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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蘑菇蘑菇(六) 蹲在領導頭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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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蘑菇蘑菇(六) 蹲在領導頭上拉…………

火光散去,謝應再次踏上了木橋,不遠處的花海光影搖晃。

謝應對游戲時間有一定的把控能力,從進本到出本,即便在森林裏耽誤了不少功夫,應該也只有半天的時間,而在他進副本之前還艷陽高照的天此時卻像是血染一樣,氤氳著日暮時的光輝,就連那一輪紅日,也帶著詭異的色彩。

帶給謝應困惑的不只是天光。

他沒忍住,問正拿著易拉罐小碗認真研究的那個人:“為什麽要這麽幫我。”

這人明明可以用【會長的援助】的名義來讓自己欠下一大筆債,但他卻沒有這麽做,反而定義為自己剛學會的新名詞。

“J”手裏拿著小孩子的寶貝,目不轉睛:“我去看想想了,他很喜歡那個打火機。”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算不上解釋,換來的也只有謝應的沈默和註視。

許久,他終於肯放下那個易拉罐,讓輪椅從謝應的手中抽離,停在了木橋的邊上,望著遠方的太陽。

“我原本以為世界都像太陽島上這樣安寧,你給我看的世界卻不一樣,想想不該看到那些。”

作為太陽島上一個販賣貨物的NPC,他的職責就是看著形形色色的異世界來客來來往往、匆匆忙忙,和他們達成交易。

也許有人會受傷,他售賣的藥水可以療愈顧客的傷痛,也許有人會難過,他會報以一如既往的微笑和溫暖。

日子在太陽島輪換的節日裝飾裏度過。

今天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在忙完工作後,想起那個偶爾會到店裏玩的小孩兒說過他的生日在向日葵盛開的時候,昨天原本要去的,結果不尋常的客人謝應暈倒在了店門口。

於是他付了十個勇魂給自己,替想想挑了一份禮物,走進了那個小巷。

他驚訝地在想想的手裏看到了那個打火機,那是謝應從這裏搶走的。太陽島上的NPC所用的計算引擎都是最先進的,“J”輕易就能想到,原來這個人搶東西,是為了送給想想。

謝應做事奇奇怪怪,不像其他的異世界來客來往匆匆,他們有時沮喪,有時暴怒,有時埋怨同伴,有時候還會在交易行無理取鬧。

他話很多,總是笑,願意在交易行裏待整整一個下午。

想想說,送給他打火機的哥哥去森林了。

謝應說過,森林是異世界來客降臨的地方,算是玩家的故鄉。

謝應還問過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裏,那時的他只能報以一個客氣的微笑。

他忽然開始對太陽島之外的世界感興趣。不知道怎麽,就走進了森林。

謝應給他看了一個和他認知裏完全不同的世界,“J”從來沒有踏足過的世界。

有小蘑菇的世界。

有小蘑菇的世界不該有噩夢。

“J”說完那些話之後,就一直盯著遠方看,像是在思考什麽東西。

謝應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舒展手指在這個看起來像是發呆的人面前晃了一晃,他回神轉過頭,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間,謝應忽然覺得古怪。

“你的眼睛……”

那雙燦爛的金瞳好像被射滅火焰的夕陽,暗淡無光,從明媚的金色蛻變成了無甚華彩的棕黑色。

被提醒之後,那雙眼睛裏寫滿了困惑和不知所措,仿佛一個雲端的神明,忽然掉下了凡塵。

“怎麽了?”

他問的時候,遠方突然傳來一聲鳥類的長鳴,謝應來不及告訴他眼睛顏色的變化,一只松雀鷹從半空掠過,羽毛在夕陽之下閃著奪目的光。

松雀鷹繞著木橋上的兩人盤旋不停,一直到“J”擡起左臂,它才像得到了召喚一樣,飛落在交易會會長的胳膊上。

“J”接住從它爪間掉落的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一只手展開來看,不再金黃的眼睛眸色越來越重。

與此同時,游戲的播報聲突然響起,讓謝應心中的疑雲加重。

“全服播報:警告!警告!重大危機!交易會會長濫用職權,破壞游戲場所,違反住民守則。太陽島全體住民做出【公共判決】:剝奪住民“J”的會長身份。即日起,太陽島白日交易行關閉,請各位玩家諒解。”

如果換一個人來聽,可能不會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把這當成游戲裏的一個普通事件,又或者以為是什麽觸發本和特殊支線任務的契機。但謝應此時最清楚,他好像明白了,為什麽“J”的瞳色會不再燦爛。

“破壞游戲場所,有這麽嚴重嗎,這只是一個副本,毀了還會重啟……”

謝應不太理解,照理說,每個類型的副本數量都是無限的,他只是讓“J”毀了屬於自己的這一個森林,其他玩家要再次踏足森林,只需要找到想想,開啟木橋連接,就會有一片新的森林等著他。

難道,交易會會長對於游戲的破壞不太一樣?

“不對勁……所以,你燒掉的是那片森林?”沒有人回覆他的自問自答,但謝應好像明白了。

如果是他自己出手,燒掉的只是自己所處的那片森林,但“J”不一樣,他要出手毀掉的是帶給想想噩夢的森林,這是一種顛覆性毀滅,直接對游戲數據進行了修改。

換言之,降臨之森不覆存在,其他玩家再想回到出生之地,都不可能了。

“J”作為NPC的破壞之舉,改變了《死亡之島》的游戲劇情本身。

往嚴重了說,這個游戲,沒有新手村了,也不會再有新玩家了。

他搶過“J”手裏拿著的卷軸看了個仔細。那上面寫著,太陽島住民將在“J”的免職時期對他進行再次裁定,而在裁定結束前,如果“J”再做出任何違反住民守則的行為,將被驅逐出島,面臨更重的處罰。

謝應抓了抓頭發理清思緒,快步往太陽島上去,想抓個人去測試自己的猜想,一踏進花海被嘈雜的人聲吸引。

伴隨著人聲的是另一道播報聲。

“提示!提示!【破繭】任務開啟。”

不是全服播報,聲音就響在謝應的腦海裏。這個任務來得沒頭沒尾,甚至沒有任何的指引,和往常他做過的任務都不相同。

謝應來不及去細想這又是什麽任務,考慮的只有眼前的麻煩。

太陽島上聚集了很多人,來往交談,聲音紛亂,似乎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

他不禁疑惑,一個交易行老板的處罰,鬧得出這麽大的陣仗?

但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好像不太對勁,人群裏的慌亂氣息更重,不像是為交易會的事情來的。

他小跑了兩步,跑到向日葵花海裏,折了一堆微笑的臉盤子,一股腦塞進看起來還沒晃過神的“J”的懷裏,叮囑道:“等會兒別露面別出聲,我帶你過去看看。”

松雀鷹重回天際,輪椅上坐著的那個人像是突然失了精神,呆坐著不聲不響,抱著一大束的燦爛花朵,任由謝應將自己推到太陽島上。

“發生了什麽事?”謝應看了一圈,在角落裏找到了上次在本裏打過照面的那個上了年紀的鬼神玩家。他記得這人心眼不壞,關鍵時候還替咒術師和劍客擋了一下。

【財神不敲門】也認出了他,像是終於找到了訴苦的人,說話的聲音好像都能顫出來淚花:“出不去了。”

“什麽出不去了?”謝應不解。

“我們……大家……就是,這裏的所有人好像都出不去這個游戲了。”【財神不敲門】有點著急,斷斷續續講述,拽著謝應的胳膊,差點兒要把他扶著的輪椅上的人都晃下去。

謝應分出一只手來穩定他的情緒,另一只手擱在“J”的肩膀上,讓驚魂未定的另一個人也放心。

“不急,您慢慢說,我聽著呢。”

在【財神不敲門】七零八落的講述裏,謝應終於聽明白了這個事情,簡單來說,就是這裏的所有玩家都和他一樣遇到了無法登出的難題,被困在了游戲裏。

如果他一個人,還能解釋為交易會對欠債人的約束,那這裏的其他人呢,都是因為欠債嗎?謝應不信,最起碼人群當中的【翎聞】和【一點雨】不是,僅咒術師的那身裝備造價就足夠他享受十次【會長的援助】。

他聽見人群裏有人愁有人罵,有人甚至將怨氣撒到了花叢裏,沿路數不清的裝飾物被推倒,原本幹凈整潔的花海大道,此時喧鬧雜亂得像剛經歷惡戰的鬥獸場。

謝應想起了那個古怪的任務,這一切會不會都跟那個【破繭】有關?

“你剛剛有沒有接到一個叫【破繭】的任務?”謝應借故詢問【財神不敲門】。

老人點點頭,說他剛剛聽到一個廣播員的聲音,說的就是這個,謝應來之前,他聽邊上幾個人也在說這個事情。

那就是說接到任務的不止他一個,謝應還是想不明白這中間有什麽關聯。

說話的功夫,被人圍著的【翎聞】好像也註意到了謝應的到來,她快步向著此處走來,引得許多人都往這裏看,嚇得謝應上前一步相迎,把交易會會長藏在了自己的身後。

這樣的關頭,“J”的身份特殊,還是不被人發現為好。

“翎神好。”謝應笑臉相迎,【翎聞】的臉上雖不見慌亂,但那種身居黑暗仍然保持驍勇的氣定神閑之態似乎消減了一些。

她問:“你也出不去了嗎?”

謝應點頭,說出自己在交易行門口暈倒的故事,但是把“J”救人那部分隱去了,只說自己一睜眼就發現怎麽都無法登出游戲,實在餓了就去找了點吃的。

【翎聞】會意,開口講述自己的情況。

“我和你大致相同。”

她出副本之後就像往常一樣去覆盤自己的戰鬥數據,因為顧慮觸發本的隱藏機制,還花了些時候檢查了一遍裝備等其他數據,確認無誤之後又進了個尋常小副本測試通關後才徹底放心,只是沒想到塵埃落定要下線休息的時候發現自己無法登出了。

“【一點雨】猜測,可能和游戲維護有關,興許是出了什麽bug,游戲開啟了在線維護,維護期間不能下線。”

這個猜測,謝應不是特別認可,畢竟從他暈倒在交易行門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五個小時,他不認為游戲會在線維護這麽久。

但謝應並沒有表態,只是又上前一步,把花叢裏的男人擋得更加嚴實了。【一點雨】會這麽猜,也會有其他人這麽猜,若是這個關頭被人知道“J”毀了新手村,他很容易就被人和bug一同遷怒了。

“大家聚在這裏幹什麽,怎麽不一邊玩一邊等維護?”謝應瞥了眼遠處亂糟糟的人群。

“是我勸他們別去的,”【翎聞】盯起了他的眼睛,“你看起來也不太讚同咒術師的這個假象,的確有些更加覆雜的情況。”

“什麽情況?”

“剛剛統計了一下,除了你,太陽島上目前被困的有二百九十八名玩家。大家都是出副本之後就無法登出的。而且……有幾個人受了傷,沒辦法自行痊愈,大家好像都不能像之前那樣無所不能了。”她看向人群裏一個因為胳膊脫臼而哀嚎的年輕小夥子,皺著眉頭解釋。

說完,她指著謝應背後的那人問:“他也是嗎?”

屬於強者的敏銳洞察力是不可忽視的,謝應自知不能在【翎聞】的面前掩蓋“J”的存在太久,他接著翎神的話回答:“對,他傷到了腿,這不,我剛在島上幫他找了個輪椅代步。翎神見諒,他害羞,被人盯著看會臉紅,拿花擋一下。”

【翎聞】的眼神不再潛藏危機,謝應看“J”的身份糊弄過去了,無比慶幸這游戲裏沒有所謂的頭頂顯示。

但謝應並沒有放松太久,【翎聞】的話給他介紹了這裏的另一種境況。

除了不能登出游戲,他們還遇到了人在真實世界裏生活的一切難題。

比如不吃東西會餓,受傷了不能自動恢覆,會累會困會驚恐。

對於被困在游戲裏的他們來說,游戲裏的世界好像一瞬間成了現實。

“你呢,還碰到什麽異常情況了?對了,上次匆忙,還沒問你的游戲職業。”【翎聞】記得這個很神秘的隊友,突然從黑暗裏冒出來說帶領他們取勝,謀略和統籌能力都算上乘,只不過觸發本的機制實在難以應對,最後大家通關失敗,都死了。

總的來說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小隊副指揮,如果不是在副本裏失敗死亡,【翎聞】還真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實力。

謝應尷尬地笑了笑,想把這個事情折過去:“我剛剛就是去找個了林子采了點蘑菇吃,還沒遇到你說的那種情況,等會兒我試試。”

“你好像一點也不著急?”【翎聞】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似乎對困在游戲裏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一點也不擔心出不去的後果是什麽,實在是奇怪。

謝應淡淡一笑,誇張地表演著急的神色:“怎麽可能不著急,急壞了,這不也沒辦法嗎。”

【翎聞】看著他,似乎還有些什麽話想問,幸好不遠處開始有人向【翎聞】靠近喊翎神的名字,打斷了“拷問”,謝應害怕自己和剛被罷免的交易會會長陷入輿論中心,托辭說有事要去找點東西,推著輪椅起身離開。

離開人群,找到一個沒人的街角,他這才停下,繞到輪椅前面來彎腰,撥開向日葵花束,註視著坐著的那個人:“現在情況有點覆雜,島上的這些人都和我一樣回不去自己的家了,在他們調查清楚原因之前,你不要暴露自己交易會會長的身份,兩件事發生的時間太接近了,恐怕有人——”

謝應還沒把人們將兩件事聯想到一起的後果說完,一向有耐心的“J”突然開口打斷他:“我不是交易會會長了。”

他的眉眼寫滿失落和迷惘,以至於謝應看著他,心裏像是悶了一口難解的血瘀。

“只是暫時的,”謝應的聲音很輕,幾乎不能吹動向日葵的花瓣,“等他們重新評定完成,就會明白你是一個多麽盡職盡責的會長,也會明白太陽島和交易會根本離不開你的守護。”

“真的?”棕黑色的宇宙裏,一顆星一閃而過。

“對,我來的那個世界裏有一個說法,只要公司缺你不可,蹲在領導頭上拉……”

看著那雙過於認真的眼睛,謝應把不太雅的比喻收了回去,報以一個微笑:“總之就是,你很重要,就算他們要開除你,我也會想辦法幫你保住身份。”

“謝應說話算話,請會長安心。”謝應彎著腰,紳士地笑,他所凝望的那片宇宙終於恢覆安寧。

“好。”

謝應原本還想再問些關於【破繭】的事情,但“J”的狀態明顯不佳,他不敢再去賭讓這個能給游戲世界帶來毀滅性打擊的人崩潰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只是輕輕拍了拍這人的肩頭,問:“有什麽打算嗎?”

“J”仰著頭看他,不再金黃的雙眼看不清喜悲,他望著遠處某個熟悉的方向,開口說:“我想去交易行看看。”

謝應不解:“為什麽,你不是已經被公共判決了嗎,怎麽還要回去?這麽喜歡上班?”

“J”搖了搖頭。

“我剛剛聽到了,他們說有人受傷,交易行裏有治療藥物。”

謝應嘆了口氣,一臉認真地告訴他:“那你應該也聽到了,白日交易行已經被封,你不怕再次違反什麽交易會的規定,受到更嚴重的懲罰嗎?”

“J”擡著一雙迷人的眼睛,茫然看著他,似乎不太懂什麽叫“更嚴重的懲罰”,有比讓一個為了交易會而存在的人失去會長身份更嚴重的懲罰嗎?

“就比如……”謝應抓耳撓腮,“就比如,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游戲世界裏要抹殺一個NPC的存在太容易了,謝應雖然很高興“J”能出手幫自己毀掉森林,但他如果知道代價是這個人會受到他用一切來守護的交易會的處罰,謝應絕不會提出那個請求。

他寧願自己蹲在森林裏鉆木取火,一棵一棵樹地砍,一把一把火地燒。

“沒關系的。”“J”依然淡定,淡定得謝應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了解“消失”的含義,還是游戲的設定裏NPC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謝應直起身軀,最後問他:“一定要去?”

那人已經騰出手臂來扶輪椅,準備出發,點頭說:“是。”

“怎麽都這麽倔……”

謝應嘀嘀咕咕,重重嘆了口氣,最終邁開步子追上那個已經在花海裏飛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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