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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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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情動

“他們為難你了嗎?”洛箏問。

“打了一頓。”

“疼嗎?”

“當然疼了,他們抽一下我就哇哇叫幾聲,有一回疼得昏過去,那混蛋給我來了桶涼水,我算見識這幫狗雜種的手段了!”

洛箏聽得心驚。

“他們怎麽肯放你出來的?”

“羽田逼我交出袁禮江的下落,但我一口咬死自己只是個中間人,即便殺了我也說不出來。他們沒轍,認為我是那種腦子不好使,胡亂講義氣的中國人,平時又不太著調,總不成真把我打死了?歐老又托了人,主要還是錢起了作用。要不怎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呢!不管中國的鬼還是外國的鬼,都認錢!”

洛箏聽他說得好玩,心裏卻明白裏頭的殘酷,那一聲聲慘叫又赫然回蕩在耳邊。

“給我看看你身上。”她突然要求。

“……什麽?”宋希文其實很快就明白過來,臉色頓時有點窘。

“我想看看你的傷勢如何。”

“沒什麽好看的。”

但洛箏起身,站在他跟前,沈默地堅持著,他僵了一會兒,見拗不過,只得脫了西裝,又將襯衫扣子逐個解開,笑著說:“你這麽問,我還以為是進了哪家診所。”

背上是橫七豎八的鞭痕,波及到肩部,有的淡些,有的清晰些,還有各種不明來源的傷口,顯然不止毆打過一次。

洛箏蹙眉審視著,視線無法停留在一處,可是轉來轉去都是一樣觸目驚心。她備有消腫的藥膏,這會兒找出來,細細地給他在傷口上塗抹。

她指尖柔柔的,沾了藥膏後有輕微的涼意,然而每次落在宋希文的皮膚上,他都像被燙著似的,身體本能地一縮,隨後才舒展開來,滑膩膩的一點在傷口上暈開,疼是生理的感覺,心裏卻是甜的。

“這回是真進了診所了。”

宋希文本來樂呵呵的,回眸時發現洛箏在哭。

她哭起來沒有聲音,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從眼眶裏滾落,在宋希文眼裏簡直是一種奢侈。

他呆住,隔了幾秒才想起來安慰她,有點語無倫次,“我沒事啊!現在已經不疼了,你,你別哭……你再哭,我真覺得疼了。”

傷口太多,洛箏慢慢抹著,最初的難受平覆了,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始終垂著頭,目光在宋希文的皮膚和膏藥之間交錯。

她緊盯著那些局部,心無旁騖,可在某個瞬間,他的整體轟然映入眼簾,緊實的背部,古銅色的皮膚,疙瘩似的一塊塊肌肉,在縱橫的傷疤裏凸顯出來,耀得她睜不開眼睛。

洛箏不是未經塵事的少女,一些熟悉的場面惡作劇般鉆入腦海,趕都趕不走,她感到一陣羞臊,以前和宋希文在一起時,可從未想過這些。

宋希文正閉眼享受,忽然感覺背上那個柔軟的點驀地加快了速度,有點草草了事的意味,他不解地轉眸,洛箏已縮回手,說一聲,“好了。”便收起藥膏盒子。

她臉紅得莫名,宋希文略一思索,有點明白了,一顆心也跳得飛快,他小心翼翼把襯衫穿回去,生怕動作大了,周圍的空氣裏有什麽會爆炸。

兩人似乎都覺得熱,洛箏把窗子重新打開,聽見宋希文在背後說:“我聽小祁講,你打算去找馮少杉幫忙?”

她的確生出過這樣的想法,在急得沒辦法的時候。

“你如果再不出來,我也想不到別的法子了。”

“你覺得他會幫忙嗎?”

洛箏沈默了一會兒,說:“應該會。”

她想到馮少杉幫楊樹庭那次,不過那時候他們還沒離婚,他對她還存著期望。

宋希文走近她道:“我不希望你去找他幫忙,尤其是為我。”

靠得太近,就有危險的氣息,洛箏覺得今天哪裏都不對勁。她假作要去陽臺,走開幾步,離他遠點,宋希文察覺她企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洛箏頓時漲紅了臉,“別……”

她在他懷裏掙紮起來,但宋希文不放手,低頭盯著她,眼裏有迷亂的氣息。

“你剛才跑下來的樣子,像極了一朵蒲公英,飄飄然的,臉上還開著花,真想……真想再看你那麽跑一回。”

他說著說著,聲音全變了,低頭要吻洛箏,她猝然躲開,吻落在她發間,這回她用了勁,很堅決地從他懷裏逃了出去。

宋希文有些狼狽。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話沒說完,洛箏已開門到樓下去了。

等她端了餛飩回來,宋希文又恢覆了嬉皮笑臉的樣子。

“你剛才為我哭了。”仍舊是揶揄的口吻,卻含著一絲沙啞,把隱秘的失意藏在深處。

“我以前養的小貓受傷了,我也會哭。”洛箏把餛飩碗放在桌上,“乘熱吃吧。”

他低頭吃餛飩時,洛箏望著他圓鼓鼓的後腦勺,有點像賭氣的孩子,忽然微笑了下,心裏有個地方軟得不可思議。

“就這麽把他放了?”吉野咬牙切齒,“再多給我兩天,不信砸不爛他的嘴。”

羽田道:“歐老出面保了他。歐老在上海德高望重,總部指望能請他出山支持汪先生的新政府,這點面子不能不給。”

“宋希文肯定有問題,一般人連前三招都扛不過,他一定受過專門訓練!”

羽田瞇起眼睛,顯得很篤定:“急什麽,來日方長,你找人盯他十天半個月,總能抓到首尾。”

“嗨!還有那個叫祁靜的女編輯呢?她跟和子姑娘早就認識,又是那兩名綁匪的同學,事前不可能不知道,也逃不了嫌疑!”

羽田道:“她說她事前不知情,是後來從宋希文那裏才知道的,和子小姐也這麽說,口供上沒有問題,還有,高橋君特地打了電話給我,不準咱們動她,目前只能這樣了。”

吉野狐疑,“她和高橋大佐什麽關系?”

“我也不清楚……上面的事你別管了!好好盯著宋希文,我不會讓他快活太久的!”

人質交換案,官方報紙一字未提,只在一張自由小報上登了一條題為“愛國學生於姚場伏擊日軍失敗,以身殉國”的簡短新聞,在恐怖事件隨處可聞的時日裏,猶如一粒投入湖中的小石子,幾圈漣漪後便再無聲息。

宋希文人脈廣朋友多,這回出事又擾動了一批人,壓驚宴足足吃了半個多月,祁靜也常去陪坐。席間難免又提及裏面的那些遭遇。

“我聽宋先生說起日本人那些刑罰手段,真聽得我寒毛直豎,他居然還笑得出來,當笑話講給人家聽!”

洛箏最佩服他的也是這點,不拿恐怖當回事,她自己反正是做不到的。

祁靜講著講著嘆口氣:“如果哪天把我逮進去了,一定受不了那樣的折磨,寧願有人給我一槍。”

又一次她來看洛箏,很不高興——飯局上有人批評宋希文。

“說宋先生傻,什麽事都愛往身上攬。我當時就忍不住,我說缺的就是像宋先生這樣的,日本人打上門了,還盡是只顧自己那點小利益。當著歐老的面我就這樣說!還不是為了要他們拿錢出來救人,心疼了,宋先生平時幫他們辦多少事!”

祁靜估算過,陸續往裏面送了三批財物,累計數字驚人,也難怪有人要埋怨。

“這些人吶,平時牛皮吹得大,一到拿錢出來,跟割他肉一樣!宋先生聽了還只是笑,不在乎,他對錢沒概念,平時大手大腳慣了,也存不住。”

錢對一般百姓而言的確是個難題,物資嚴重缺乏,到處都有搶米事件發生。配的戶口米難以下咽,好一點的米都在黑市,價格又奇高。

劇本風波後,洛箏收入銳減,一下子感到拮據,當然也沒到過不下去的地步,反正她就一個人,吃住能對付過來,錢當然是攢不成了。所幸她四季的衣服都還充足,只是新衣服再也舍不得買。

有天她突發奇想,打算將一件不太喜歡的秋旗袍改成短款,預備來年夏天穿。也沒打算拿到鋪子上去改,又得花錢。自己改,在心裏起了樣子,將長袖和下擺裁短,再拆下原先的滾邊縫上去。

洛箏去綢布店配絲線,被告知她那件旗袍料子太好,沒有匹配的絲線出售。店員指點她,老字號世泰祥可能有。

世泰祥的師傅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卷,顏色、質料都合得上。

“還是戰前的布料質量好。”師傅感慨。

聽說洛箏要自己動手,老師傅替衣服惋惜,“這種料作如今市面上很難買到,弄壞了可就沒了,我們這兒裁縫手藝很靈的,要不要就交給他來做——有些錢不能省的。”

洛箏聽得窘,回身看見鳳芝帶著個丫鬟也在那裏揀布料,她就更窘了。匆匆打了招呼逃出來,臉上都發燒。走了一段才覺得沒必要。

人就是這樣,總願意別人看見自己光彩鮮亮的一面,過得不好時只想縮起來,最好誰都別來註意。

想到婚宴上鳳芝投過來的怨毒目光,洛箏覺得她不太可能回去搬嘴,更不至於告訴馮少杉吧?

誰知隔了兩日,有人上門來送布料,好幾種款式,都是私藏貨。隨布料一起遞上來的片子上只寫了個“馮”字。

洛箏呆了一呆,想不通怎麽會傳到少杉耳朵裏。她當然給退回去了,他沒有義務這麽做,且這種支援已近乎施舍了。

其實她也沒窮到這份上,還有幾件首飾在。只是拿出去救人願意,一到自己用,忍不住處處掂量。能省則省。

宋希文有空就來看她,比以往更勤快了些,也喜歡帶她下館子,洛箏有時會說他幾句,他完全不當回事,祁靜說他大手大腳,真是沒錯。洛箏就不太願意跟他出去,反而更不好——他留下來與她一起吃。

洛箏一個人時吃得簡單,他在就不好不添幾只像樣的菜,又不可能跟他算飯錢,最後還是出去。吃他的,他反而還高興。

有一天在外面吃過飯,宋希文說:“到我那裏坐坐吧。”

半天沒等到回答,他扭頭一看洛箏的表情便知她誤會了,臉頓時也繃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咳,你還從來沒去過我家,一直是我找你……”他口氣竟有些怨。

洛箏便道:“那就去吧。”隔一會兒又笑,“原來你還會臉紅。”

“我本來臉皮很厚。”他回頭看看洛箏,“自從遇見你,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變薄了。”

宋希文一個人住,也是租的公寓房子,他在三樓,有個獨立樓梯可以直達。

“我經常很晚回來,三更半夜不想驚擾到別人。”

客廳很寬敞,擺著一堂歐式家具,裝潢也是歐化的,大方體面,卻不夠親切,像個漫不經心的老紳士,與人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角落裏有個酒櫃,擺了各色各樣的酒,頗為壯觀。

“你喝的?”洛箏問。

“不是,送人的,也有別人送我的,都是場面上需要。”

他帶她隨便看看,連臥室和衛生間都探頭去瞟一眼,盡是豪華派頭。有個書房,藏了一櫃子書,洛箏不願走了。

宋希文便留下她,自己去弄喝的。

“我這裏只有咖啡,可以吧?你隨便看,喜歡就帶回去。”

雜志居多,洛箏挑了幾本,抽出時有東西掉落,是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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