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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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九)

麥望安站在窗邊,不盡興的他敞開玻璃窗,任憑夾著細雪的冷風灌入懷中。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他瞇了瞇眼,鼻腔中暫存霜雪氣息,吸入肺中又冷又疼,全身裹著死亡。

太像了,太像他檢查出胃癌的那一天了。

他還記得那是一月初,是考試後還未出成績的一天。當時胃痛也以為是由於備戰考試而焦慮所引起的胃炎,沒多想的他去藥店拿了藥,可遲遲不見好,他才決定去醫院檢查。

他這個人是個笨的,可以說除了學習之外一竅不通,又是個極度內向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前臺交流,說起話來卻絆絆磕磕。現在想來,工作人員怕不是要以為他哪方面有點兒問題了,所以才親自領他去掛號機繳費看醫生。

也就是那一查,讓他得知自己患了癌。

因為是早期,醫生強烈要求住院,可他以與父母商量為理由提前拒絕,之後再沒聯系。

他走出醫院的時候,天色陰暗,天空上飄著雨雪,空氣濕冷。他仍舊記得自己當初停在馬路邊發了一會兒呆,明明心像死去一樣毫無波瀾,眼睛卻澀得要哭出來,他卻把那一切歸咎於是雪花飄到了眼中,所以才化為苦澀淚水。

他沒有把生病的事情告訴父母,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面對死亡或是父母指責而產生的害怕心理?亦或是對人生的前途感到迷茫,本就沒有抱著一種要活下去的心態?大概都有吧,是交織的矛盾扼殺了他。

雪花越下越大了,他流著淚走了回去。

——

“走啊,幹什麽露出傷感的表情,你這是打算要去改行做青春疼痛電影裏的男主了?”

肩膀被人沒輕沒重地拍打一下,麥望安回頭就看見沈從意露出一臉審視的表情,末了還不忘記拖著一抹嫌棄,藏都沒打算藏的樣子。

麥望安沒理他,轉頭把窗戶關上。兩人肩並肩朝不再擁擠的樓梯口走去,還沒互相交流上一句話,麥望安就看見樓梯盡頭等他的人。

路將寧就站在那兒,倚著墻的身子在發覺他的出現後便自然地挺直起來,又扭頭看他。

麥望安在心底已經說服自己,這個人就是在等待自己,但嘴還是問了一句:“等我?”

“不等也可以,”路將寧淡淡道,“反正我也知道你奶奶家在哪兒,出於客氣罷了。”

面對這樣的路將寧,有時候麥望安倒是覺得他冷漠一點兒也要比嘴臭的時候招人喜歡。

他無視對方的話,讓路將寧跟上自己的步伐。

漫天飛舞的雪花落在每一個沒有打傘的人的身上,頃刻間,孩子們都是少白頭。麥望安伸出胳膊接住一片,仔細觀察,倒真覺得特別像是畫本裏的雪花形態。他還記得在幼兒園裏,老師讓他們畫不同樣式的雪花時,他把基本的雪花形態描繪出,然後再以一個雪花的整體去代替基本雪花上的尖刺,這樣的雪花便越畫越像是一個雪球,還被老師讚揚了呢。

每每想到這樣的事情,他都會彎彎眉眼。

“我感覺你就是在演戲,”沈從意從側面觀察他,“你的一顰一笑會讓你榮獲女主。”

“去,我是男的。”麥望安踢了他一腳。

“我都有點兒想撮合你倆演戲了。”沈從意面無表情地看他,又不只是看他,“看。”

這時,麥望安才回頭看向路將寧。

怪不得沈從意會說那樣的話,此刻身著一身長款黑色羽絨服,頸部環繞亮色圍脖的路將寧正仰著頭,黑長的睫毛上落滿雪花,隨著他眼睛的一張一合,那雪花像是飛舞的流星。

正當他看得癡迷,沈從意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挺好看的,去親一個吧。”

他話剛說完,路將寧驀然轉頭,麥望安楞著的心一抖,轉面狠踹過去:“去你大爺!”

他還沒忘記自己現在是位小學生的事實。

麥望安不去管他們,步子越走越快,心中直犯嘀咕:“我去親我自己,我那是有病!”

——

路將寧跟來的目的只是為了看無常,所以不管阿嫲如何努力留他吃飯,他都給拒絕了。

在他臨走前,阿嫲拐彎抹角地問道是否會把無常領回去,畢竟寒假長達一個月,孩子有空在家,飼養小動物的時間必然會相當充足。

路將寧給出的回答是他的母親常在家,家中不讓養寵物,也就沒有辦法將無常帶回家。

麥望安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感覺。曾幾何時,他的母親也這樣叮囑過阿嫲。

阿嫲念著雪天路滑,要求麥望安把路將寧送出胡同口。兩人並肩走在雪地上,麥望安聽著腳底的咯吱聲,扭頭看了路將寧一眼,身旁的人只管目不斜視地走著,從未在乎過他。

不知怎的,看見路將寧的側顏,麥望安就想起了沈從意的話,這冰天雪地中他難免也止不住地臉紅,像是被人給摁著灌了一壺熱酒,連從嘴裏吐出來的熱氣都顯得有些暧昧。

到底是沒談過戀愛的純情大小夥兒,別人的話中但凡涉及到這樣的話題,他都得害臊。

“你要跟著我回家嗎?”路將寧回頭問。

這句話戳破了麥望安心中的泡泡,他冷不丁地頓住腳步,這才發現多走了一小段路程。

“呃……”為了緩解面上的尷尬,他再次重覆路將寧不願意聽的話,“能過三十嗎?”

路將寧沒給他確切消息,只一味地選擇模棱兩可的回答:“後天出成績你就知道了。”

——

因為學生少,教師批閱試卷速度便快,當然其中也少不了學生的助力。當時那個年代閱卷機還沒有普及,對於易批閱的客觀題,老師會選取兩到三名同學幫忙批閱。這樣一來,大大地提升閱卷的效率,學生也能早知道成績。

返校前一天的晚上,麥望安就知道了自己傲人的成績,不出意外又是班裏面的第一名。

這個消息是宋寄梅傳給他的。宋寄梅是數學課代表,班主任親自點名要求她去幫助老師批卷,她也樂得參與這樣的事情。卷子全被批閱之後,老師會把封條打開,以便能夠記錄每個人的成績,麥望安的各科分數便呈現眼底。

回家當天,宋寄梅就找到並加上他的□□。

麥望安倒沒覺得特別驚喜。有過第一次的甜頭,他就知道這樣的成績多麽亮眼,於是期末考試也不會讓自己失誤,這份成績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相比知道自己的分數,他更在乎路將寧到底能否順利達到目標三十分。

宋寄梅告訴他,路將寧每科都考了三十。

語數英分別三十分,一分不多也不少。

對此,麥望安瞠目結舌,心想路將寧簡直就是一個控分天才!所以當他在返校那天,手持成績單時,內心的驚愕完全不亞於那一晚。

“我推薦你以後去當老師,”宋寄梅站在他的身邊,指著路將寧的數學成績說,“我都不敢相信一個人能從數學六分突然到三十,不難猜裏面有蒙的成分,可這運氣也太好了。”

“可是,”麥望安欲言又止,觀察四周也沒看見路將寧的身影,“我教是教了,但是他根本就沒怎麽學,我清清楚楚看在眼裏的。”

宋寄梅詫異到後仰:“他不會是偽裝成學渣的天才吧?故意來誤導我們。在我們嘲笑他不學無術的時候,他已經走上學術的巔峰!”

麥望安用一種詭異而離奇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她:“……我勸你少看點兒小說。”

宋寄梅說他不識趣,翻眼努嘴後走開了。

在期中考試排列第一的麥望安榮獲期末考試的第一名,班主任對他誇讚有加。宋寄梅雖然排名仍是第二,但分數卻要比上一次高出十幾分,對此,班主任表現得也是心滿意足。

不僅如此,讓眾人想不到的是,班主任也格外表揚了仍然還是倒數第一的路將寧,顯然是由於他的數學成績有了肉眼可見的提升。

路將寧被班主任頒發一張進步學生獎狀。

拿到優秀學生獎狀的麥望安坐在臺下,看著路將寧懷抱獎狀,生無可戀地苦著臉被老師記錄下這一刻,怎麽也覺得是他運氣太好了。

這個世界裏的這個自己,怎麽也不像是在學習方面充滿幹勁兒的人,到更像個活死人。

同時,他也覺得自己的運氣很不錯。

——

返校的事情忙來忙去,無非就是公布成績與獎狀,然後領回寒假作業罷了,一晃眼的工夫,束束金光照耀著積雪,學生也該回家了。

即便已入寒假,阿嫲的生活規律依舊與往常無異,到點兒該幹嘛幹嘛,從不閑著。麥望安回到家時,就看見她老人家在日光下摘菜。

沒有多想,麥望安拿著馬紮就坐在那兒。

“你媽剛給我打電話來著,”阿嫲把手裏攥著的韭菜放在盆裏,“問我去檢查了沒。”

麥望安目光緩滯地望向阿嫲,而阿嫲從放下韭菜的那刻就一直在看他,他的腦海中當即游過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告訴過母親卻未讓阿嫲知曉一丁半點兒的事情。不過想來想去始終也沒頭緒,阿嫲能露出這種看他的眼神,大概因為他瞞著她向母親要錢。

好在也確實是因為這件事情。

“我看你這是早就把我這個老頭子安排好了啊,那麽早就跟你媽商量好了。”阿嫲佯裝不樂意起來,語調陰陽怪氣,“我要是死活都不肯去,你得和他們一起把我架去醫院裏。”

“我哪兒有!”麥望安急得臉一紅,解釋起來聲音難免拔高些,話也說不利索,結結巴巴道,“我、那個……我就是不熟悉醫院,問問我媽流程而已,再就是順便問她要些錢。”

阿嫲聽到錢就下意識蹙眉:“就知道浪費錢,以後這種事情得跟我商量才能做決定!”

麥望安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阿嫲把檢查身體的日子定在年前,好讓遠在外地工作的夫妻二人提前知曉檢查結果,讓他們能過個好年。照她這樣說,麥望安也能聽得出他的父母這是不打算回家過這個年了。

而去醫院的那天是個雪天,這是讓麥望安未曾想到的。公交車勻速行駛在路上,紛紛揚揚的雪花像鹽巴似的飄舞,陰天又恰逢是霧天,能見度低,目光所及之處好似只有自己。

同樣的天氣去往同樣的目的地,麥望安提心在口,好像同樣的事情又要再次發生一遍。

他轉頭,看向身邊因為搖搖晃晃的車子而昏昏欲睡的阿嫲:“嫲嫲,卡裏有多少錢?”

聽到孫子的聲音,老人睜開眼,睡眼惺忪地巡脧車內,伸手摸了摸口袋,蔫著眉頭又閉上了眼:“你媽說打來一萬塊錢,不夠用的話再給她打電話。怎麽了,檢查難道很貴嗎?”

“也不是,”麥望安沈吟一會兒,還是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我最近胃不舒服,我就是想著掛消化科去看一看到底怎麽回事兒。”

阿嫲倏地睜開眼,瞳孔中泛著驚恐,朝著因撒謊而心虛的麥望安左看右看:“什麽時候的事兒啊,你這孩子不舒服怎麽不早說?上次你們學校不是體檢了嗎,就沒有檢查結果?”

“沒檢查胃……”麥望安繼續撒謊道。

“你看看,”阿嫲氣得拍他一下,“以後哪裏不舒服記得早說,先去給你看看胃呢。”

麥望安本想著說自己單獨行動,但不經意間與阿嫲對視上,阿嫲那充溢著光的眼睛就像是森林中遇見食物的百獸之王,專註又精明。

怕惹事上身,他低頭,心中打起退堂鼓。

到站後,雪花還在持續地下著。麥望安和阿嫲結伴而行,擡頭看去,不遠處那灰白色的樓房在雪景中若隱若現,令麥望安有些膽寒。

恰逢工作日,急診門口人來人往,醫院內暖氣很足,喧嚷得讓人頭疼。

這是阿嫲第一次來這種大型綜合醫院,免不了局促不安,她牽著麥望安的手,不停地東張西望,嘴裏呢喃著什麽,麥望安能從一詞半句中聽出就診步驟。

他想,大概是之前母親曾叮囑過阿嫲

上一世,自檢查出胃癌之後,麥望安就再也沒來過醫院,所以他接觸醫院只有那麽一次機會。但即便就那麽一次,他也能夠知曉就醫的流程,不至於再像以前那樣的手足無措。

他用老師在校教過他們這個理由,領著阿嫲去掛號機前,根據志願者的提示與幫助,成功為自己和阿嫲取上兩個科室的號碼。

就醫的過程是漫長又辛苦的,檢查的過程是煎熬又痛苦的,之後的等待也讓人吃不消。

阿嫲是全身檢查,像血常規和尿檢這些結果會流出得早些,但覆雜的檢查在出結果這方面就沒有這般迅速。麥望安這邊也一樣,因為人數多,要想得到確切的消息就得以後了。

祖孫二人各自懷著低沈的心情回了家。

次日,麥望安的檢查結果流出,醫院通過手機號碼打來電話,告訴阿嫲一切正常,胃痛可能是由於飲食不當進而引起的消化不良,提醒阿嫲去藥房買藥,或是再來醫院一趟。

阿嫲不懂,又特別信任專業人士,便打算等她的檢查出結果後,再一並回醫院抓藥。

麥望安心中那塊石頭瞬間落在地上。

而阿嫲的檢查結果是三日後有消息的。

“根據B超報告顯示,患者肝臟局部的組織細胞明顯增生,初步判定為腫瘤,進一步確定為良性腫瘤,需盡早切除治療,防止下一步腫瘤惡化,影響生命安全。”醫院傳來消息。

得知消息當天,阿嫲嚇得生了病,麥望安手忙腳亂地給南方的父母打電話,要求他們拋下手裏的工作盡快回家,好讓阿嫲提前入院。

接到兒子的電話,夫妻二人趕忙回家,以最快的速度,給阿嫲成功地辦理了入院手續。

今天是個晴天,無風,但溫度不高。許是前幾日下了一場雪的緣故,光一出,吸收了熱量,空氣裏遍布著清寒。不過在人擠人的醫院裏,再加上暖氣的作用,倒還覺得太熱了。

住院部的走廊上,父母把麥望安圍起,個個面容嚴肅地凝視著這個獨子。母親那雙眼睛簡直要掛在他身上,見他低頭,提著耳朵就把人拎起來,逼得他必須直視他們可怕的眼。

阿嫲把他做檢查的事情告訴他們了。

“不舒服怎麽不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年怎麽過啊?”母親擰著眉,可怒火單是呈現在話裏,她的臉上盡是一片愁意,眼角下的那顆淚痣偶爾會隨著她面孔的抽搐而起伏。

麥望安仰面看著這張臉,是她,這是他的媽媽,他們是他上一世的父母。十多年過去,他們的模樣依舊沒變,媽媽還是表面溫婉俏麗,實際上是個強勢又有主見的女人,爸爸也是曾經那般不茍言笑,讓人生不出想要靠近的心思,父子二人很少真正靜下心來交談。

阿嫲是最疼孩子的,他也知道老人家一定會在父母回家後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他既然敢扯這個謊,那就得學會圓回去,在母親威嚴地詢問下,他囁嚅一會兒,道:“才不舒服。”

“真的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了嗎,”母親不踏實地問,“要不也去掛個體檢科檢查下?”

“已經檢查過了,”麥望安也算是明白了阿嫲的心思,擱誰誰都受不了被親人逮著懷疑自己有病,“我是小孩兒,沒問題,我們先把阿嫲的病治好了再說。你難道不相信醫生?”

“行了,媽都帶著他檢查一遍了,醫生既然說胃沒事兒那就是沒事兒,再說一個小孩兒整天抽血檢查算什麽話?”麥望安的父親聽見妻子和兒子的交談,從中打斷,“眼下就希望咱媽能手術成功後恢覆全面,否則真要是碰著那不好的情況,你還得給他轉學去南面?”

“呸,”母親踢了男人一腳,“你那張嘴別整天說晦氣話,你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

看著打鬧的父母,忽然間,麥望安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悔感。原來他的母親在得知他生病後會是這樣關心他嗎?是因為他年紀小所以才會特別關照,還是說他的母親本來就是一個對孩子負全責的角色呢?這點其實早已流淌在生活的點滴中,只是他沒勇氣再回憶罷了。

他也不知道在進入這個世界前,他那暈倒在出租屋裏的身體是否被人發現,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在看見他那個樣子,會變成什麽樣子。

強烈的內疚卷得他胸口疼,他難受地蹲下去,裝作無聊,實則眼中充盈著淡淡的淚花。

——

阿嫲是在住院後第三天被安排手術的,主刀醫生說手術進行得很成功,術後留院三到四天觀察一段時間,恢覆得完全即可順利出院。

陪床的人仍是父母交替,麥望安偶爾隨著不在院的人去附近住賓館,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醫院陪著阿嫲。阿嫲的病來得突然,家裏人沒多想就紛紛趕往醫院,許多東西閑置在家都沒能收拾,最重要的還是那只獨居貓咪。

麥望安可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母,否則又要落一個不讓人放心的名聲,換來啰嗦。

影視劇的喧嚷聲環繞在耳邊,麥望安盯著看手機的母親:“媽媽,我用用你的手機。”

屏幕中打鬥的人物驀地定住,女人把手機遞給麥望安:“只能看一會兒,不要多看。”

接過手機的麥望安立即點開小企鵝,將母親的賬號退出,登入自己的賬號。入目的消息只屬於熱愛游戲的沈從意,其他聯系人中沒有任何一條消息,連群內也是靜悄悄。

不出其意外,沈從意找他也是因為去家裏找人找不到。

他把阿嫲住院的消息告訴了沈從意,僅是粗略一談,就退出去翻找路將寧的聯系方式。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路將寧的聯系方式。

五年級這個時代,也就是2013年,部分鄉鎮的發展還算不上繁榮,每村總有那麽幾戶啜菽飲水的人家,能供得起孩子讀書已然是不容易,就別提能夠有手機或是電腦來娛樂了。

慶幸的是路將寧的條件還不錯,麥望安一眼就看見零散的群成員中靠近他的那個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添加一個人。他記得清清楚楚,由於性格原因,他從來都沒有主動地聯系過誰,除非情況特殊。像在大學內,作為組長的他需要尋找未完成小組作業的同學,那時肩扛巨大的責任,他就必須主動聯系對方。

很快,路將寧那邊就給了他回覆。

麥望安瞄向坐在桌邊喝水的母親,朝著窗臺處挪了挪,然後指尖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阿嫲家的墻邊有一個專門流通雨水、防止堵塞的洞口,無常要是在家中找不到食物,大概會激發他流浪的本領,從洞口溜走。他讓路將寧帶點兒食物和熱水去阿嫲家附近轉轉,免得無常在冷天裏找不到食物,投胎成餓死鬼。

【路將寧:你就是這麽對待無常的?】

【路將寧:你這是不打算繼續養了?】

面對他的質問,麥望安給出誠實的回答。

那邊久久沒有給出回覆,麥望安揣著忐忑的心等了又等。就在要退出登錄交手機時,路將寧給他發來幾條消息,全是圖片,其中不乏有餓壞了正在貪吃的無常,還有儲存在路將寧書包裏各式各樣的物資,像貓罐頭、貓條等。

【路將寧:奶奶出院後記得告訴我。】

【路將寧:我來看看她。】

麥望安發出一個微笑,說明情況後等待一會兒,確認再也接收不到消息,這才下了線。

在醫院的這段時間,有作業陪著,說無聊也不無聊,只不過以麥望安現在的智商去完成小學生階段的作業,實在是大手一揮便可輕松解決。沒兩天,所有作業全部完成,甚至連寒假生活指導那本書,他也寫得一頁不落。

合上書的那一刻,麥望安失笑,覺得自己大概是八輩子沒寫過作業後,逐漸瘋魔化了。

阿嫲出院的那天是個晴天,也就是老人口中常說的好天。麥望安不這樣說,阿嫲也是,她總覺得這是對老天爺的不敬。像她認為那樣,老天爺怎麽樣都是好的,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電閃雷鳴,都是上天的安排,不能評價好與壞,否則就是不尊重。老人都忌諱這個。

這次因為阿嫲生病,父母特意請假,等於提前回山東過年。說句晦氣的話,他們能回來也多虧了阿嫲得病,否則這連續多少年,他們都沒有回來看過一次,每年過年都是往銀行卡內打錢,永遠不見得還有兩個大活人。

麥望安就是村裏典型的留守兒童。

父親去停車場開車時,阿嫲避開守在他們旁邊的母親,低聲問孫子關於無常的事情。

父母能從外地回來,麥望安就知道他們兩人一定是要留在家中過年的,所以他提前告訴過路將寧,讓他先把無常接走一段時間。安置的地點他也貼心地替他尋到,就是在北面,緊挨著阿嫲家附近的一家銷售羊奶的住戶,那戶人家家裏收養著兩三只流浪貓,平時麥望安會去那裏買羊奶,與那裏的老爺爺也便相識了。

他考慮得如此周到,阿嫲與他相視一笑。

等到家後,麥望安趁著父母不註意,偷偷溜到賣羊奶的老爺爺家口附近,轉來轉去也沒能發現無常的身影。畢竟無常活蹦亂跳,起初他以為毛孩子又自己外出探險了,沒想到就在轉彎要回家時,在拐角處發現了熟人的面孔。

路將寧,以及他懷裏抱著的無常。

麥望安朝自家門口望去,黑色的轎子還停在外面,門卻已經關了。他放心大膽地跑到路將寧的身邊,揉了揉無常,才說:“我阿嫲今天回家了,不過我爸媽也在家。你要去嗎?”

路將寧說:“有大人在,我就不去了。再說我也沒拿什麽禮物,赤著手看人不符合禮節。”

可是出於私心,麥望安堅持讓他現在去。

老實說,他想看一看路將寧在看到他父母的那張臉後,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會是在別人身上撞見自己至親面容的驚訝與惘然,還是如同見到像當初看見自己一樣,神情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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