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入獄

關燈
第三十二章 :入獄

宋希文是租界公民,羽田想緝捕他,必須得到工部局許可,他打了報告遞上去,沒多久回覆下來,工部局以證據不足駁回了他的要求。

羽田堅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此時他已獲知姚梓謙來滬後接觸過的人中還包括張龕儀,正是在當晚與宋希文鬧翻的那位女星——十有八九是演雙簧戲,遮人耳目。

張龕儀在北平逗留過一段時間,經人介紹認識了姚梓謙,一度過從甚密,後來滬發展,期間兩人是否互通音信不詳,但姚梓謙確曾在被殺前給張龕儀打過電話,想約舊相識見一面,羽田認為她便是內應。

另一個讓羽田堅定自己推測的證據是,姚梓謙被殺與宋希文從公眾視線中失蹤的時間段是重合的。

他親自去找工部局管事的理論,那位叫威廉的英國人神色謙和然而態度強硬。

“當日晚上,宋希文先生只在換衣服時離開過公眾視線七八分鐘,你們的報告上寫得明明白白,從維多利舞場到興源大廈,作案後再返回,至少需要二十分鐘——這已經是飛人速度,本身就存在不合理之處,那麽他是怎樣利用短短的七分鐘去實施這次行動的,裝翅膀飛過去麽?”

這的確是個難以解釋的硬傷,羽田只能暫時回避,著力強調張龕儀與姚梓謙的關系,以及她與宋希文鬧糾紛的時間節點,均存在重大可疑。

威廉呵呵一笑,“那麽我請羽田先生先去找張女士,等問明白了再來申請吧!”

張龕儀早已在事發後立即離開了上海,至今下落不明。

羽田被威廉傲慢的態度氣壞了,當場拔出槍來怒吼,“一群蠢蛋!”

然而發火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把與工部局的關系搞得非常僵,以後他們更有理由怠慢日方的各種要求了。

高橋給羽田打來電話,狠狠責罵了他一頓,最後又告誡他,“辦案最忌諱帶著主觀情緒介入,很容易蒙蔽你的雙眼!如果你繼續抓著宋希文不放,我會換人調查此案!”

高橋知道羽田此前就對宋希文產生過懷疑,也不太支持羽田的推測,認為有些荒謬,而羽田卻執迷不悟,居然還為此得罪了工部局,終於把高橋惹怒了。

羽田既憤怒又沮喪。古川也一籌莫展,上面催結案催得很急,一天三四個電話來問進展。他只能找羽田問策。

羽田給他出主意道:“你手上不是有幾個嫌疑人嗎?隨便找個出來,盡早把案子了結。”

“那宋希文,咱們不查了?”

“缺乏關鍵證據,還怎麽查?”羽田冷冷一笑,“宋希文,馮少杉,他們大概都以為自己是聰明人,很好,接下來我就要跟這兩個聰明人玩一個有趣的游戲。”

“羽田君的意思是......”

“我手上正握著一條絕妙的鞭子,只要把這根鞭子揮動起來,這兩個人都不會袖手旁觀,他們會搶著來接招。”

古川聽得糊塗,“什麽鞭子?”

“聶小姐——馮少杉的前夫人。照我看,馮少杉對這位美貌的太太始終舊情難忘,否則官司不會打到報紙上,鬧得人盡皆知!”羽田得意道,“巧的是,聶小姐也是宋希文的新歡。只要把聶小姐扣在手裏,不愁他們不來求我!”

他轉個身,多日積郁終於找到發洩口,精神重新提振起來,眼眸裏閃閃發光,“咱們也學中國人做一回莊,到時候無論接招的是宋希文還是馮少杉,咱們都是大贏家!”

《姐妹》的話劇持續演出中,祁靜告訴洛箏,因為太受歡迎,蕭蕭的嗓子都演啞了,現在分成兩班人馬輪流演,演出票仍然供不應求。洛箏欣慰之餘,對正在寫的新故事也充滿了信心。

這天她正埋頭在家寫東西,忽然聽到樓梯上劈啪作響,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心本能一緊,雖不知出了什麽事,謹慎起見,她忙把稿子先藏好——多日來的心血。才合好抽屜,就聽到砰砰的敲門聲,兇神惡煞的。

洛箏剛把門打開,立刻沖進來兩個憲兵模樣的人,不由分手,扭了她的胳膊就走。張嬸跟在他們後面“哎,哎”了兩聲,著急又不敢上前。廖太太也走出來看,蒼白著臉問:“你們要帶聶小姐去哪裏?”

那幾個兵理都不理,只管押著洛箏出門。一輛軍用吉普停在狹窄的弄堂裏,也不知哪個人的手,將洛箏的腦袋用力一捺,她整個人就被推進了車裏。

一見馮少杉從海軍司令部裏走出來,吳梅庵趕忙迎上去,“二爺,內藤怎麽說?”

馮少杉神色黯然。

“他說這次是市府的整頓行動,屬於文化管制,海軍不方便出面,要我耐心等等,只要人是清白的,早晚會放出來。”頓一下,冷笑道,“清不清白,還不是他們一句話。”

“六小姐究竟觸犯了哪條法令?”

“說她寫的劇本攻擊日本政府。”

“呃?這從何說起呀?”

那話劇他們也都看過的。

“裏面有個殺人的教授,日本人認為在影射他們。”馮少杉苦笑,“真是賊子心態。”

“那這會兒六小姐給關在何處?”

“陸軍特務處。”

“那不是......”

馮少杉瞥他一眼,“你明白了?要麽是羽田在背後搞事,要麽就是他借這機會推波助瀾。我原以為靠著內藤能安穩度日,可惜日本人的風刮來刮去,也是莫測得很,這回沒別的辦法,只能認了……你替我下個帖子給夏先生。”

說著便笑起來,“真是狼一樣的狠,非要咬著一口才死心!”

洛箏被推進一個小隔間,三面水泥墻,一面是鐵柵欄,正墻上有個窗戶,很高,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她算了算時間,應該還不晚,接近黃昏。

除去一張床鋪,再沒別的東西,床鋪是木板的,鋪了層骯臟的薄毯。她站了會兒,覺得累,勉強在鋪位上坐下。

遲遲沒人理她。

想來想去,也只可能是因文惹禍了,上一回她拒絕那日本人的要求,就該預感到有這一天。

也沒覺得特別害怕,畢竟從未經歷過,不知究竟會到什麽程度。小時候她把命看得很重,後來身邊的人一個個走了,明白人最終的結局都一樣,害怕過一陣後,也就那麽回事了。

當然,這次進來,還不至於要自己的命吧。

會折磨她麽?

洛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柔軟白嫩,想象不出來它們將會變成什麽模樣。

就當體驗好了,如果真的折磨起來也逃不掉。她笑了一笑,雖然短促,在死寂的牢房裏聽上去格外響,還仿佛有些神經質,引得外面一個看守走進來瞧了她一眼。

光線暗了,越來越暗。

七點多了吧?在裏面枯坐了許久,對時間難以把握得準,肚子很餓,快虛脫了。

頭道門哐啷一聲響,洛箏立刻打了個哆嗦,擡頭,是個獄卒模樣的人進來給她送飯,菜色居然不錯,還塞給她一床被子,格外幹凈,絕不是這牢裏的東西。

“馮家送來的。”獄卒低聲告訴她,“要你放寬心,馮先生在想法子救你出去。”

洛箏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在家從沒吃過這麽多,要保存體力,她告訴自己。

夜裏,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不做他想,安安分分睡覺。還是馮少杉的叮囑起了作用。他說的,將來有事還可以去找他。想著他離去時憔悴的身影,洛箏又想掉淚,但忍住了,這裏不是地方。

始終睡不熟,到半夜,好歹朦朧過去,突然被一陣嚎叫驚醒。那聲音仿佛就在隔壁,是個男的,不知被用什麽手段折磨著,叫聲格外慘。

洛箏先聽著,心驚肉跳,想到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同胞,立場一站定,又憤怒起來,然而不管是害怕還是憤怒,她都無能為力,這才是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

聽得忍無可忍,她硬起心腸,縮回被子裏,兩手捂著耳朵,繼續睡。可那鬼哭狼嚎的聲音像種在她腦子裏了,持續回響,聽得她想吐。

折磨到東方漸白時才停歇。洛箏有奄奄一息之感,仿佛挨打的人是自己。

那個人招了?她在朦朧的意識裏思忖,如果是我,我能堅持多久呢?

忽然又是一陣刺耳的響動,哪扇牢門開了,洛箏豎起耳朵聽——有東西在地上拖,發出沈重的摩擦聲。

“招了?”一個人問。

“沒氣了!”另一個人說,不帶一絲感情。

洛箏的心剎那凍結,好像自己也跟著死了,渾身一絲力氣都沒有,過了許久,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有人進來,是張陌生面孔,開了鎖要帶她出去,終於輪到提審她了。

手被銬著,跟在獄卒後面,她留心四周的布局,有條長走廊,兩邊挨次是許多間關押房,門緊閉,聽不見聲音,不知道昨晚是在哪間房裏行刑。

獄卒朝她吼:“別東張西望!”

眼前豁然開朗,陽光刺目,晃得她睜不開眼,忍不住擡手去遮,手銬劃過臉龐,冰冷的接觸,突然令洛箏震動,仿佛才明白自己可怕的處境。但也不容她多想,又被催著快走。

居然還經過一個操場,一群日本士兵在出早操。這麽說,是在日本人的地方,虹口?憲兵隊?

有個身影穿過操場匆匆朝對面一排平房走,洛箏朝他瞥了一眼,怔住,再瞥一眼,還是不能相信,獄卒見她走得慢了,回身一扯她胳膊,“快點兒!”

她被帶進一間辦公室,陳設沒有特別之處,除了案上供奉的一把武士刀。

戴眼鏡的日本軍人著令給洛箏打開手銬,也不多話,遞給她紙和筆,要她簽字畫押。

沒有拷問毆打,就這麽簡單?

洛箏松了口氣,仔細將那紙上的內容讀了一遍,是要她承認自己犯下的莫須有的罪狀,並表示已知錯悔改,她一點沒猶豫就放下了,搖搖頭,表示不簽。

日本人說了一段話,翻譯轉述給她聽,“你簽個字,再按個手印就能放你走。”

洛箏還是搖頭。

不簽字會怎麽樣?會不會和早上被拖出去的那個人一樣下場?

屍體在地上蹭擦,毫無尊嚴,像一堆廢棄物,只因為他堅持不妥協。憤怒給了洛箏勇氣。

日本人揮揮手,獄卒重新給她銬上手銬,她再次被帶回牢房。

夜幕降臨,陰森的氣息在牢房裏一點一點凝聚起來,昨夜的哭嚎在洛箏耳旁回響,今晚該輪到她了吧?白天的堅強像氣體一樣蒸發了,這種猜想本身就夠折磨人的。

恐怖的哭喊再次出現,來自別處,且依然離洛箏很近,仿佛存心做給她聽,威嚇她。

洛箏發現自己依然受不了那聲音——在這叫喊的盡頭,要麽是投降,要麽是死亡。兩者都很殘酷。

她縮緊了身子想,明天如果他們要她簽字,她也許真就簽了,要趕緊離開這人間地獄。

令人崩潰的一夜,終於熬到天亮。

緊接著,又是完全相同的兩日,時間在這裏已經不起作用。洛箏咬著牙忍受這種要將人逼瘋的日子,熬不下去時,就想想那個被拖出去的同胞。

她很想找人打聽點什麽,關於外面,關於自己。可頭天給她送飯的獄卒後來再沒出現過,接替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一點好聲氣不給。幸好沒收走她的被子。

就這樣熬到第五天,終於又來提她。

洛箏一邊走一邊思想打架,簽還是不簽?

人就是這樣,在毫無希望的境地反而比較堅定,但只要見到一絲陽光,就會生出本能的向往。

這回她沒有被帶出大樓,而是將她領進了相隔不遠的另一間房——祁靜坐在裏面等她。

幾天不見,洛箏容顏憔悴,像猛瘦了一圈,祁靜乍見之下,眼圈立刻紅了,一把捂住嘴,要哭的樣子。

“他們是不是......”

洛箏安慰她,“沒有,我沒受罪,只是晚上睡不著——我這是在哪裏?”

她有許多問題要問,先得弄明白自己的位置,進來時,他們給她頭上套了東西。

祁靜道:“是日本陸軍特務處的一個基地,就在極斯菲爾路上。”

洛箏點點頭,又問:“他們怎麽會放你進來的?”

祁靜解釋道:“一得知你被抓,我立刻去托歐老了,打聽到是劇本影射的問題,歐老說這個罪名可大可小......”

洛箏突然想起來問:“《姐妹》停演了?”

“嗯。”

“那劇院和演員都沒事吧?”

“沒事,劇院方面有人說項的,但是沒能保住你,現在光盯你一個,我想還是上回不肯合作那個事惹惱了他們。”

洛箏感覺輕松了些,她最怕因為自己牽累到別人。

祁靜又道:“宋先生前天回來的,得著消息也是急得不得了,到處托人,想要見你一面,但就是不肯通融,今天突然這裏打電話過去,說可以見面,宋先生還在外頭找人,我怕耽誤時間他們又改主意,就趕忙來了,過來了才知道……”

她神色憂郁,洛箏拍拍她手背,“不妨事,你說。”

“他們要我勸你簽那張認罪書,說簽了字馬上就放人,不簽,照他們的意思,要用刑了。”祁靜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心裏也恨,可讓你在這裏更加不放心,不如你就簽了,人先出來,只要人沒事,怎麽著都好辦。”

洛箏不語。

“姐姐……”祁靜用央求的口吻,“我求你了。”她眼圈再次紅起來。

洛箏心裏也亂,終於點點頭,“……好,我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