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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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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問案

宋希文枯坐在刑訊室內,手腳都被綁著,衣衫是完整的,剛進來時因為東張西望,被押解士兵拿槍托砸了一下後背,此外沒吃過別的苦頭,但他清楚這才只是開始。

門被用力推開,皮靴在地磚上發出響亮的摩擦聲,一名身穿軍裝的日本人走進來,宋希文一眼就認出他是羽田,他和羽田未曾正式謀過面,但彼此都不陌生。

“宋先生,對於你今天出現在這裏,我一點不意外,我知道,你早晚會落到我手裏!”

宋希文笑道:“羽田先生的話,宋某怎麽聽不明白呢!”

“聽不明白?好,那我再講得明白些:你說你和袁禮江素未謀面,但據我們調查,他策劃愛麗絲酒吧爆炸案時,你就在現場,而且還協助他逃跑了。接下來還有姚梓謙被殺案,我也懷疑是你幹的,可惜找不到足夠的證據。不過我相信,只要你是只狐貍,我總有機會逮到你的尾巴。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的判斷果然沒錯罷,哈哈!“

宋希文道:“兩個案子的前因後果我都一五一十講清楚了,均有據可查——在愛麗絲酒吧,是袁禮江自己逃脫的。姚梓謙更是與我八桿子打不著。至於這一回,我被卷入的原因也說得很明白了。”

“為什麽綁匪會找上你,而你偏偏還接手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插手,由著他們把和子姑娘殺了?”

羽田哼了一聲。

宋希文繼續道:“事前我和高倉先生還有吉野先生談好了條件,和子姑娘對方也依約給你們帶了過來,誰知吉野臨到最後要毀約滅口!我們中國人有個規矩,答應做中人,就要負責到底,我這個中人,不能眼睜睜看他們死在那裏。”

“你孤身一人,從七八個憲兵手裏奪車、救人,這身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宋先生,你很不簡單呢!”

宋希文笑,“我小時候體弱多病,爺爺找了個師傅教我習武,在我們國家,我這點本事實在算不上什麽。”

“你原籍何處?”

“廣東佛山——武術之鄉,羽田先生應該聽說過吧?”

羽田在他對面坐下,仔細打量他。

“宋先生,普通人到我們這地方,哪個不是面如土色,語無倫次?獨獨你,問什麽答什麽,邏輯條理縝密連貫,也看不出你有一點害怕的意思,你還敢說你是一般人?”

宋希文一挑眉,“因為我心裏沒鬼啊!”

“心裏沒鬼?”羽田淡淡一笑,“那麽姚梓謙呢?你殺了他而逍遙法外,你真能問心無愧?哦當然,你們認為他是漢奸,殺了不可惜。”

“聽羽田先生的意思,這是要給宋某打上個莫須有的罪名了?哦當然,你們日本人慣會屈打成招,抓不到真兇,隨便找個人頂包是常事,只能說我不走運,被羽田先生盯上了。”

“你既這麽說,那好,我來給你講講我懷疑你的理由,免得你以為我們特務處就是一群你們中國人所謂的酒囊飯袋。”

“宋某洗耳恭聽。”

羽田眼裏閃爍著一絲興奮,畢竟這個案子當初結束得太窩囊。

“姚梓謙到上海,我們安排人手全程保護,考慮到各種可能的漏洞,因此一方面,兇手要找到一個下手機會很難,另一方面,我們的人高度戒備,即使有機會下手,兇犯也很難當場逃脫。”他頓一下,“但姚梓謙還是被殺了,高空射殺,相當精妙的計劃。”

宋希文泰然聽著。

“從作案手法看,策劃者必定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而且還是神槍手——姚梓謙出現在射程內的時間不超過 30 秒,一旦失手便再無機會。宋先生是不是老手,我只有猜想沒有證據,但這後面一點,你是完全符合的——我專門調閱了江灣射擊俱樂部的成員信息,你的槍法之準,在圈子內相當有名。”

宋希文欲開口,羽田擺手阻止,“聽我講完,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

他繼續道:“我和古川君首先面臨的難題是無法鎖定嫌疑人,我們調查了興源大廈的所有住戶,以及前後幾日的出入客流,稍有可疑者都被請來過這裏,但沒有找到夠格的人選。我剛才說過,此案必定是老手所為,心理素質過硬,這樣的人即使假裝害怕,我們也能分辨得出來。”

宋希文笑笑,“那麽,你是怎麽懷疑上我的?”

“因為一張小報。”

宋希文自然清楚他指的是什麽。

“姚梓謙被殺那晚你出現在維多利舞場,我認為絕非偶然。因你是滬上名人,到哪兒都惹人註目,幹脆高調些,與張龕儀演了一出雙簧戲,轉移視線,讓人以為你被風流韻事所困,從未離開過舞場,所以完全不可能將你與姚案聯系起來。只沒想到小報記者要賺人眼球,把你寫上報紙,從而點醒了我。張龕儀與姚梓謙過從甚密,她在其中起了什麽作用,不必我多說了吧?且案發後她馬上就離開上海,又是一個證據。”

“張小姐早就預備離開上海,羽田先生未免聯想過甚了。”

“是不是聯想,你心裏最清楚。”

宋希文想了想道:“你的假設中,有一點我不太明白,不就是在大廈裏安排個狙擊手嗎?為什麽非得是我——用你的話說,這麽招人耳目的一個人?還大費周章地上演雙簧戲。找個身份低調的槍手豈不是更安全?”

羽田道:“大費周章?呵呵,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其中的道理,五月裏你們安排槍殺衛生部官員鄭某,用的便是非專業人員,導致露了馬腳,被一舉偵破,我們得以肅清重慶方面在上海的數個特工組織,這對你們而言是個教訓。所以這一次暗殺姚梓謙,你們決定,必須用受過專業訓練的熟手。”

“而且,由於姚子謙的地位與名聲,重慶除掉他的決心非常大,行兇者須得有非凡身手,能保證做成這樁事。而你,前次救下馮夫人,此次又放跑袁禮江,都是將不可能做成了可能,手段了得,即是明證!”

宋希文道:“我還想請問羽田先生,我是怎麽避過眾人視線,從舞場溜去興源大廈殺人的?”

“這正是我想請教宋先生的地方。”

兩人沈默片刻,忽然一起爆發出大笑。

羽田道:“你去空屋,從目前的證據推測確實不太可能,所以我雖反覆強調你的嫌疑,上面還是以證據不足沒有理會——可我對你的懷疑一刻都沒有變過。”

宋希文道:“與我經歷相似,身手相當的人何止幾個幾十個,你盯上我完全是碰巧,卻自以為推斷正確,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入死胡同。”

羽田微笑不語。

“你認為從你們手裏救人不可能,我實在忍不住要笑,我身手如何羽田先生也非親眼所見,不過聽手下人形容而已。依我看,羽田先生倒是該更加用心地挑選人手,以防濫竽充數。但凡失敗者總會找諸多借口減輕罪責,於是竭盡所能把我描繪成不可戰勝的厲害角色,其實不過想逃避責罰而已。”

羽田清楚沒有鐵證是不可能撼動宋希文的,所幸他依然落在自己手上,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宋先生,其實你只要把袁禮江的下落說出來,我也不會為難你。你不說,我們對你的懷疑就會加劇,這又何必。”

宋希文無奈地一攤手,“我不是早說清楚了!我送他到江邊,他上了一條船,去了哪裏他沒說,我也沒問。”

“船是誰安排的?”

“自然是那兩名綁匪了。”

羽田冷笑,“他們兩個都是學生,哪有宋先生經驗豐富,我恐怕是宋先生指點了他們吧?”

“你非要賴我頭上,我能怎麽辦?”

“嘴真硬。”羽田笑,“不過你既然進了我這地方,清不清白,自然能見分曉。”

他走到門口,又回身,“現在你怕不怕?”

宋希文道:“怕,怕得想死!”

兩人再次爆發出大笑。

錢塞進去幾天了,總不見動靜,洛箏心焦。

祁靜有一天來告訴她,“我天天去找歐老,歐老說再耐心等等,那裏面有個叫羽田的很難說話,就是他死盯著宋先生不放。”

“那到底定沒定他的罪?”

“沒說確切,即便定罪也要宋先生自己肯認吧。歐老這回對宋先生似乎不滿,嫌他多管閑事,唉。”

洛箏心裏刺了下,是她把宋希文拖進來的,以為能保住汪鑒和劉君,可那兩人依然一死一傷,宋希文又吉兇未蔔,實在......當然這麽想有點馬後炮。

祁靜見她面色難看,忙寬慰她:“你放心,有歐老在,人總能保住的,只是要多費些周折,多難為些錢。”

天黑了。

洛箏在房裏慢吞吞吃著晚飯,張嬸包的餛飩,和平時一樣鮮美,可惜她沒有好胃口。

突然一陣強風吹來,木格窗戶劈啪作響——她神不守舍,忘了扣上窗子搭扣。起身關好窗,又覺得悶,便去陽臺上站一會兒。

燈火管制下的城市隱隱綽綽,像沈沒在巨大的海洋裏,寥寥燈光來自遠近住戶的窗戶,忽明忽暗,如天上的星星。一半是海洋,一半是天空,人浮於其間,輕飄飄的沒有著落。再過一小時,燈火會漸次熄滅,屬於平民百姓的夜便真正來了。

有人在樓下吹起綿長的口哨,如振翅飛起的雲雀,在天空劃出一道圓弧。洛箏朝黑黢黢的地面瞟了一眼,借著一樓廖太太房裏的一點光,恍惚看見有個身影斜倚在墻根。

她觸電似的哆嗦了一下,歡喜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轉身進屋,推了門直朝樓下奔去,生恐晚了,那幻影便會消失。

她跑得急,難免氣喘籲籲,宋希文抱著膀子,眼眸亮閃閃地盯著她。

“你沒事了?”

開了口才發現,自己差點哽咽。這場景多平凡,在過去經常發生,又多不易,她等得心都憔悴了。這會兒真怕自己只是走進了夢裏。

“你看我像有事嗎?”

他仍舊含著笑,輕松自如的語氣。

洛箏的目光當真在他臉上身上瀏覽起來,朦朧的夜過濾掉了她恐怖的想象,眼前這個人的確和過去沒什麽不同。

她放心了,嫣然笑道:“上樓坐吧。”

意念裏,有太多話要講,有太多問題想問,可坐定了,忽然覺得一切問題都是多餘,只要人在,心就踏實了。

她去備茶,他耐心等著,但那一刻的靜默並非虛空,充滿了泡沫一樣輕盈的歡悅。奇異的感覺在兩人之間傳遞,他們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

喜悅猶如一陣擴散的霧氣,總要等源頭靜止了才肯停息,然後,所有乍然而起的悸動都回歸原位,生活又實實在在落到地面,一切變化都發生在心裏,唯有自己清楚。

宋希文是剛被放出來的,歐老派車去接他,祁靜也同去了,一直把他送到家裏,等歐老他們一走,他立刻就溜出來,直奔洛箏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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