯的模樣給活生生吞了下去。

“以後路將寧可能會常來我阿嫲家。”

沈從意不解:“為什麽,他去幹什麽?”

麥望安把收養無常的事情告訴了他。

此話一出,旁的沈從意一概不予關心,唯獨雙人游戲的事情,他必須要跟麥望安問清。

於是,麥望安一本正經地跟他保證,即便是他路將寧也想玩游戲,他也會主動退出,保證電腦前留有沈從意的位置。不過,他很擔心長此以往沈從意的成績會一落千丈,到時候他母親給他的壓力絕對不小,而這一世的走向似乎與之前不太一樣,還不知會遇到什麽。

麥望安擔心道:“最近上課聽得懂嗎?”

“還好,”沈從意說,“會做課後題。”

“你覺得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去問老師,再不濟你問我也可以啊,可千萬別藏著掖著。”

沈從意怪異地瞅他,一言不發地向前走。

下午放學,由於值日生的原因,麥望安無法提前離開,沈從意便沒等他。等麥望安從水房涮完拖把回來,背起書包準備鎖門時,未曾想能在樓梯拐角見到特意等著他的路將寧。

路將寧攔截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同他一起去後園找無常,然後把無常送到阿嫲家。

天氣預報說,明日降溫,會有一股寒潮。

正值放學階段,校內的學生都走了遍,麥望安和路將寧並肩踏入後園時,被鋪遍角落的夕陽餘暉陪襯著,四周盡是寂靜安謐,最多只能聽見風過的沙沙音,以及他們的腳步聲。

就像是麥望安已經熟悉路將寧的聲音,躲在荒園裏的無常也能很快地辨別出屬於路將寧的腳步聲。沒一會兒,樹皮幹裂的粗壯老樹後探出一顆圓滾又帶著些許機靈的腦袋,它孩子似的警惕地望向來人的方向。直到確認是熟人後,才躡手躡腳地展露,大步向前跑來。

路將寧蹲下抱起它,然後站起身,示意麥望安領路,他跟著去可以寄養無常的阿嫲家。

一路上,麥望安總會偷覷無常,胳膊躍躍欲試地擡起再落下,最後還是兩手空空。他的小動作早就被身邊的路將寧感受到,不過路將寧可沒有那般善解人意,只要麥望安一次不開口要,他就一次也不會主動將無常拱手相讓。

路將寧炫耀地撫摸貓頭,在心底哂笑:他倒要看看麥望安是否能夠把心裏話憋到回家。

麥望安還真的有本事把話憋回家。他想得簡單,只要到家,那麽無常養在阿嫲家,他可以隨時撫摸它,就沒必要必須趁這一時痛快。

到家後,麥望安飛速跑到屋子裏,找到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的阿嫲,領著她去天井看貓。

“這是乖乖的同學嗎?”阿嫲眉花眼笑。

路將寧藏笑的眼神掠過麥望安,隨後不著痕跡地換上長輩們喜歡的笑容:“奶奶好。”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這般堪稱甜美的笑,裏面有著獨屬於小孩子的那份天真明媚,全然要比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耐看得多。麥望安不由得有些癡癡地望向維持著笑容的路將寧,恨沒有手機記錄下這一刻,偶爾內心還有點兒自戀。

——被母親誤導這麽多年,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好看,明明不輸其他的孩子。

阿嫲走過去抱起無常:“我看看小貓。”

很奇怪,無常在阿嫲手裏沒有抗拒,反而像是見到母親一樣,粘人得很。它微壯的體型很難全部被阿嫲的胳膊包圍,只能往懷裏鉆。

這一舉動可逗壞了喜愛動物的阿嫲:“你們看看它這個小淘氣,怎麽能這麽地討人喜歡啊?對了,這樣好的小貓有沒有給起名字?”

對於老人來說,無常的名字算為大忌。

麥望安不敢開口,轉頭鎖定路將寧。路將寧倒是面不改色地說起慌來:“就叫咪咪。”

從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白無常到憨態可掬的可愛咪咪,其中的差度全部顯現在麥望安錯愕驚訝的表情上。他看著窩在阿嫲懷中像是喝奶的嬰兒似的無常,它好似習慣了這個新名,也敞開心懷將它接受,一點兒也沒有反感跡象,甚至在阿嫲喊它的時候,它能給出回應。

麥望安想:成精了吧……這神奇的小家夥。

“好,那就先養在阿嫲這裏過冬,等來年天氣暖和了,再挪去學校。”阿嫲笑道,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一定是還沒有吃飯吧?”

“不了,我回家太晚會被媽媽教訓。”路將寧留下這樣的一句話,笑著將視線移動到麥望安的臉上,隨即笑容加深,留下一句沒有聲音的話,揮了揮手,便毫無停留地轉身離開。

註意力全在路將寧臉上的麥望安盡管沒有聽到聲音,可還是察覺到他最後說的是什麽。

——賣乖。

或許又是麥乖,他的姓氏與小名的組合。

臉上頓時燃起一片火燒雲,眸光中迸射出熾盛的光芒,麥望安羞著臉去追逐路將寧。

可還沒有多跑幾步,麥望安突然駐足,又重新折回到懷抱無常的阿嫲身邊,略顯倉促地問道:“嫲嫲,你就沒覺得路將寧像誰嗎?”

挑逗小貓的阿嫲停下手中的動作,故作嚴肅地思索一段時間,然後百思不得其解:“小孩子當然是像他媽媽啊,要不然還會像誰?”

縱使心中已經有答案,麥望安還是要鍥而不舍地追問一次:“你就沒覺得他很像我?”

“像你?”阿嫲驚訝,隨後笑道,“你倆一個娘肚子生出來的嗎,他怎麽可能像你?”

麥望安百口難言,倏地腦中又閃過一處可以切入的地方:“嫲嫲,你沒問他的名字。”

這時,阿嫲才恍然大悟,猛地拍了拍她有著銀發的腦袋,說道:“怪不得呢,我就覺得自己忘了點兒什麽,偏偏就是沒有想起來。”

“嫲嫲,”麥望安盯著阿嫲的臉,說話前的臉上帶著遲疑與緊張,“他叫路將寧,不知道開家長會的時候你有沒有聽老師說過他。”

“路將寧,”阿嫲覆讀一遍,“挺好。”

對於阿嫲的反應,顯然不是麥望安想看到的,明明這個名字應該是老人家熟悉的。他還記得之前他可是詢問過阿嫲自己現在名字的寓意,怎麽轉眼間,阿嫲就不再認識這個本也可以屬於自己的名字了呢?到底是誰抹去了他們這些人的記憶?

麥望安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恙。

“乖乖,不要楞著了,一會兒吃飯。”

麥望安看向舔毛的無常,點頭:“好。”

無常的到來,讓這個家添上許多喜慶,阿嫲格外強調麥望安,一定不要給其母親偷偷報信,否則這貓便養不成了。麥望安既然能抱著養貓的心態,就絕對不會和母親說,即便這小家夥並不太親近他,他也樂得無常蹲在眼前。

日覆一日,就在無常來的三十六天,麥望安迎來了寒假前的期末考試。而相比於擔心自己的成績,麥望安則要更緊張路將寧的分數。

這一個多月,麥望安可是付出全部心血。

從前有無常的存在,路將寧會在下課時間前往基本無人存在的後園,而無常搬家後,他閑來無事就待在教室,和他之前的同桌一樣。

每次下課,麥望安頭一轉,就會看見路將寧不是枕著胳膊發呆,就是低著頭睡覺,再或者精力充沛點兒的時候,就會拿筆亂塗亂畫。

好似讓他做什麽都好,就是學習不著調。

距離期末考試越來越近,留給麥望安的時間已然不多。見狀,他便靠近路將寧,把計劃拍在他的桌子上,要求他履行前幾日的承諾。

想來想去,他還是沒有按照宋寄梅告訴他的方法去做,因為據他觀察,路將寧是個軟硬都不吃的家夥,也就只有無常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濤。所以他決定使用點兒逼迫的手段:只要期末每科考不過三十分,無常與之有緣無分。

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以路將寧這個人的性格,怕是沒掀桌子再罵他一頓都算是好人。

不過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麽糟糕。路將寧支著下巴的胳膊一撤,沒有辱罵沒有嘲諷,僅是拿起桌上的計劃粗略地瀏覽一遍。

過道上有兩個追逐打鬧的女孩子,她們風似的忽閃而過,卷起的風繞過路將寧的發,調皮地把它吹了起來,像荷塘裏的蘆葦群在隨風飄揚。

麥望安還沒來得及多欣賞幾眼,路將寧就把表單平鋪在桌面上,被睫毛遮擋的黑色眼眸擡起,亮晶晶的,如同平靜的黑海,被凝視時完全不會讓人想起他僅是個五年級的孩子。

他真的是個五年級的孩子嗎?麥望安想。

隨後,路將寧從容不迫道:“知道了。”

麥望安怔楞道:“你知道什麽了?你要是真知道的話現在肯定是要準備好好學習了!”

“我有自己的計劃,”路將寧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面朝看戲的沈從意,閉上眼,“你不需要多次跟我強調,我有本事拿回無常。”

沈從意面無表情地來回掃蕩兩人,最後把目光停留在麥望安的臉上,做出睡覺的模樣。

“路將寧,考不到我就不給你無常了。”

路將寧嗡聲:“知道了,別再嘮叨了,聽著讓人心煩,怎麽一天天的跟我媽媽似的。”

麥望安:“……”他感覺情況十分不妙。

一直到考試當日,麥望安都在觀察著路將寧的狀態。奈何路將寧的狀態與之前相較並無異常,依舊是我行我素的樣子,平白看得人一肚子火氣。

現在,麥望安終於知道,為什麽老師極其不喜歡這樣的孩子了,簡直戳眼珠子。

和之前一樣,用不了規定的時間,麥望安便放下筆,擡頭尋找路將寧的身影。

小學的考場安排不像高中那般,必須得根據成績或是名字的首字母分場,而是隨機打亂,到底能夠分入哪個考場,左鄰右舍又會是什麽鄰居,靠緣分。

幸運的是,麥望安又和路將寧一個考場。

這次的人不在他的斜前方,而是靠窗的最前方,也就是座次01的地方。麥望安見他沒有像期中考試那樣低頭睡覺,心底稍稍松了氣。

可沒一秒,路將寧就把筆一扔,趴下了。

麥望安:“……”他打心底祈禱,路將寧會像他一樣,已經提前把所有的題目完成了。

只要不聽課,無論做什麽,時間都過得飛快。眨眼間,考試結束,學生們全部背起書包歡歡樂樂地回家,只待兩日後返校知曉成績。

麥望安走到走廊的窗邊,窗外揚起了似霧似雨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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